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歐陽淼
第一百零六章 歐陽淼
有時候人就是有了這樣的魔力,就是對一些人有着這樣的感應,有着這樣的期許,像我這樣的女孩,受到的矚目太多,也就渴望奇遇。
生活本身并不缺乏奇遇,一朵花和一只蝸牛的奇遇,也常常只能為那朵花和幸運的蝸牛所看到。
再次回國的時候,章壑已經在父親的公司為他所任用,每當父親在餐桌上提起章壑那個人才,總是帶着贊賞的語調,漸漸的,父親在餐桌上越來越少地提到章壑,偶爾提到,竟然是帶着敬畏的眼神,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我很好奇到底在那個永遠不會在記憶裏模糊的小痞子般的笑臉,到底會有什麽樣的魔力。那個暑假,我去參觀了父親的公司,看到了這個闊別了四年的“友人”。
他跟過去已經截然不同,所謂的油腔滑調早就跟他的這個人聯系不起來了。他的英姿飒爽,他穿着正裝在辦公室喝咖啡的樣子,他在咖啡的熱氣後依然棱角分明可見的臉頰。他的眼神緩緩向玻璃門外的我飄了過來,那樣淡然,絲毫沒有我所習慣的驚豔。我确定那一刻,我的臉紅了。
要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你必須崇拜他。
一個被我父親敬畏的人,我該怎麽樣對待?
唯有全身心地臣服。
章壑走出來的時候,經過的人都對他低頭示意。爸爸的公司向來是沒有這種習慣的。可見這幫員工都已經崇拜到了什麽樣的地步。
他向我款款走來。那璀璨如天上星光的牙齒潇灑地綻放光芒:“淼淼,好久不見。”
那天晚上爸爸知道我去見了章壑很不高興,但是晚上臨睡前,爸爸莫名其妙的火氣已經漸漸消了,他坐在了我的床邊,低聲輕輕地說:“淼淼,你不要對這樣的人動任何心思好嗎?爸爸要你答應我。”
第二天媽媽的時裝晚會我如約參與,當時最為流行的流蘇也是我最為喜歡的流行元素。雞尾酒,燭光晚餐,Jazz音樂,和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優雅伸出雙手請我共舞一曲的他。我敵不過他深邃暧昧的雙眼,應了這一曲。
今晚周圍的模特身上的衣服都是我的傑作,周圍的每一次閃光燈都讓我感到了無比的自豪和喜悅,在這樣的場合,終于讓我有了應邀的勇氣。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額頭,輕輕地呼吸着。我感覺得到他呼吸的芬芳,他身上特別好聞的香味,我慢慢閉上眼睛,正要進入夢境的時候,他将我喚醒:“淼淼,淼淼,喜歡我,好嗎?”
我慢慢睜開眼,好奇怪的邀請,但是我,好像很感興趣。
爸爸的勃然大怒讓我很是驚訝。
晚上回家的時候,他盛氣淩人地告訴我說:“我告訴過你不準跟他交往!”
我把包一扔,問到底為什麽,難道說出生學歷都不好的人沒有資格獲得幸福嗎?
爸爸當時眼中的絕望我至今都記得,“完蛋了,你已經愛上他了,他是永遠不會有感情的白眼狼你知道嗎?他根本不會愛任何人!”
“你這麽讨厭他!為什麽不辭掉他!為什麽還要留着他!”
