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原諒不原諒的,并不是我有資格講的話。
初知他兩人串通的愠怒,只持續了不到一刻。當時有太多過于強烈的情緒須顧及,比起我的羞與愧,怒意是單薄而且無理的。
打算送走謝旭舟時已經傍晚,他押着我去飯堂喝了粥,美其名曰擔心誤飯點傷胃。這次交談過後我享了幾天清淨日子,終于把欠下的稿子交掉,趕上了期刊排版的截止日期。
溫雅得了稿件心裏舒快,不來煩我;距離下次心理治療還有些時間,謝旭舟每天查房但不多話。我真的是安閑生活過多了,但凡半路殺出個人來就應付不能。
又或許因為這個人的到來,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清早帶着滿身晨霧出現在病房的人……
——是程泠然。
她敲開我房門時,我剛在桌旁坐定開始寫字,聽得門響匆匆擱筆,趿着鞋就跑過去了。拉開門,看見程泠然未施粉黛、略顯憔悴的臉孔,我吓了一跳。
“可以進去坐坐嗎?”她問。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思索片刻緩緩把她讓進來,領着她在沙發上面對面坐下。我看着她:“你來……是有什麽事找我?”
程泠然答非所問:“我和他說了,什麽都說了。”
我擰了眉頭:“你什麽意思,我沒明白。”這樣沒頭沒尾的話,聯想空間有限。
“我把自己的心思和宗隊說了,我說喜歡他,想跟他試着處對象。他搖頭答不行,說心裏頭住了人,不打算和別人試試……”我突然懂得,知道程泠然是做什麽來了,她繼續道:“我就問他,妹妹說了你沒對象啊,心裏哪來的人呢?他露了個慘笑,又搖頭,沒對象就是因為妹妹沒答應呢——她不喜歡,不想給我當對象。要是話聽到這份兒上還不懂,我就是個傻子!尹小姐,你早前全騙我呢,騙得真好!我願意和你說心事,你是不是聽着發笑!”
原來程泠然表白宗崎被拒絕,來找我讨說法。
其他事情我不及深想,卻認準了這點,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我把她轉述宗崎的話都忘記,把自己在軍區的欺瞞都忽略,把不得見人的感情都隐藏,一心認定她來找我的行為很幼稚,是一時被嫉妒沖昏頭腦所致。表白這樣的事情,勇敢邁出那一步就夠了,被拒絕可以選擇翻篇,也可以堅持,還可以……總沒有哪條路該指向來找我!
我于是冷笑:“騙你是我不對,但你這會兒打算做什麽?你要是放不下,就再去争取啊!來找我有用?”
“我沒有争取嗎?我争取了的呀!”程泠然情緒不太對,“我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試一試不是壞事。他說什麽?不嘗試是因為心裏的火還沒熄,他還不死心,還有打算呢。”
我沒想到宗崎有這樣的話,冷笑僵在臉上。她看到我的表情,提高調門質問道:“尹小姐就算是石頭心,也該有點裂縫吧。可我從剛才說到現在,好些次提到宗隊的癡心,你連個難受眼神都沒有。你要是不稀罕他這顆心,早些說清楚,為什麽吊着他,害他白白謀劃那麽多?!”
我聽到這裏,好像被踩着了尾巴的貓,惱怒的情緒難以遏止。要不是太害怕宗崎白白為我謀劃,我又怎麽會……我吊着誰了?天底下還有比我更絕情的回法?!
我嚯地站起身,指着門口:“程醫生,請你出去!療養院地方幹淨,容不得你滿嘴亂七八糟胡說!”與人相處起來,我才曉得自己脾氣有多差。看來我打小避着人,不止因為厭惡外界,也是怕走出去別人厭我。
她沒有動,倔強地看着我,卻是一副要哭的表情:“你不愛他。”她用陳述口吻說道。我不能接受這種的論斷,氣得眼裏血絲睜裂,染得視線都猩紅。
“屁話!你知道什麽?!”我吼她,“你有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寧可放棄所有可能,也不願意他為了你改變一絲一毫?因為他有夢和堅持,你絕不允許他限縮自我!”
