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宗崎在封閉訓練結束後(第四天的清晨)回到軍區。我害怕單獨見他,不敢等在寝室裏,當天尋了個由頭出門,拜托羅芸見到宗崎就說我到處逛逛,不必找。
這是我第一次在無宗崎陪同的情況下巡覽軍區,剛開始還照着幾天前宗崎領我走的舊路逛,不一會兒就感覺乏味,想要往山嶺更遠更深的地方走。
後方小喬木林是靶場高地的延伸,走得愈遠地勢愈高。最高處樹木稀疏,我猜想視野很好、可以一看,于是我沿着靶場那頭的小路走進林子。在林區,人的體感便同在山上相似,周遭空氣陡然變得濕潤,連穿透葉間縫隙洩露下來的柱狀陽光都沒什麽暖意。
我一路走,一路覺得熟悉,原來周圍環境都在用地勢和樹木長勢指引我路徑,終于使我如願登上高點。想不到這些年我在療養院,無聊時便出門游蕩,居然收獲了在山嶺之中尋找路徑的技能。這是從前常年窩在老宅的我所不敢想象的。
如此思量,山上日子竟也不似我初衷所求的閉塞單調。六年來,我終日游蕩山間、到病友處收集故事、在月初時和溫雅鬥智鬥勇……回想起來自有豐富甚至精彩之處。這些本該贖償罪孽的歲月,我究竟是怎樣度過的呢?
我開始為這樣的認識感到不安。
生命似乎難以摧折。再纖薄的土層,再貧瘠的沙地,再微小的岩縫,只要有一絲可能就要生長。這不是我預想的茍活——我原以為在療養院的自己會始終用停滞的狀态生存,與死亡的永恒睡眠相比,只有能呼吸和代謝的區別。
一直到登頂,我還是很惶惑。腳步停歇,思緒卻紛亂依然。我摳弄牆上蟲噬洞口一般回想着過去六年,弄得指縫裏都是石灰粉末,心裏都是澀然渣滓。
“阿相?”
突然聽到宗崎聲音,我還以為是錯覺,回頭真看見他,更吓了一跳。“你跟着我來的?”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上前輕拍我的背,摸摸我的鬓角:“吓到了?我應該在出聲前加重腳步,給你緩沖時間的。不是跟着來——我回軍區見你們寝室沒人,去醫務室問過,她們說你出來轉轉。軍區太大,你不認路,不會往沒走過的方向去。前些天我們剛到過靶場,這裏又剛巧是片高地。我知道你喜歡鑽林子奔山頂,就猜你在附近。”宗崎溫和地笑着。在他的話裏,我就是他家裏頑皮的小孩,躲貓貓永遠藏在衣櫥,一找一個準。
他熟悉我的思路,真不好辦。下回我再想躲他,一定得突破自己的思維定式,反習慣而行之。
我擡頭看他,幾天不見,他臉頰和下巴都現了胡茬。可見宗哥從訓練場地回來,還沒來得及拾掇就來找我。可他又怎麽知道,他的臉龐和身形已經困住我好幾天,醒時夢裏揮之不去。說來真奇怪,我自出生起便常見宗哥身影,滿打滿算已經看了他整整十八年。然而十八年來的無數眼都比不上此刻的一眼——說得過火些,就叫“一眼萬年”。
原來人沒變、光線也沒變,是我變了。
接收視網膜成像信號的神經元過度興奮,等視覺沖動傳導到我的大腦,已經全然變了味道。一點不像中樞神經系統的正常活動,反而像成瘾性物質帶來的特殊刺激。他的眉眼深深透進我的瞳孔,印刻上我的虹膜,使我的大腦參與獎勵機制的系統變得格外敏感。
我不想承認,可事實如此,這些天我對他的影像存在着病理性的渴求。就好像濫用藥物的人,不論有沒有撤藥的不良症狀,都會強迫性尋求藥物。即使用藥的欣快逐步減弱,甚至因藥物短缺帶來了求而不得的痛苦,也無法戒斷。
到底是質變的感情短短幾天內把這個人變成了我的罂粟,還是我對他久長形成的依賴根本無法戒除?