“你還不明白麽,女兒,”父親抱着頭說:“我們的公司,将要易主了。”
我後退一步。
“他愛我。他一定會。”我的神情漸漸冷淡下來。
父親的說法一日一日徘徊在我的腦海。我想給一個人定罪不能憑一面之此。人心也非一日可見。22歲正式回國之後,我替父親經營起了他的公司,并且一手操作設計工作。父親一天天老去,我也到了嫁人的年齡。
章壑這些年倒沒有和任何女人暧昧,一點桃色新聞也沒有,老老實實地屈居在一個總經理的位置不動聲色,這讓我很是奇怪。
他對父親的威脅,好像,沒有父親說的那麽誇張。
到了這樣的時候,我跟他的關系已經到了很暧昧的階段,他的求婚,我想了想,咬了咬牙,接受了。訂婚之後,他對我的防範疏忽了很多,他的消息也漸漸傳入我的耳中。
業內的人都說,他是商場的死神,是商戰的劊子手,将對手的肉一片一片淩遲切割,狠毒不留餘地。我對他的聽說,并沒有對我對他日益加深的本應是妻子對丈夫的感情産生多大的消極影響。
應該說,章壑的為人和他的外形并沒有多少出入。他做事果決,陽剛淩厲,雷厲風行,戰略意識強,非常出色的将才。但是為什麽,父親會對他的為人恨之入骨,到了最後竟然勃然大怒。
可是在我苦苦哀求之下,父親成全了我的幸福,仿佛放棄了自己最為心愛的寶貝。
婚禮之前,我懷着猶疑複雜的心情,設計了那件後來被稱為絕世的婚紗。我沒有告訴別人有藍色的反面。我決定只告訴自己的孩子。
我要查明這一切。
直到那件事情的發生,讓我開始真正地害怕他。
當父親的老友蔣叔叔開的公司,跟我父親的公司合作了30多年的那家老廠,被章壑收購,被章壑拆成了無數個小塊如同被切成了碎肉茍延殘喘的老人,當那家公司被零零碎碎地賣給了周圍虎視眈眈的列強,當章壑的嘴角挂着邪魅的笑容簽下那一紙合約,我真的害怕了,我開始猜不透這個男人到底要什麽,到底愛什麽,到底忠于什麽。
他的心內是否有任何信仰,他的心內是否存在着對一個人的愛。
他的心內除了戰争,還有沒有愛的餘地。
那晚我沒有做飯,我冷冷地關了燈等他回來,他風采依舊,可是那時候我突然發現他的眼神裏絲毫沒有感情可言,冰冷得可怕。
他是個惡魔,當一個人沒有了感情,不是惡魔還能是什麽?
我站了起來,冷冷地質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蔣伯伯。
“淼淼,無論我做什麽,你知道我愛你。”
“我不要再聽你的花言巧語了。”我低頭說:“你對對你這麽好的蔣伯伯都能這樣,你告訴我你會怎樣對待我的父親?”
“取而代之。”
他坐下,仿佛從來不曾猶疑,覺得我該根本不會在乎一般理直氣壯。
我坐在了板凳上。我沒有說話,只是在昏暗的燈光中看着他的側臉。
“淼淼,我愛你,我真的愛你。無論我對誰做什麽,你要知道我不會對你這麽做的。”他默默地說,沒有看我。
我頓時覺得一陣惡心,第二天上醫院一查:“恭喜夫人,您懷孕了。”
即使懷孕,我沒有停止追查他的背景。
在得力助手的幫助下,我多少了解了一些章壑的過去,他的父親是江蘇著名的商人,老蔣好像跟他的父親曾有所過節。
難道僅僅是這樣就要不留餘地地報複別人嗎?難道僅僅是這樣他就化身了一個完全複仇者嗎?
對一個人的愛可以盲目,可以永恒,但是一旦一個女人有理智,有思想,就會知道,他對我來說是一個丈夫,也更是一個忠誠的戀人,但是對于別人來說,他是一個完全不可理喻心狠手辣的惡魔。
我放下資料,他的下一步,就是張叔叔,再下一步,是梁伯,再下一步……喬叔叔。
喬叔叔…………那個仙風道骨的老人,那個淡然看待世間萬物的人,那個可以對着一場大雪将一首七言詩信手拈來的老人,怎麽可能又何曾得罪過章壑呢?章壑已經殺紅了眼,他已經完全癫狂了,他沉醉在自己的成就感和占有欲中,他希望所有人都臣服于他以至于不擇手段。
不行,我要阻止這一切。
爸爸後來的突然召喚讓我很是驚訝,爸爸非常沉重地告訴我說,章壑的能力可以打理好這樣一個公司,到底在誰的名下,他已經不在乎,只求自己的女兒能夠安寧地過一輩子。
安寧對我這輩子來說可能是最為奢侈的事情。
我默然離開的時候,父親依然保持着我來的姿勢,異常蒼老蕭索的背影告訴我,我決不能原諒章壑的狠毒和嗜殺。
章壑日益對我的防備讓我放松了步驟,畢竟已經懷孕了,我知道不管章壑做了什麽我也會愛這個孩子。生下章麒的那一天,父親的公司宣布易主,章壑成功地把公司變成了集團,成功地改名為麒麟集團。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自己親手養下的一匹狼,他也無言。