“晚了!”程泠然吼回來,眼裏淚滾珠似的往下淌。
“什麽?”我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有不祥的預感。
她吸了吸鼻子,拼命止住哭,扭過頭去,不說話。明明是比我高上一頭的姑娘,垂頭低眉的樣子卻柔軟,顯得格外嬌小。搭配上精巧的下颌線,微顫的削肩,蓬松的過肩鬈發,好看得過分了。假若她站在宗崎的身邊,一定會很登對。
我們對于脆弱而且優美的東西——或者說脆弱得優美的東西——總有超出其應有審美評價的愛憐情緒。如果你問我現在人為什麽尚瘦,這句話肯定會成為答案裏的一條。
她看起來易碎得很,我沒敢踮起腳去搡她的肩,只一遍又一遍地促問“到底怎麽了”。
“趙雲鵬和宗隊那麽鐵的兄弟,我從宗隊嘴裏問不出什麽,只好去找他問。宗隊有段時間自己扛不住了,和他交過底。我軟磨硬泡,趙雲鵬才把知道的都說了,包括你的身世、你的病,宗隊的執念以及未來的打算。”她已經不哭了,眼睛還紅,“你知不知道,宗隊在準備轉業……”
“不可能!”我吓了一跳,急匆匆打斷她,“他不會這麽做,這輩子該在哪兒該做什麽事,宗崎進軍校的時候就已經打算清楚,輕易改不了!就算……就算……宗叔不會點頭的!”
程泠然:“他家裏邊過不過得去,我不知道;但他自己心裏面過不去,隊伍裏的兄弟們全都看出來了!付出等身量的黃金,也未必培養得出一個好的戰機飛行員。宗隊他……他……”
他的責任感不允許!祖國養兵千日的成本,以及所有人對他的期許,他還不起啊!
我私自補全程泠然的話,而她說出口的卻是我怎麽也想不到的:“……宗隊自請編入近期的維和增援部隊!他……他上戰場了!”
原來程泠然不是因為情傷而向我發難,來找我讨要說法——是我想錯,我把他人想得太狹隘。真正刺激了程泠然,讓她跑到深山老林來,非得當面質問我的,是宗崎因我而改的命途軌跡!好好的令人驚羨的人生,如今七零八落不成樣子了!
程泠然又講,在宗哥帶頭下,隊裏泰半都申請了出戰。再後來,她的話我已經辨不清了,耳中只餘宗哥同我說:
“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老話在,不論戰火燒沒燒到國界,只需一道命令,我們即能奔赴戰場。阿相你知道的,這世界總有些角落戰火未熄。軍人的存在或許不能阻止戰火燃起,但參與其中以求撲滅業火是受訓多年之本職,義不容辭。”
是下山頭一天晚上的閑聊啊!我才發現,他的每個字我都記得這樣分明,實際上卻連半句話也沒聽懂。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有戰必赴,有令必行……用兵一時!
身在和平年代,有的士官一輩子未曾親歷戰争。依宗家在部隊的境況,根本不需要錦上添花,不必再讓兒孫掙什麽功勳。我不是指誰護短、誰退讓,而是正常情形下輪不到宗崎,要不是他那一紙請戰申請!
怪不得宗崎在帶我下山前給出明确的期限——一個星期;怪不得那周之內動不動就是長訓;怪不得他申請到了往常想都不敢想的休假……竟是因為即刻便要準備出征?!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謀劃的?宗家叔叔嬸嬸……他們又怎會準許?放棄部隊裏的大好前程,寧願離開前拼死征戰以報國恩,也一定要走出去。宗崎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我嗎?
他的決定絕非出于一時沖動,我用話傷他不過近幾日的事情,他不是為着遠離我而離開部隊。
我突然想起了許多原本忽視的細節。那天看他飛過戰機,我太興奮,叽叽喳喳說個不停。我當時說:“你哪需要回想一場平淡無奇的訓練,日日在天上飛的人,想體驗飛行感覺再登上戰機便好。”他微微扭頭,不置一言。
那時候,宗哥已經決定要放棄戰機飛行員身份了,他知道自己飛一次少一次。那他到底懷抱着怎樣的心情,聽了我的一席話?我思索着,心口開始絞痛。回想他微微扭頭的樣子,知曉在我目力不及的地方,藏有他不舍的眼神。
聯想先前宗崎和謝旭舟對我進行治療的嘗試,還有他那個“為共度一生而堅決救治”的剖白,我或許有理由相信,在宗崎當初的設想裏,真正被帶出部隊、走出山地的人不是明面上的那個他,而是他身旁的我。
然而相比他默默的付出,我都做了些什麽?
因為自私、怯懦和悔恨,我不敢接受愛意,并用言語玷辱他的感情。讓他深夜送我回來,又氣走他,趕他連夜開車回了軍區。我甚至為自己單方面的行徑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愛之即毀之,于是選擇離之!我還自認是為他好?!
在說了那些無可挽回的話以後,我已經無法想象他在奔赴沙場之前的心理狀态。天哪,一個滿腔溫熱被澆涼的人,該怎麽走向硝煙四起、危機四伏的戰場?
我痛苦地抱住頭,跌坐下來。為他好?我做的事情裏又哪一樣真正使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