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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就這樣,花費好大力氣才勸下來。我那天折騰太久,最後餓暈了。”我收束道,“早知道好不容易救下來的人是個瘋的,跌跌撞撞送去帝都治病費錢費時不說,本人還極不配合,有關機構只能關着鎖着防他瞎跑,我也就不白費口舌了。”

我擡頭看看辦公椅後牆上挂着的石英鐘,講故事果真是消磨時間的好方法,不知不覺将近九點半,再熬半個小時宗崎就來接我了。

謝旭舟聽我說時很認真,居然記了滿滿一張A4紙的筆記,這是從來沒有的。

“你再回想看看,能不能記起勸他時具體說過什麽話?”謝旭舟捋了下頭發問我。

我笑笑:“三年前的事兒了,當時又急得很,連好好組織語言的功夫都沒有,哪裏還記得說過什麽。想想不過是些勸人莫輕生、世界真美好的俗話套話罷了。”

“我也聽別人說起過當年林秋一跳樓的事,”謝旭舟把慣用的活頁本翻到折疊處,支起A4紙夾到那一頁,擡頭看我,“或是你勸服話講得在理的緣故,有人還零星記得你說過什麽。小尹,你能不能解釋下這幾句話的意思?我不太明白。”他說得輕松,我聽着心裏卻凜然地一涼。

當然他也完全不等我發表意見,就自顧自開始了表演:

“什麽叫做‘被不安的良心折-磨夠了,想要解脫你自己’?你剛剛沒有提到這個。這是林秋一的自殺原因嗎?”

“‘辜負當時狠厲卓絕的自私’又是什麽意思?哪個當時?”

……

“為什麽要說‘我們不配結束借來的性命’?”

“說說看,勸人要怎麽才能勸出一個‘我們’來。”

我不敢想象此刻自己的臉色。如果房間裏有鏡子,我大概就能從自己的面容裏抽象出“煞白”的準确概念。

可惜房間裏并沒有鏡子,我以為還有必要強裝鎮定:“謝醫師去問了誰?不會是林秋一吧?那我可算知道這些無厘頭瘋話的出處了。” 話幼稚得無力,我愚蠢得可憐。

“我上次休假下山,見過林秋一現在的主治醫生。他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一塊兒在宣城醫科大念的書。他恰巧從帝都回來探親,酒席上和我聊起這個病患兼同鄉的傳奇故事。他當逸事講,結果我聽了進去。”謝旭舟把水筆夾在指尖,用筆尾推了推眼鏡,“你也知道,林秋一向來不配合治療。可是瘋魔的人難免會說些真心實意的夢話,更何況他剛出事那會兒就開始夢游,止都止不住。”

“夢話……夢話有什麽可信的!”我的手在抖,聲音也徘徊在顫抖的邊緣。

謝旭舟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我最初也存疑慮,信息太少讓人很難做出準确判斷。所以我找到另一位同學求證,不僅看了當時案子的卷宗文件,還意外找到了這個。……” 還在使用老技術的人并不多見,以致他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一盒磁帶時,我幾乎沒認出來那是什麽。“……有些愛崗敬業的同志喜歡在辦案時留些私藏,方便事後複習反思。”

“順便一提,我那位同學是宣城所裏刑偵隊的法醫。帶子是他問當年辦案的同事找的。”謝旭舟一笑,起身往辦公桌那側走。他沖着放音機去——曾幾何時我還笑過那機器古舊破爛茍延殘喘,轉眼它的吱呀聲就成了我的催命咒。

磁帶塞-進放音機裏,經一段倒帶的簌簌聲,準确地卡到了故事開頭。老式磁帶保真能力确實不強,所幸現場聲音失真得還不算厲害,能聽出是我:“是啊,我來勸你。……你不要沖動,我不是警察,我是療養院的人。……”

謝旭舟等錄音又放了一段才問我:“現在能說說,那些話什麽意思嗎?”他的聲調帶着外科醫生給病人拆線時的輕柔和果斷。要我說,他現在該有底氣“審我”了,老狐貍完全可以剝去良善親和的外衣了

放音機的聲響還在繼續。就像不顧臺下給好兒的鬧聲,仍一板一眼按照程式演下去的一臺好戲。戲中人的妝面、頭臉,都是扮來讓臺下人開顏的。

可笑極了,其間我和林秋一心平氣和的談話無一有幸被收錄,能聽得清楚的淨是歇斯底裏,淨是些咆哮。

“……如果你現在跳下去死了,你将不會聽到一句責備,不會感到一絲贖罪的痛苦,這算什麽懲罰?……你若死了,不就辜負當時狠厲卓絕的自私了嗎!” 當時我聽起來好急,又岔着氣,聲音扯得極沙啞極破碎。

“……你要一遍遍在夢境裏複習她的死亡,複習自己的無動于衷!于是黎明的曙光還未降臨,你就會被噩夢驚醒!你強化每一點恐懼,每想到與她相關的事物就忍不住心悸!”我的詛咒攜着高處的陰風呼嘯而來,沖出網狀的擴音器,散着寒氣。

“……你總會想要了結自己,尋求一個永恒的解脫。可是你不能,你不配!哈,自私者根本不配結束借來的性命!……我們……根本不配結束借來的性命!”“我們”兩字其實吐得很輕,含糊着根本聽不清,可我就是在這話語裏觳觫了,電流過腦般痛苦了。

他知道了,老狐貍找到方向了!他再不像以前所謂的幫助者那樣原地轉圈,徘徊游離。他已經拿到了能撬開蚌殼兒的鐵棒,現在只差一個支點。我又驚又懼,努力縮緊蚌殼裏痙-攣的嫩-肉,把自己藏得更深。然而過程中真正折-磨我的其實是,我心底産生了一種從前未有的道出一切尋求救贖的沖動。

我忘記了自己的規矩,我軟弱了。我整個腦子裏居然都是這樣的哀求:我受不住了,宗哥你來救救我,好不好?

