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謝旭舟在折返第二天清早就來查房,剛好撈起窗邊死眠的我,将我挪窩到床上,輸進去一大瓶葡萄糖。我醒時他站在病床邊,手上撐着一塊活頁夾板,在上面寫寫劃劃。
掃視房間一圈,未見其他人,我心底止不住泛苦。在找誰自己清楚,找不到也只能說明事情做得夠絕。情形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還不開心個什麽勁兒。
我把身體往床墊裏陷一陷,咽下喉頭的幹澀,等着謝旭舟開口說話。
“醒了?”他從兩片透鏡後擡眼看人,尤顯眼中精光內斂,“怎麽大半夜回來,還暈下了,宗崎呢?”我驚訝地撐圓了眼睛。謝旭舟這是……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也對,宗崎淩晨走得那樣匆忙,來不及和他交接。至于以後——宗崎是驕傲的人,我已經醜話說盡,他沒道理繼續受折辱,想必再不會和謝旭舟商議什麽。
宗崎的感情太過幹淨,正因為知其幹淨,我才故意把他往髒處說。青梅竹馬相互了解,在親近時,這種了解多見于心有靈犀;到刻意疏離的時候呢,就狠了,捅刀子殊為精準!我回想起他離開前那個如墜冰窟的眼神,真恨不得他回過身也在我心口剮一刀。人逼走了,債卻沒結清,我又欠了還不起的債務。
有人活着,傾心付出,不求一物,那樣的人其實是債權人,享的是随時叫停的自主權利;而我正相反,我活着,盡幹傷人的糟心事兒,所以活成了債務人,一屁股爛賬算不清。
我不知道該怎麽和謝旭舟說起宗崎,悶了頭哼唧出個糊塗話來:“他走了,有事情要忙的。”他的眼簾子還沒撂下,直接看到我眼睛裏:“下山去一趟,吵架了?”
謝旭舟這眼力勁兒真的不适合當心理醫生,趁早轉行吧。病人不願說,他倒好,沒由地勾我喪氣情緒,生怕我不發瘋。我白他一眼,翻過身去,單留一片背脊,不說話了。
他走時囑咐我周五早上去心理室聊聊天,我在被子裏悶聲回應道:“沒必要了,宗崎不會再來查你的崗,你放過我吧。”
謝旭舟疑惑:“關他什麽事,不是我們倆說好的?你來做治療,我給你減藥。”演得好像他真與宗崎私下無交集一樣。
我沒看他:“你的論文臨床案例找別的病人想辦法,我累了,不想再陪你玩。”
“小尹,”他好像真的只是在談生意,“案例寫一半你讓換人,是不是太難為我了?我是你的主治我還能找誰去?這樣吧,上次的情況不會再發生,有什麽不适你可以叫停。我們還同以前一樣,只閑聊不深究。”他刻意強調了“以前”二字。
我懶得和他讨價還價,不說話,他就當我默認了。
約定的日子我沒到心理室,而是躲去了山裏。因為怕他堵我,一直拖過飯點才回,哪曉得他已經備了飯在207病房等我。
“小尹,回來啦。”謝旭舟招呼道,“飯我吃過了,微波爐裏有剛熱過的,快些吃完好聊天。”想那微波爐還是我求他從山下帶的“違禁物品”,現在又被他用來“賄賂”我。
我怕纏,如果擺脫比忍受的成本更高,我寧可忍一忍。左右他也說過不會深挖什麽,不如答應和他交談,忍忍就過去了。
我扒拉兩口飯,沒什麽食欲,所以說飽了。他不肯,勸說這個好吃,那個不錯,又騙着我吃了一些。我皺皺鼻子,老狐貍什麽時候這樣耐心過?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見識過這樣的細致體貼,連着好幾天沒敢想的那個名字,又跑到了我的腦海中。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避着了。心口朱砂痣既然已經點掉,就得有勇氣讓它結痂,最後再褪掉一層硬殼兒,連疤都不剩下。
拿定主意,我對謝旭舟說:“成吧,你要問什麽趕快問完。今天留半個小時給我,我也有問題想問你。” 末了補充道:“關于宗崎的。”
……
謝旭舟果然只和我閑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連擦邊球都沒打,直接避開了所有陰沉的回憶。他就坐在病房待客沙發上宗崎常坐的那個位置,整了整袖口和白大褂,撂下手頭記寫的筆記本,倚在靠背上沖我擡起下巴:“有什麽想知道的,問吧。”
“他什麽時候找的你?”
“我剛來療養院工作,他就找到我。”老狐貍有問必答,還附贈了自己的猜想,“宗崎應該也和你的前一任主治醫生談過,只不過老專家年紀大了,不樂見他這種非專業人士幹預,也不願意轉變思路治治看。徐老師堅持要用各種特效藥打頭陣。”
在謝旭舟之前,我的主治醫師由徐副院長擔任,兩年前老人家退休回家,養八哥兒逗蛐蛐兒帶孫子去了。誰樂意一天到晚和癫不癫、狂不狂的人待在一塊兒?挑子一撂,心情舒暢。也就謝旭舟當年博士剛畢業,願意接這個爛攤子。
我基本可以想見,接着問:“宗崎當時……怎麽跟你提的?”
