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這些天我在病房蟄伏不出,吃飯都靠小王送來,徹底活成人世間一鬼,且是最欠活氣兒的那種。
謝旭舟在門外蹲守有幾天了,我紅着眼威脅:“你別破門,不然我連小王送飯都免了。”他這才沒有趁遞飯盒之機進來。
我也算是缜密的人,在開始閉門不出前,收走了牛奶箱裏放着的門鑰匙,連護工小王都得站在貓眼的視野內敲門。這麽想,心裏更荒涼——每回以為自己被情緒壓垮的時候,竟然都有思索情勢和布置現場的餘地——我不免有些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如所有人認定的那般脆弱。
我問謝旭舟關于宗崎的問題,是求死心,卻意外重燃偏執的希望;我聽程泠然說了那些話,是為無心,卻終于知道宗崎都為我做了什麽。我又恨又悔,又羞又惱,把自己關起來,為不去面對現實。
老早把療養院病房當囚籠,時間久了才看明白,它其實是我的烏龜殼。殼外的世界一旦有風吹草動,我就當頭縮進來,有夠慫包的。
鎖在病房裏的時間以靜卧為主,也不是睡覺,就閉着眼睛,沉浸到幻象之中。滿腦子都是老宅裏的情景——宗崎深刻的眉眼,有力的手指,甩開匕首的動作……還有回到療養院那個擁抱,離開前那個眼神!我好像被魇住了,四肢抽筋,卻怎麽也睜不開眼。
最後竟是謝旭舟推搡我,将我喚回到現實當中。我想不到他在病床前,睜眼大駭,帶着滿頭冷汗,驚惶地看向他。
“你怎麽在這兒?!”
他轉了轉勾在食指之上的鑰匙圈兒,示意開門的方式。我第一反應是宗崎或小王“背叛”,告訴謝旭舟牛奶箱裏的鑰匙所在。轉過神兒一想,不對,那把收起來了。只能是謝老狐貍去找院長,把保險櫃裏藏着的鑰匙讨來了。
我伸手抹去額間水珠,強作鎮定:“沒讓你進門,你非到眼前來逼我。”
“有要緊事,我怕不說,你後悔現在沒聽到。”謝旭舟道,“宗崎出發前給我打過電話……”
我裹着被子起身,抱住雙膝,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然後悶聲說:“猜得到。我的事……他都跟你說了吧。”
謝旭舟搖頭,眼裏精光一現:“宗崎只讓我照應你飲食起居,怎麽,還有別的好說?”他說完,不等我的詫異消弭,直接拐回他原本的話題:“宗崎去了戰場的消息,我本打算過幾天再告訴你。現在你曉得了,有些事情就該和你商量。昨天宗崎從營地打電話找我——他察覺到自己情緒不太好,向我尋求幫助。戰争場景,身處其中,對心智正常的人沖擊也會很大。我猜測他見到血腥實戰,産生心理變化,于是建議他去找随隊的心理醫生咨詢。我說,畢竟這方面案例還是戰場随隊見的多,比我更有處置經驗。然而宗崎說不是,他的情況,随隊醫生未必幫得了……”
宗崎一向善于體察自己情緒,他會主動審視心理狀态,适時地尋求幫助。身心健康的人往往就是這樣,不害怕表達,不吝啬剖析自我。開闊的視野和堅強的內心指引他做出正确的選擇,冒一時溢出舒适區間的風險,就可以不給以後的生活留下陰影。他勸我直面心魔,正因為他是悅納自我的人,卻不知道我和他不一樣。
如今宗哥也有了自己的憂與懼,他求助于謝旭舟,謝旭舟又來找到我。為什麽?只能因為他的憂與懼,和我相關!
“你們倆這些年,叫人看着真是着急。一個心裏埋了雷一探就炸……”我瞪他,他不怕所以不停頓,“……一個在背後付出小心翼翼。我最開始覺得你們特別沉得住氣,後來才知道你們都考慮太多,都怕給對方負擔。一個比一個能忍,老憋着勁兒,不攤開說,我就猜你倆遲早出事。怎麽樣,弄到現在這樣是不是彼此折磨?” 他說的不錯,盡管語氣可惡,我也無言以對。
謝旭舟沒再和我多話,離開病房以前留了一張紙條給我,上面有串連貫的數字。他說:“小尹,話堵在宗崎心裏,他過不去,我也幫不了。誰種下的,該由誰拔除。你要是想好了以後該怎麽走,就撥這個號碼。”
……
單純愧悔未必有用,挽回的舉動卻可以奏效。老狐貍有句話說對了,不把話攤開說,盡管懷抱的心思是好,弄到最後也只能彼此折磨。
我短短一生做過許多後悔的事,有些因為逝者如斯、定局已成,再沒有挽回的餘地。而現在眼前的愧悔事,還有一絲回頭的可能。我做出何種努力,就能導向何種完全不同的結局。
拿起床頭座機的聽筒,摁響了撥號的按鍵。當耳邊傳來微弱的數字聲時,我想,徒做龜縮之态無益,不如鬥膽講出實情。
聽筒那頭傳來幾聲轉接的盲音,緊接着一個利落的女聲應答:“您好,73824部隊對外聯絡線,請問找誰?”
我趕忙報上了宗崎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上他的士官證編號。她讓我“稍等”,接着又是一陣忙音。電話再被接起,換成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話音裏止不住的疲憊:“誰?”
