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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章壑

第一百零七章 章壑

我生在八月,那年深秋我的母親病逝,大部分的原因便是因為我。

從小到大都承受着父親憎恨的目光。我知道我長得幾乎和父親一模一樣,絲毫沒有母親的影子,父親便像恨他自己一樣恨我。

我努力地學習,拼命地在各種考試中得到高分,就是為了讓父親在開家長會的時候能有面子,也許,他會對我好些。

都說,父親的愛是需要理由的。

結果,一路上我的成績的确很優異,沒錯,我在家長會上也常常被表揚。可惜,我的父親從來沒有來過我的家長會。

我知道他忙,我也知道我們家的公司在當時消費水平并不高的中國已經快要倒閉。到了初一的時候,已經歷經了幾次粉身碎骨的危險。

那幾個男人來到我們家洽談合作事宜的時候,我正拿着班級第一的考卷進了家門。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明白,這是瓜分。一向強大的父親,真的要倒下了。

一心一意學習、生活的簡單生活将要結束了。

幾個男人走後,父親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喝得爛醉,哭喊着母親的名字。我捏緊了考卷,知道考卷已經軟得跟面條一樣。

我知道這世間的誰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要讓父親知道,他沒有資格恨我,因為我比他更強大。

第二天清早,我早早離開了家門,恍惚間已經走到了學校的食堂。排隊買窩窩頭喝西米粥的人很多,我排在了最後。

學校裏當時有個很矮很醜的女生叫招弟,當時在學校備受欺負。誰都可以欺負她,誰都可以擋她的路發洩今天糟糕的情緒或者當着她的面對她冷嘲熱諷。我只是聽說有這個人,但這個人從未入我的眼。今天我無意中看到了她,就排在前面隊伍的第三個。

陸雪走到我的身後,眼睛還腫着,我回頭看見是她,沒有說話。

“章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我會一輩子喜歡你,從一而終。”陸雪低聲說。我沒有說話,急着想要找些什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想到家裏混亂紛雜的情況,我根本沒有心情跟她風花雪月。

“別再煩我了。”我冷冷地說。

陸雪笑了,章壑,感情都是公平的,我在你身上失去的,除了還給我之外,你也會失去這麽多。

我懶得聽她的那些多愁善感的廢話,裝作非常緊張前面排隊的還有多少個人,仿佛不是去買窩窩頭而是排隊抽血。

這個時候已經輪到招弟買窩窩頭了,我離她大約有三四米的距離。她躊躇了一下,說:“買兩個。”然後猶豫了一下又改口說:“算了,阿姨,一個,麻煩你啦。”

這個時候後面的一個高個兒男生不耐煩的說:“麻不麻煩啊,吃不起不要吃。真是的。”

招弟的臉刷得血紅,再後面的兩個男生直接擠了上來說:“不買我買。真是的。”

說着說着三個男生就把弱小的招弟擠到了一邊。招弟從前也備受欺負,不知今天是再也負擔不起這樣的欺負還是如何,她站在一邊大哭起來。食堂裏安靜了許多,很多人向這邊張望,不一會兒大家竊竊私語起來,我知道,這些人大多是嘲笑招弟又受到這樣的對待。招弟的眼淚像自來水一樣往下流。我看着看着,一咬牙,沒有顧及陸雪的阻攔,沖了上去,點了點那個正要買窩窩頭的男生的肩膀。

那個男生很粗暴地轉過身來,一見是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喲和,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喪家犬萬人迷章壑嗎?”

這樣的話從這樣的人嘴裏說出來我毫不意外。

我淡然看了他一眼,盡力壓抑自己的怒火,一字一頓地對他說:“向徐招娣道歉。”

“喲和?你崇拜起英雄主義啦?章壑,沒看出來啊?”

三個男生明顯認識,塊頭最大的一個男生撩起袖子,瞪着他的虎眼粗聲粗氣地說。這個男生叫胡祥林,老爸是殺豬殺成了暴發戶,這個男生從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誰要是敢動你,你就把那個人照死打。

他這個撩袖子的動作是衆人皆知的胡氏經典動作。他一米九的身高微微俯視着我,我向前賣了一步。接下來的那個動作讓在場的所有女生倒吸了一口冷氣。我揪住了他的衣領,一字一頓地說:“我說,道歉。”

他身後兩個高瘦的小喽喽準備上前,徐招娣在旁邊吓得沒了聲音,周圍幾個好事的男生已經從食堂的作為站了起來準備好了拉架。但是我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胡祥林冷笑一聲,他一只手捏住我的手腕,正準備給我來個擒拿手的時候,我使出全力用膝蓋直接頂了他的下體。他真的發怒了,他窩在一邊嗷嗷直叫,另外兩個男生張牙舞爪地向我撲過來,我用力揪住他們的頭發,兩個人的頭砰地一聲裝在一起。

我跟他們厮打起來。高高瘦瘦的兩個男生手使不上勁,于是沒花多少力氣,兩個人已經躺在地上不能動了。那個胡祥林因為傷勢較重,下體開始流血,這個時候在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不知為何,我的反應特別遲緩。沒有害怕,沒有驚慌,我只是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跡,将包向身後一甩,說了句:“這樣的人,沒有叫救護車的必要了。”然後,我緩緩走出了食堂。

之後這件事情鬧得很大,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年的暴戾之氣似乎到現在有增無減。我恨,我好恨,于是,我選擇去毀滅。

