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光是站在這裏就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了。
各式各樣的聲音充斥在耳邊, 各式各樣的目光聚集在身上。明媚的陽光傾撒于閃閃發光的花路, 路的盡頭站着穿着白色禮服的王子。
金色的冠冕将他的發壓了下來,藍色的絲絨半肩披風上用冰色的線繡着英蘭的國徽。那雙深藍的眼睛還是如海般漂亮, 寧靜的注視着我。
我注視着他的眼睛。
不能逃避。不能拒絕。
如約定所言的那般,我将向您展現自己的覺悟。
時間流逝,竊竊私語的人們終于發現了情況的不對。安靜了下來。同樣穿着藍白禮服的高瑟單手搭在腰間的劍上, 站在亞瑟的身後, 還順手把想沖上來的弟弟拉了回去。
尤裏皺着眉望着我,似乎想開口尋問,卻又挨了高瑟一下。穿着筆挺藍白軍裝的凱撒琳從人群中向前一步, 側着頭面無表情的望着我。而在另一邊穿着禮裙的妃啬以扇輕掩嘴角, 目光也在我的身上。
人群中我聽到了一聲無比清晰的嘆氣。餘光瞥見梅林像個老大爺似的, 拄着手杖一臉無奈的從椅子站起身。他身邊那個深紫色短發的男人後知後覺的看了過來,雖然眼神很淡, 但我還是感覺到了他的困惑。這毫不知情的男人應該就是那個萬年在外跑的格雷霍德了。
除了體積過大的那個和不應該出現的那個。圓桌騎士全都到了。
“伽德莉切!”
嚴厲的女聲響起。注視着深藍眼眸的黑瞳微微下移, 落在了那個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上。
高高束起的馬尾。如鋼般的眼神。穿着藍白禮服的她擋在我的面前。大聲的質問道。
童年的陰影讓我在她開口的一剎那就想裝慫認錯。但好在我已經成長了不少。在呼出一口長氣後,我(盡量)平靜清晰的開口了。
“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我把女仆和護衛都打暈了。”
圍觀的人們不約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我的目光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許多。
別這樣我又不是直接動手的。誰讓他們把後背露給我的呢。
“你——”
“這并不是我的一時興起。也不是我的任性。更加不是恐婚症犯了。”
雙手從鬥篷中擡起, 那捧在手中的東西在明媚的陽光下散發着皎白的光。
即使在白天那光芒也是如此澄淨和神秘。在鑲嵌着的冰魔核的映照下,就像是冰湖中的彎月一般。
這就是英蘭彎月之冠。和亞瑟的太陽之冕是一對。
理所應當的。這屬于英蘭的王妃。
冰魔核特有的冰冷觸感萦繞指尖,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了這頂月冠之上。
當着所有人的面。我蹲下身。雙手将月冠溫柔的放在了銀白的花毯之上。
“伽德莉切!!”
不理會茱莉亞的怒吼。我對着花路的盡頭,那個被圓桌騎士圍繞着的王屈下身體,單膝跪地。
黑色的眼眸低垂着, 注視着腳下零落着細鑽的滿天星們。學着遙遠記憶中的模樣, 我将右手輕撫在胸前。
“亞瑟。英蘭的王啊。”
“我日夜向神祈禱您的平安。祝福英蘭永遠繁榮。”
周圍緊張的氛圍緩和了下來。
雖然很不倫不類, 但目前為止還沒有過分出格的舉動。我能感受到落在我身上許多擔憂的目光轉為了放松。那有可能是我的父親,母親,童年陪我玩耍的夥伴,負責照顧我的傭人。更有可能是在拜德時的同學。
但是。
我語氣平靜的繼續道,“但請寬恕我,無法作為伽德莉切·聖恩露斯嫁給您。”
“我願意接受驅逐,放棄這個名字所帶來的一切。”
“作為我背叛聖恩露斯和英蘭之間約定的懲罰。”
如我預料之中的,死一般的寧靜。
折扇掉落在地的聲音零零散散的響起。圍觀的皇親貴族們顯然從來沒見識過這種只存在于小說中的劇情,一個個都像見了鬼一樣的站在原地。
至于我身前的姐姐——不,應該稱之為茱莉娅·聖恩露斯了。那周遭的寒氣和幾近被壓縮到極限的空氣……
但意外的。我有種松了一口氣的爽快感。
終于說出來了。
我站起身,粗麻制的鬥篷邊緣擦過那細小嫩白的花骨朵。視線掠過花堆中的月冠,越過茱莉娅,最終停留在遠處的亞瑟身上。
英俊的臉龐上沒有震驚,只有平靜。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依舊凝望着我,只不過早已沒了那我熟悉的溫柔和眷戀。
終于在我面前露出了王的樣子啊。亞瑟。
望着白色禮服的王,我大概是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純粹的,極為溫柔的笑意。
對不起。
唇齒間無聲的翕動着。不再看他的表情,我轉過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義無反顧的奔跑起來。
“……抓住她!”
