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後來和謝旭舟聊起這段時光,他總用老滑頭的語氣笑話我好騙。說只要哄着騙着勸着誘着,我就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捱。怕得要死也治,跟從前不治時的态度一樣堅決。
我對此沒什麽發言權,因為克服心魔的過程已經記不太清。人趨利避害,痛苦的記憶若不反複觸及,日久就會被自動屏蔽。屏蔽的嚴實程度和記憶的痛苦程度成正比。這也是為什麽後來我的病情漸趨穩定,學會了不再回想慘案,時間竟真的愈合了我的傷口。
某些程序每天必經,所以回憶裏留了些痕兒。關于開燈這件小事,還可以再叨一叨。
我向謝旭舟坦白的時候,挑了塊僻靜安全的地兒,就在後山那棵兩人合抱的大榕樹底下。比起說給宗崎聽的那版,我話裏情緒已經克制許多,邏輯也清晰。可講述過程中淚水不由人,雨後山澗溪流似的,止也止不住。
謝旭舟聽我講,照常拿活頁本子記,筆下不停。我講完了,他也形成了大致的治療思路,先跟我提出,改變自生活細節始,不求立竿見影,但必得即刻着手。
我便從最細微處開始——入夜以後,病房留燈。
謝旭舟為人精明,做事更帶有一種難言的冷硬,這種印象多半來源于他的直接和高效。說不讨厭是假,但他的方案至少比旁人溫和的假把式要好,我權衡後願意全盤接受。
當晚老狐貍就現形,把頭一天開燈的嘗試叫做“限度測試”——測測我能接受什麽程度的光亮。
他沒有花再多時間勸導,只說:“小尹,用最大膽的姿态嘗試,觸底才能做到心中有數,方便後續合理安排治療。”彼時我咬着牙,扶住常坐其旁寫字的辦公桌臺面,沖站在病房門內、手觸頂燈開關的謝旭舟點了點頭。自然光太暗,他一時沒看見我的微小動作,又發出猶疑的問詢聲。我才從齒縫裏漏出一句:“你開燈吧。”
他把頂燈打開的剎那,我眼前一白,感覺整個人都被照得無所遁形了。驟然直面強烈的光,眼睛幹澀不适,然而我一點兒也不敢閉眼。
夜深了,世界暗了,我的私人空間卻敞亮。窗簾還大開着,只隔一層透明的玻璃,窗外身處于暗夜之中的人,輕易可見房中人的身影。暗處的潛藏,光下的暴露,明暗對比之下,不安全感尤為強烈!
光下太危險,壞人能看見。倘若惡鬼再臨,屆時無所遮蔽的我,還能否再像六年前一樣逃過一劫?
我不由地尖叫出聲,雙手神經質地抓撓着頭皮,直到把及膝長發弄得淩亂不堪。我想,亮白充斥空間,光底下一切暗的都藏不住了。我該怎麽辦?!怎麽辦啊?
暗的?!對啊,家具之下仍有陰影,仍有暗處,我可以藏身其中。對!我可以藏身陰影中!這樣想着,僵硬的膝關節開始活動,一個沒穩住,竟然撲通跪倒在地上,形容狼狽不堪。我匍匐着,抽搐着,幾乎是用 “爬”和“滾”兩種姿勢遁入辦公桌下方的——不知道這算不算做到了謝旭舟口中“最大膽的姿态”。
慌亂之下無法控制動作幅度,我的肘部直接撞在純鋼的桌腿上——正好是刃部早被我磨尖的那條——再看時,撞擊處已經青紫。
天花板上催命的燈,持續開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我實在抖得抽不上氣,才熄滅。雖然後來病房重歸黑暗,整晚的睡眠卻已經出走,經歷了情緒波動的人無法入睡。我躺在病床上,閉上眼又是那一片光亮。光亮裏,好似怎麽都容不下小小一個暗色的我。
我整晚睜眼苦熬,謝旭舟也在沙發上坐了一夜,一直沒睡。他不時借着月光動筆,仿佛記錄些什麽。我背對他,但可以聽到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輕響。
第二天他就确定下來第一步的行為調整方案,要求207病房每晚開燈四十分鐘,期間我可以躲在辦公桌陰影下,但必須要足時。我想想沒多話,點頭表示同意。
頭一個星期,是我先在辦公桌下藏好,謝旭舟再開燈。應我的要求,謝旭舟會踱步到桌前,用他的身軀擋住大部分的燈光。我在桌下适應五六天,只看到外界漏進的幾束燈柱,基本能夠克制住自己不發出尖叫了。他開始借口說辦公室有事情處理,頻繁短暫離開,留我一個人在明亮的病房裏。
我恐懼得厲害,甚至開口懇求他,求他別走。可以肯定,此生最沒皮沒臉、最憋屈、最認慫的自己,一定出現在此刻。
當然,謝旭舟一步步算計完滿,沒道理答應我的請求。他腳步不停頓,擦得锃亮的皮鞋不一刻便移出了我的視野。我聽見病房門關上的聲音,被無力感席卷。
訴求被忽視的感覺,無助又落寞。不曉得宗崎之前勸不回我這頭倔驢時,是不是也有如此感受?