不是宗崎,我沒聽過這個聲音。
“您好,我找宗崎。”
他問我:“找宗隊的,你是他什麽人啊?”
我猶豫片刻:“家屬。”
他聽了教育我道:“嫂子下回打電話注意點兒時差,這邊執行任務晚歸,大清早的,天還沒亮你就打過來。”我偏頭看看床頭的電子鐘,閃動的數字顯示八點出頭,粗略一算,他們那邊比家裏時間晚三四個小時。我答聲“知道了,以後注意”,就聽見他那邊有擱下聽筒的聲音,接着腳步幾響,隔些距離有人壓聲喊:“宗隊,起來接電話,家屬找。”
那頭有一個略顯沙啞迷蒙的聲音響起:“我……家屬……”
是宗哥!我忍不住抱緊聽筒,貼在耳朵上,心沒由來地蹦出鼓點。太遠,座機收音效果不佳,我還是聽出了他聲音裏的困倦。
“喂?”宗崎拿起聽筒。
“宗哥……”話開了頭,我卻不小心哽住。
“阿相?”他徹底清醒,聲音裏的倦意一掃而空。接下來是一段沉默。然而既不尴尬,也不空洞。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我們的沉默中蓄積,即将噴湧而出。
我牽着那段電話線,握緊兩人現在唯一的聯系。想象電流從銅絲中滑過,把我的聲音捎帶給他:“這些天還好嗎?”
他大概也需要一些緩沖的空間,并不急于談起自身困擾;而是接住我的話頭,在不洩露重要信息的前提下,盡可能詳盡地給我描述的他的見聞與經歷。我聽得心肝顫動,雖與槍林彈雨、屍山屍海距離遙遠,想象的畫面不會模糊。不禁又想起他的前話來:“這世界總有些角落戰火未熄。軍人的存在或許不能阻止戰火燃起,但參與其中以求撲滅業火是受訓多年之本職,義不容辭。”
我突然明白,宗崎選擇以軍人為職業,不單因為托生于軍官家庭,優勢得天獨厚,更因他始終持有堅定的和平信仰。即便沒有選擇退伍這條路,他這一輩子,也一定不會安于宗家先輩的功勳,總會到戰場上走一遭的——不在現如今,也在将來某一天,且無論屆時他站得有多高。
決定離開部隊對赴戰行為的影響,或許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大。該決定只是催化他步入了戰局,促使他提前踐行以身纾難的誓言。
聽完許多,我才更加明白——我愛宗崎,從心底敬他,哪怕不能擁有,也依舊愛。
這件事,我必須讓他知道。
所以等宗崎說完了戰區平民的颠沛流離,當他聲音裏的悲憫還沒有淡去,我已經開口:“對不起,宗哥,那天我說了謊。”
他來不及反應,噤聲片刻,才從聽筒裏傳出聲音:“嗯?”
“那天在療養院病房裏我說了謊。我其實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感情的真摯和純粹,之所以惡意诋毀你,說你……說你喜歡我年幼,是因為——過往已經拖累你很多,我不想在未來繼續拖累你……”
他意圖勸解我“不是拖累”,卻被我接下來的話打斷:“可是宗崎,我敬重你,我依賴你,我向往你!我不該用話傷你,不該把感情藏起來!把話說清楚,不代表我即刻改變與你保持距離的決定;但我依然要說出來——我是喜歡你的,或者上升到‘高貴的謊言’的層面,我愛你!宗哥,我愛你……”
我想知道電話那頭宗崎的表情。
他會不會睜大了那雙不常被驚動的鎮靜眼眸,隔着萬裏的關山朝向東方?又是不是企圖洞穿時空,回望重山中的一點小樓,以及其中一個我?不知此刻那裏是否天亮,興許他向東看,恰巧能透過窗望見紅日初升也未可知。
我幹脆一股腦兒說出來:“你如今在我心上,好像是剛剛落上去的一片輕羽,又好像是已經落地生根、盤踞多年的植株——說不明白,真的。我是個瘋子,所以愛人的方式也瘋魔。看不見你會想念,感受到你的氣息會觳觫。冷的時候想要的不是被窩,而是你的懷抱。我特別害怕自己太過依賴你——就現在這樣,怕纏得緊了終會勒傷你。我怕極了,腦袋發昏就做蠢事,竟然用最卑鄙的诋毀推開你……我做了錯事……”
明明來開解對方心結,結果自己說到泣不成聲,除我也沒誰了。最後到底怎麽收尾怎麽作結,其實已經哭得頭昏腦脹記不太清。只知道宗崎好似松了口氣,有一聲輕嘆:“好,等我回去,慢慢說。”
他沒有跟進我接不接受治療、願不願意走出療養院的事,在這種時候,他還願意給予我考慮的空間。但話到這一步,我自覺心裏該有決斷了——他沒逼我做的決定,我要逼自己做出。我不可能給了他些微希望,又吊着不說準話。
于是擱下聽筒之前,我留下這樣的話:“宗哥,你好好的,我等你回來。近期我會去和謝旭舟聊六年前的事,如果他能給我指導和幫助,我……酌情嘗試治療。”
沒錯,我們兩人間的感情不對等,我配不上這麽好的愛。可是又能怎麽辦呢?我試過割舍,怎麽也舍不下。那只剩下一條路了,不能繼續賴着不走,我必須取走車輪前支着的木塊,做一次有關發轫和前進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