兩旁的護衛顯然還沒從剛才那跌宕起伏的劇情中回過神,竟傻愣愣的看着我跑過去。直到被茱莉亞暴怒的怒吼聲拉回神才反應過來奔向我。
可惜我早有準備了。
毫不猶豫的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型魔導器,将中間凸起的魔核摁下。能源鑲嵌,湛藍的回路立即啓動。兩旁裝飾用的所有大型盆景一齊嘭的炸開。赤色的煙霧夾雜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瞬間籠罩住了整個花園。
總共二十個盆景。有夠他們受得了。
再加上——
“有蛇呀!!!!!”
在煙霧騰的下一秒女人尖銳的嗓音瞬間撕破了天際。然後很理所當然的。對滑唧唧動的又快的爬行動物完全沒轍的貴婦們如接力般的一個個的叫了起來。
滿天星的花毯被慌亂的人們踐踏着,細嫩的花瓣随着風淩亂的上下飄動。在煙霧騰起的同時就展開結界的凱瑟琳揮了揮手,腕上的魔導器發出強光,赤紅一片的濃煙在火元素的鼓動下變為了透明。
“……跑的真快啊。”
高瑟望着眼前這混亂不堪的景象悠閑的吹了聲口哨。衣着華麗的貴族們不是在亂跑就是在尖叫,還有幾個因為怕被蛇咬直接爬到了桌上。哪有平時的半分端莊。
至于伽德莉切。高瑟都懷疑她平時都經歷了什麽,作為公主逃跑能力居然那麽強,這會兒已經沒影了。
“唉。”
白發的大賢者嘆了一口氣,再次坐回了椅子上。金色的眼眸半垂着,看向了從頭到尾沉默不語的亞瑟。
“所以……王的命令是?”
“帶回來。”
對着圓桌騎士們,英蘭的王如此下令道。
……
莉莉娅·聖恩露斯。前後加起來将近奔四的人生這幾天在持續受到沖擊。
那個擁有她無比豔羨的未婚夫的女人,在幾分鐘前當衆反婚。沒有留下理由,沒有留下多餘的話語。就這麽十分潇灑的逃走了。
沒錯。雖然是逃跑,但她的背影卻十分潇灑。
這之後就是赤色的濃煙突兀的升起。她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的看着身邊的少女像受到了什麽刺激般的,掐着嗓子凄厲的叫起來。
“有蛇呀!!!!”
“叫一聲夠了。”
斐麗佳左手捂住倍多利亞的嘴,以免這個格外亢奮的公主殿下表演的過于用力反而引起別人的注意。右手則是快速打開袋子的細繩,将裏面無毒的小青蛇直接抖出來。
原本斐麗佳還在擔心一條夠不夠。但結果發現這群貴族配(fei)合(wu)的超乎想象。
“……你們。是在幫助伽德莉切逃婚嗎!?”
莉莉娅神色震驚又複雜的看着這對主仆,“就這麽直接當着我的面??不怕我舉報嗎?!”
“你會嗎?”
金發的少女騎士嗤笑了一聲。斜睨着看向自己。竟把自己吓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莉莉娅覺得這個少女相當不好惹,比起騎士更像是一個混混。
“那是你同血緣的親姐姐真正想做的事。”
“你會背叛她嗎?”
“我——”
“冷靜。”
兩人的對話突然中斷。斐麗佳躊躇了幾步,皺着眉,擡手捂着耳朵。低沉的男性聲音就在就在剛才直接在腦中響起,直到現在強烈的眩暈感還是沒有散去。
那種感覺……仿佛一瞬間。被人操控了。
“妃啬會留下來給諸位治療。被咬到的和身體不适的可以過去。”
低沉的磁性的聲音繼續響起着。斐麗佳用餘光瞥了眼身旁的倍多利亞和莉莉娅,這兩個人仿佛還沒緩過神,只是呆呆的注視着同一個方向。
“不必慌張。”
金發的王平靜的說着。從花毯的盡頭,圓亭的臺階上一步步走下。然後順着花毯走來。
慌亂的人群已經完全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王的身上。自覺地為了讓他一條道路。
他沒有看向自己。不知為何,望着那雙深藍的眼睛斐麗佳竟感到膽寒。
漂亮的花毯已經被這群貴族們踩得亂七八糟。白色的花卻反而像是得到了自由般,随着風不規律的飄動着,圍繞在王的身邊。
最終。他在銀白的皇冠前停下。彎下腰将它撿了起來。
完了。
此時此刻。斐麗佳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怕,忍不住向神祈禱伽德莉切跑得夠遠。
畢竟這被抓到,已經不是一句對不起能解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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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名為期末的地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