……

是我要瘋了?還是,我本來就是個瘋子?

等我再度關注自己的狀态時,整個人已經蜷縮着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單手摳着椅背發抖。謝旭舟沒想過我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也被吓到。他沖過來扶我,卻被我全力揮開。

我用空閑的那只手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把和盤托出的想法咽進肚裏。在心裏狠狠啐了自己一口,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想出去了,想要靠人拉你出這颟顸淵薮無盡地獄了!我扶着椅背掙紮着要站起來,結果用力過度,不争氣的消化器官翻騰絞痛,促得我一陣幹嘔。

心理室裏的動靜太大,宗崎沒敲門就沖了進來。他紅着眼吼謝旭舟:“怎麽?這就是你說的治療!”謝旭舟答了什麽我沒聽見,只知道宗崎抱住我的時候,我還在岔氣幹嘔,想的卻是,到十點了嗎宗哥就來了?還是他一直等在門口?

我着意掙了掙,還想自己站起來,奈何頭昏腦漲使不上力氣,癱倒在宗崎臂彎裏。他抱着我本就重心不穩,再被一撞也坐到了地上。我急促地喘-息着,瞪着眼睛,目光卻失焦,耳朵裏嗡聲很重。幸好窒息感還沒到來,不至于像小時候似的休克。

宗崎托住我的雙頰,指腹擦過被扇得發紅的地方,再緩緩往上揉捏我的耳垂,幫助我放松。他湊近我的耳朵,柔聲哄我,聲音摒除了我耳膜上躁動的雜音:“阿相,你的眼睛疲倦了,累了,閉上你的眼睛。”似乎在哪兒見過這樣的話,沉緩地讓人忍不住安心。我聽從他的話,乖乖放空了自己,暫時忘卻罪惡苦痛,忘卻前進與退守的抉擇。

不知過了多久,宗崎的聲音再次響起,像無數次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時一樣溫和:“阿相,還下山嗎?”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閉着眼哭了,睜眼時上下眼睑有黏糊糊的感覺,很難受。

經過這件事,我其實怕了,不敢再挪動癱軟的身軀了。原本答應宗崎的我就在自欺,存有放縱片刻再重回監牢的想望。現在已經徹底動搖徘徊、無所适從的我,怎麽還能給自己的沖動再添一把火呢?我不敢的。

可是留下無益,離了宗崎,我一個人獨自面對謝旭舟的時候要如何自處?就像剛才,假如宗崎沒有沖進來,我會喘不過氣來一昏了之,還是……還是幹脆脫口說出一切?我賭不起,我絕不能在謝旭舟面前崩潰。就算藏不住了,一定要有人走近我的秘密,我也會選擇在宗崎面前剖白自己。

我壓抑喘-息,伏在他肩頭半晌不說話,才勉強繃住腦子裏的弦,重拾理智平複情緒。

“還去的,”我用發顫的手輕輕搡開他的肩,自己爬起來,“這就走吧。”

宗崎聞言起身,想要架住我的胳膊扶我走。但看清我眼裏的神色,他伸出的手頓了頓,改為順勢虛攬一下我的肩頭。他站到我的身旁,與我并肩:“那走吧。”

臨出門他還向謝旭舟道了歉:“不好意思謝醫師,剛才着急話重了,你別放心上。我先帶阿相下山一段時間,具體治療我們回來再談。”

日用品和換洗的衣服,宗崎早上就替我收好一個雙肩包帶着。我回病房查了遍水電插座,補拿了床頭的kindle和紙筆,然後切切實實鎖了門藏了鑰匙才走。時間耽擱得挺久,我以為計劃會有所改動,未想原定取道療養院“順路”接我們的新兵辦吉普還停在路口。

開車的是個圓臉的小哥,笑起來憨實得很。宗崎和他打了招呼,握拳錘錘他的肩頭:“抱歉啊兄弟,出了點兒狀況。” 吉普裏還有三個人,宗崎也都熟稔地招呼:“大家等得久,肚子都餓癟了吧。回連隊食堂我負責打飯,沒什麽好的吃,不過管飽!”

圓臉小哥渾不在意地笑:“哥,這有啥子事兒嘛,不打緊。”我沒怎麽應付過這樣的狀況,不習慣回應陌生人的善良大度,心裏窘迫得厲害,下意識地往宗崎身邊靠,木着臉向他的戰友微微點頭致謝。丢臉,沒禮貌極了。

我們再坐進去,吉普後排的位子就有些緊張。我身量小的……優勢,這時候充分顯現出來,只要我緊貼着宗崎坐,幾乎不會擠占什麽空間。

要是山間路面修得再平整一些,我不必颠着用骨頭紮他,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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