“還能怎麽提,就是當初我跟你的提法。”
哦,減藥量聊天那一套。先前我說給宗崎聽的時候,他還一步步地問我,合着都是裝的。我眯了下眼:“他是擔心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對我身體傷害太大嗎?你也這麽覺得?”
大多數抗精神病藥都有鎮靜作用。從前大把服用以後,我時常在藥物作用下貪睡不起。聽說用的時間久了,有些患者還會出現精神活動遲鈍、反應不靈活、記憶力下降的狀況。
謝旭舟輕輕搖頭:“不完全因為這個。很多副作用只是藥物造成的短暫現象,适當換藥或對症處理,症狀就可能減輕或消失。另外,一部分被認為是藥源性病變的情形,其實成因很多,并非全然由藥物導致。那種擔心長期服藥會損害神經的顧慮是不必要的。
“這些我也說給宗崎聽過。他剛開始跟我提改變治療方案,我沒答應。減藥不是開玩笑的,譬如抑郁症患者擅自停藥就存在很大的風險,不少臨床自殺案例都和減藥複發、停藥複發有關。我樂于嘗試新辦法,前提是對病人有利無害。
“但是後來……宗崎說服了我。”
我不知道謝旭舟把話斷在這裏是什麽意思,就好像寫完一章留個懸念,已經描述完兇殺現場卻不說手法一樣。最後還得我來問:“哦?他怎麽做的?”
“他拿着你兩年間的所有文字來找我,還帶了一本褐色牛皮面的筆記本——我到今天都記得……”若沒說錯,從開始寫作到謝旭舟上崗成為我的主治,恰恰是兩年。我聽謝旭舟接着講:“……宗崎做了很多筆記,細致程度絕非一般人能夠想象。他沒有把你寫的東西當作推理故事讀,而是以此作為你心靈的範本。單單憑借這麽多年對你的了解,他一點一點地,從人物、從手法、從思想內核裏剝離出字裏行間潛藏着的屬于講述者的自我,抽象出你的內心世界。”
我在謝旭舟的話音裏瑟然了,激浪般的震驚沖刷過我的頭頂,将我沒入其中。
記不記得我說過,我熱衷于将自己的靈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寧願相信他們有眼無珠,寧願相信他們看不懂。宗崎對我的熟悉程度足使他看穿我,我半點不懷疑,或者說經歷那一晚宗崎的自白,我已經可以坦然接受。
使我震驚不能自已的是,宗崎捧讀故事的方式與我何其相像。
我現在讀書,為探求“神來一筆”的靈感根源,越來越熱衷于揣讀作者設置情節的意圖。這種愛好類似于部分人對訃告的閱讀興趣,其樂趣就在于聯想和對細節的咂摸——從作者的思維習慣、身份背景出發,試圖還原他的思維過程——我期待通過這種方式,收獲更加開闊的思路。
故事裏每個人物的性格設定都不同樣,對于講故事的人來說,難就難在,如何站在筆下人物的立場上做出選擇、處理事件。
寫作者并不會在故事中成為某個人物,而是從容地轉變思維模式,片刻地抛卻自我,僅從人物身份背景出發,做出合乎情理的推測。只有把虛構人物當成真實存在的個體,當成有血有肉的凡人,才能避免寫作過程中出現破壞人設的情況。
雖說要“抛卻自我、僅從人物立場思考”,作者又難免會在書中人物身上映射一部分的自我。并非刻意将自己作為某個人物的原型,而是不由自主地把性格的側面剖裂開來,分攤到不同的角色身上。
現實當中的事件發展符合常識,可以用常理推斷;而虛構故事或憑空構築一個人格,往往會導致細節的缺失。想使事件進展真實可信,則書中人物的想法觀點即便不是作者認同的,也是作者生活中見識過,或者腦中閃現過的。
宗崎正是知道這點,才會由文字洞見我的內心,萌生救贖我的念頭吧。
不知他會不會引申一步,同時這樣覺得,讀同一作者不同時期的作品,對于自己而言是一種見證成長、共同成長的過程。
我願相信宗崎這樣想過——久遠的不論,他也已經陪我泅過了整四年的成長之河。
如此考量才驚覺,我和宗崎竟然一直擁有站在同樣層面溝通的可能!
抛卻其他,僅談思想,那便不再是我像小孩子般尋求他的庇護,我如菟絲子般攀援于他的枝幹,我站在泥溝裏仰望他的星空……在習慣相伴之外,在渴求他的憐惜、貪戀他的溫暖之外,我終于又找到了一個愛宗崎的理由!
以後我若愛他,還只是愛他的光熱與強大嗎?我完全可以愛這不可多得的心靈相通!若我的愛不僅是貪求和索取,是否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不再厭惡自身的感情?我可以兼得魚和熊掌,既挨近他,又不用身心的依附困死他?
就在磐石之心有轉移跡象的時候,我聽得謝旭舟收束道:“宗崎明明不懂心理學分析方法,剖析心病竟然也能切中要害。依照他的猜測,你這些年忍受着某種良心的不安,卻沒有分毫向死的意圖。當年我們商定找尋你不安的根源,厘清六年間種種,終于在林秋一的案子裏找到端倪……小尹,如果算計和隐瞞不為傷害,你能不能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