我現在看着他,心裏一團餘燼又燃起來,愈燒愈烈。在火苗由一衍生為無數的同時,我的理智如燃料般消耗殆盡。我渴了三天四夜的眼,終于被他的面容他的影像潤濕。
“怎麽阿相,我臉上有東西?”他被我盯得不自在,輕輕放下了眼簾。我聞言慌忙偏開目光,啞着聲說沒有。
我轉過身去,面朝低谷,一邊和他講話,一邊裝成專注于遠景的樣子。嘴裏不着邊際地發問和應答,實際心思全不在話裏。我心亂如麻。
宣城軍區占地廣袤,我們所在的這片營區位于高地南側,和我們從前待的軍屬聚居區域隔得很遠。可我沒有想到,站在最高處向北望過去,我記憶裏的布局就只是地圖上的一角,緩慢且完全地鋪展在我的面前。我甚至看到了當時居住的那幾排房子,只待目光仔細搜尋,睫狀肌拉扯着晶體繃緊,鎖定,對焦——我就能看到我們曾經的房子(也是我噩夢的取景地),還有與之相鄰的宗家的院子。
脊背突然過電般一麻,而我也及時抓住了閃現的靈感:僅憑我自己的意志力抑制不住內心的欲-求,那不妨讓噩夢幫助我重新記憶起懲戒的必要性。只要,只要我重回“家中”,回到悲劇上演的地方,愧疚會不出意料地淹沒我,驅除我任何的绮思……對!只有這個辦法,只能這樣!
可是僅僅冒出這個念頭,就已經使我觳觫戰栗,我下意識感到恐懼,鼻頭隐約溜進一點濕漉溫熱的血腥氣,有如從我記憶裏溢出。我正和宗崎說着話呢,不過腦地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卻突兀地止住話頭。我的聲帶卡住,發聲器官仿佛突然消失。
“阿相你怎麽了?”宗崎及時靠近我,撐住我僵硬的後背,止住了我摔倒的趨勢。他一定以為我快要暈過去了。要不是因為我還披着籃球賽那晚他找出的軍夾克,他這一撐手就能摸到我背心裏滲出的冰涼汗水。
“我沒事!”話和行動明顯不相符,我神經質地躲開他的攙扶,好像他的手指上有什麽不能沾染的毒液。宗崎的表情有一瞬間裂開道罅隙,流露出些許受傷。“真的沒事。”我毫無說服力地解釋,盡可能顯得語調平靜。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被他手掌觸碰的瞬間,我突然變得多麽軟弱:我恨不能癱倒下來,索性全然依賴他支撐身體,讓他像連年接我回病房一樣,單手環住我的身軀,将我一把抱起。我恨不能立即躲進他的衣襟,告訴他我多麽想念又多麽痛苦,撒嬌耍賴要他愛我,就像小時候——爸還沒調到宣城軍區,我們兩家人都住老軍區的大院那會兒——我不懂事,硬要攀着他的脖頸才肯入睡。
他離我越近,越對我關懷備至,我越知道他永遠不會沖我搖頭——這對如今的我來說幾乎是種慫恿。所以,我用力把自己從溫情的磁場裏剝離出來,一點也不敢沾染他的溫柔。
我用發顫的雙腿支撐住自己,面對他站立:“宗哥,我剛剛在高地對側看到老宅了。”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理解了我的失态,繼而謹慎地握住我的手,暖了暖我冰涼的指尖。我沖他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緩慢卻固執地抽出手:“我還好,只是情緒有些不穩。剛剛在想,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不去看望叔嬸實在說不過去。不如回療養院之前,我們去趟軍屬院子,和你爸媽吃頓飯。”
“你不是……不太适應嗎?”他根本想不到我會自己提出,“你決定下山時,我爸就問能不能把你帶回家聚聚。我擔心你回軍屬住宅區,離得太近……不舒服,就給推掉了。”
“那還能不能……”我看着他的眼睛,藏起自己眼裏的恐懼與掙紮,“能不能……”
“當然可以,”他笑了,“我回去給他們打電話,今天晚上(他頓了頓,等我點頭才繼續說)就回去吃。”
他笑不是因為他舒心,而是為讓我舒心;他說好也不代表他認可我此刻的心理狀态,只是因為我提了要求。謝旭舟的鬼話說過一籮筐,只一句還有些道理:宗崎他“太驕縱”我。從前不深想也不覺得,如今我越想越糾結,越想越痛苦。
莫名地,我問話顯得小心翼翼:“假如陪我去山那頭,你訓練怎麽辦?”
“剛打算告訴你,我今明兩天有個短休,本來計劃帶你進市區轉轉的。”
我問為什麽,第一遍宗崎沒反應過來我在問什麽,想了想才回過味來:“部隊裏休假也不總明示理由。”常識告訴我,宗崎這句話在騙我。我再怎麽消息閉塞,也是部隊裏長大的孩子,對于軍區管理之嚴格頗有耳聞,從沒有無由的長休、短休。宗崎近半月來給我的感覺是:休假太過頻繁,各種由頭的外出訓練又安排得太密集。或許他此時的話也算不上“騙”,情節沒這麽嚴重,但隐瞞必然存在。
我不再追問,看上去是接受了他的說辭。可我跟着他走下高地,一直到回去收拾東西,心裏都在默默想:不必着急——對他,隐瞞之事可慢慢找來;對己,剜心之舉可緩緩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