不管毀滅的是誰。

另外兩個男生一個在醫院躺了三天,一個10天,胡祥林躺了半個月,然後被醫生确認,別再想要孩子了。

那個殺豬的父親跑到我家門前殺豬般地嚎叫,手中拿着殺豬刀,說要斷了我家的血脈。至今想到這件事我還是病态地想要狂笑不已。我的父親盡管失勢,但是還有這個能力應對這樣的事情。

學校決定開除我是在父親的公司被瓜分後的一個月。

父親在家裏把他最愛的紫砂茶壺掼碎,冰冷的嘴角微微抿着,等着我說話。

我說,爸爸,這個學,我不上了。

沒有必要讓別人承擔我的罪責。這本身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他人無關。

我去了香港,當時最為富庶的地方。我在建築工地搬磚頭,賣過私鹽,也倒過毒品。

我上天下地,結識了很多後來“肝膽相照”的“朋友”。

肝膽相照對我來說的意義,就是你求人幫忙,他絕不會拒絕。因為我的手上,會有讓他們為之眼紅或者極為懼怕的籌碼。

有段日子過去了,我從15歲長到了18歲,18歲的時候,我所在的毒品團夥,抽簽派人去暗殺另外一個團夥的“高管。”很不幸,抽到了我。

我沒有猶豫。

當時很照顧我的二哥提議替我去,我笑了,說可以讓我自己完結這一切的。

我如約,做了改變我一生的事情。

那個人的頭顱滾到我腳邊的時候,我感到我雙手上沾滿了再也洗不掉的血腥。如我預料的一般愧疚,如我預料的一般崩潰,歇斯底裏,迷茫。

當時照顧我的團夥大姐,是個窯子裏的頭牌。她得知了我被抽中的消息,從美國飛了回來,一路趕到我行事的地方。

她還是那麽妖嬈美豔,骨子裏透着性感的滋味,她沒有高貴的氣質,她渾身都浸透了世俗的腐臭味,但是,她在當時的我眼裏,那麽美。她是我們那個團夥每個男人都想要上的對象,可是,她是我們老大的女人。

她看到了我的傑作——躺在我跟她之間支離破碎的屍體,她看到了我,那個滿臉鮮血的修羅。她拉着發瘋的我來到了她的熟人開的賓館。

我們一進門就相互狂吻了起來,我的第一次,就給了她這樣一個女人。

她躺在床上,疲倦地看着我,說,章壑,你可以做更大的事情,你不适合這裏,你也不适合我。你知道嗎,這裏的一切都配不上你。

我不想看到你,這樣下去。

我知道我不愛這個女人。但是這個女人卻象征着我的欲望,她是我成年前一切欲望的源泉。在她的身上我找到了實現欲望的甜蜜,然而除了女人,我還有着更多的欲望。

我知道,這樣的一個地方,滿足不了我的欲望。

我回到家鄉,安定下來,做了一個裁縫的學徒,一做就做了三年。

師父是個非常好的老好人。他告訴我我有怎樣的天賦,他告訴我我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他告訴我說,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最終,只要找到自己,那麽曾經犯的錯都值得。

不久,不安現狀的本性就讓我不那麽待得住了。我不斷地出入各種上流場合,冒充誰家的貴公子哥兒,品嘗着雞尾酒,欣賞着上流人士禮服的特點,觀察着各種國際設計大師的心血之作。怎知道,我竟然招惹到了她。

她在燈紅酒綠的晚宴燈光中,一席雪白的連衣裙,濃豔的妝容沒有用一絲俗氣浸染她的面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笑了,仿佛看見我的真命天女,是的,歐陽淼。只有你這樣的女人,配得上我這樣的存在。

她的臉上未脫稚氣,但是她眼神裏那股子倔強和清醒讓我知道,過不了多少年,她将是個了不起的存在。

愛情,有時候只需要一瞬間。

吸引我的未必是她的長相,而是她渾身上下透露出靈魂的特征。

那個個性鮮明的女孩,在T臺上獨領風騷。臺下帶着自豪的笑容舉着酒杯風姿綽約的中年男女,好像就是當時的巨頭和他的妻子。

我盯着那對男女,呵呵,那個男人,正是那晚來找我父親的一個。

我撩開我的燕尾服,向歐陽淼的父親走去。

我優雅地對他舉杯:“歐陽先生,好久不見。”

歐陽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着我許久。“章……章……”

“不才章壑。”

歐陽大驚失色,他強忍着将要爆發出的感情,跟他的妻子交代了兩句,帶我走到一邊。一個沒有多少人注意的角落。

“你不是死了嗎。”

“托歐陽先生的福,是我爸爸傳出這個消息的嗎……”

“當年種種,歐陽先生不記得,我可記得。”我把杯子中的酒一飲而盡,笑着看着臺上的那個女孩。

“你不要想對我的女兒怎麽樣,這是我跟你爸爸的事情。”他低聲說,聲音微微地顫抖嘶啞。

“誰知道呢,先生的女兒真真是風華絕代,今天依然是有些美中不足的。”我的目光緊緊盯着歐陽的眼睛,歐陽眼中的惶恐就如同看見一個前來複仇的修羅。

只有我知道我有多享受他的痛苦。

看見進入後臺的歐陽,我突然想跟她開個玩笑。

我将周身亮堂的衣服褪去,穿上了破破爛爛的舊衣服。

我潛入了後臺。

看着她驚慌的眼神,我心裏湧出惡趣味的快樂。那是一種很孩子氣很簡單的快樂。

當我告訴她,她的裙子真的不好看的時候,她的嘴角那一抹輕蔑和孩子氣的惱怒讓我在心裏已經樂開了花。

她果然是倔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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