那一年張叔叔梁伯的公司相繼破産并且被章麒收購。
下一個,就是小時候常常送我洋娃娃的喬叔叔。
我做月子的時候和章壑基本上處于冷戰的狀态,他卻照顧我到無微不至,企圖挽回我的心,可是卻挽回了我的惡心,我對他徹底沒有感覺的時候,談什麽重來。做完月子之後,直接去了梁家大宅。梁夫人的盛氣淩人一如既往,但是對我依然一如既往地溫和。梁叔叔仙風道骨一如既往,他淡然地在陽臺泡着淡茶,溫柔地看着我訴說完這一切。
這個時候,與我闊別了十年的喬奕出現在門口,他微笑着看着我。
他的妻子随着進來,盛氣淩人跟梁夫人如出一轍。喬奕無奈地看着黃慧心翻了我一個白眼,他笑着向我走來:“放心吧,淼淼。”
“我爸爸他,已經準備在這之前把一切都捐給慈善機構了,章壑他一分錢也拿不到。我要替我們家,謝謝你。”
他的面龐如此柔美,跟章壑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極端。看到他的妻子,在遠處看着我們攀談,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自行告辭,告訴他們這樣做也很好。
出了梁家大宅,在院子裏走了兩三圈,突然有了從未有過的放松。跟章壑在一起的日子永遠都在勾心鬥角,在揣測他下一步要害誰,但是跟喬奕在一起,卻沒有這種感覺。
安寧的理想似乎指日可待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怎樣的決定。誰也沒有必要為了誰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我承認我後悔了。
後悔沒有想清楚就掉入了章壑的陷阱。固然愛,固然是深愛的,可是這樣不穩定的深愛卻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我想要什麽。
那段時間喬奕的短信跟我一直不曾間斷,知道章壑發現了我跟喬奕的短信。如此頻繁,卻沒有一絲暧昧,全是純粹的關心,這樣,卻更加震怒了章壑。
章壑從來沒有那樣生氣過,這一次,他卻沒有采取任何報複的行動。
那一晚,他告訴我,我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力。
他的懷裏抱着小章麒,章麒像是餓了,眼睜睜地看着我,仿佛在要奶喝。
我把小麒抱起來,抱緊了走進卧室。
他睜大的眼睛狹長鋒利,他的下巴竟然已經沒有別的嬰兒那般圓潤,他眼睛的形狀充滿了深沉的心機和憂傷。
跟章壑一模子刻了出來。
我掉下了眼淚。喬奕的溫存和他送給我的手套,靜靜地擺在一邊。
我的淚水掉在了小麒的臉上,小麒不解地看着我,仿佛知道了媽媽将要離開。
我輕輕點着小麒的鼻子:“小麒,要聽爸爸的話,但是一定不要變得跟爸爸一樣……”
“媽媽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有一顆愛世,仁慈的心。永遠不要怕愛,勇敢地堅持,愛一個人的權力。”
說完最後一句話,小麒不哭了,仿佛真正地聽懂了這句話。
披上風衣,我回到公司,Kate還在等我,我确定我所有的資料和消息都消失在粉碎機了以後,準備最後看一眼爸爸的公司。這個時候Kate睜着美麗的眼睛看着我說,小姐,我姐姐的孩子取名叫Serina,她生下Serina的時候死了,我必須回去照顧她,你一走,我也沒有必要留下了。所以,我也辭職了。
我愣了愣神,為什麽告訴我這個?
有個孩子,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長大終究是件幸福的事情,歐陽小姐卻放棄了這樣的權力給了章壑。
我閉了閉眼,不,我永遠不會真正離開章麒。
我愛他。
在小湘湘結婚之後,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十歲的中年女子,站在門外,她的面容雖然老去但是卻能看出曾經的絕代風姿,章麒睡眼惺忪地打開了門,來人呆了呆,說了聲:“章壑……”
這時兩人靜默無言,章麒的淚水橫流出眼眶,默然地說了聲:“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