抛開腦中雜亂思緒不談,漸次适應其實是成功的。他離了房間,我看着空蕩蕩的光亮處,初時顫抖無法停止,後來學會了控制住肌肉,可以讓瑟然之處止息。再加上謝旭舟出門不久也便返回,會陪我待完四十分鐘裏剩下的時間,我更沒理由多說什麽。
随着我情況好轉,謝旭舟離開的時間越來越久。經過一段時間,他說因為我已經能夠獨自度過四十分鐘,無須他再陪伴,所以回來後即刻便關了燈,放我自由。
我為此快活不了幾天,就發覺“四十分鐘”居然有變長的趨勢,問他,他只說我感覺出錯,分明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終于有一天,意識裏的不對頭在軀體上坐實,我跪在角落裏,腿都跪麻,謝老狐貍還是沒回來關燈。那天以後我就要求将床頭的電子鐘打開,并且挪到桌下,時時監控時間。
或許謝旭舟從我已有餘力思索這件事上,看出來我如今對亮光的适應程度,又或許他早就成竹在胸,這天不過是按部就班實施計劃。總之,就在我以為自己鬥贏老狐貍、放松警惕的時候,又被他明明白白地“安排”了。
我那天在桌下躲過半個多小時,看着電子鐘紅字跳動,一分分接近預計的終止時間。這時聽得聲響,門好像開了一條縫。然後辦公桌下——我原以為安全的方寸地盤,突然變得明亮起來。我抱住頭一縮,驚呼幾乎脫口而出。
臺面下方不知何時安裝了一盞可遙控的挂燈,門響應當就是謝旭舟遠程開燈時帶動的。我下意識地一手捂臉一手伸過去摘,可是我手指撥在燈上面,分明已将桌下光線切割出斑駁的光影,卻取不下看似脆弱的燈。
我邊叫喊,邊從模糊不清的尖叫裏分出一兩聲“謝旭舟”。明知道他就是始作俑者,喊他無甚用處,還是要叫出來,尋求一點心理安慰。在最絕望的時候,我必須暗示自己并非一個人面對,其實有人相幫;這是要欺騙自己尚未被逼到崖端,仍有回旋的餘地。
沒大用場,我還是抖得厲害,掐得關節咔咔響,恨不得縮進辦公桌抽屜裏。不行!此時躲在這個角落與站在頂燈下無異,我還不如忍一時之痛,起身去關了房間裏的大燈!
我在心裏默念幾聲宗崎的名字,果然比求謝旭舟有用。假裝由宗哥牽我起來,把我擋在身後,帶我去關燈,我這才一鼓作氣頂着光亮跑到門邊。就在關掉頂燈的剎那,門又開條小縫,伸進一只拿方塊遙控器的手,關閉了挂燈。
可以哈,好巧不巧馬後炮!謝老狐貍若有良心,早在哪裏!我喊他的時候怎麽聾了?多學別家心理醫生,一步步耐心勸導病患,緩緩遞進,恐或很難?老狐貍他偏要逼我!
我就在門邊,氣得眼冒金星,擡手就打落謝旭舟手裏遙控器,逮着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我以前撒潑歸撒潑,發瘋歸發瘋,但一不砸東西,二不打人,這回在他身上算是破了例。咬上了可不輕易撒口,實心實意地洩憤,留下齊齊兩排牙印,後槽牙着力的地方還有血點子。
門那頭的人疼得受不住,猛勁一掙,終于擺脫尖牙,把手抽了回去。我旋即用力摁上門,飛速落了鎖,自己靠在門板上,一點點癱軟滑落下去。媽的,我心想,知道你老狐貍攜帶鑰匙,開門輕而易舉,但抵不過把你鎖出去的行為解氣啊!
我在門口癱坐了不知多久,臉一度貼在涼絲絲的門框上不想移動。直到看見窗外天光變了,自己也差不多緩過勁,才雙手撐住地面,試圖起身。完全站立以前,我無意摸索到一個小方塊,反應過來它是什麽,撿起,捏緊,立馬照着房間另一端猛扔出去。
聽它落地“咔嚓”,我不由罵道,破東西!落後的紅外遙控,還要開門、伸手、對準才奏效!
這段雞飛狗跳翻篇以後,我沒真和謝旭舟置氣,很快就投入到新一輪治療當中。不曉得怎麽回事,漸漸地,我竟可以忍受自己的私人空間短時間暴露光下了。随着謝旭舟手上的牙印破皮處結痂、蛻皮、連疤都淡去,我入夜開燈的時間也漸次加長。我學會了不找家具陰影躲避,在光下至多披層薄薄的毯子在頭上。
除了偶爾有小護士詢問謝旭舟傷情,聽他與人扯謊說“狗咬的”,我還氣上一氣之外,似乎沒有什麽好不順心的。
當生活走上“正軌”,暑氣一日勝過一日,夏蟲的鳴聲也入夢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