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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知曉

十一月初,除李誠安留在葉國外,喬霁彧等人全部回喬國。十一月中旬,喬國皇宮大改完成,侯止苑遣散喬國所有妃嫔。保留原有宮人。将于十二月末舉行登基大典。

改建皇宮之初,侯止苑便親手在禦花園旁給喬霁彧修了水榭。美名“彧闕”,有雅閣之意。

喬霁彧初見水榭,眼中便泛起一絲笑意,對身邊的侯止苑道:“你親自修建的?”

侯止苑吃驚,“你怎麽知道?”

喬霁彧好笑地看向這宏偉的彧闕,它如侯止苑的樓船,三層閣樓,朱紅顏色,每層尾部卷起,鑲有無數夜明珠。這浮誇的建造手法,除了侯止苑,還有誰?

自此,侯止苑天天拉着喬霁彧來彧闕。他辦公,喬霁彧依舊在旁看書。侯止苑在時,兩人常在窗邊賞景、下棋、煮茶。心情好時一起彈奏《梵衍音》。侯止苑不在時,喬霁彧就在此教蝴廓功課,蝴廓嫌彧闕太大,沒有樂趣,于是總要拉着喬霁彧往外跑。

喬霁彧看着如常人一般,但已病入膏肓。

反噬太過迅猛!

幾日前還能吃得下粥,如今喝粥時咽喉便壓迫到腫痛,最近幾天喝茶也會疼。身上的痛症倒是已過于熟悉。即便痛到窒息,喬霁彧也能面色如常,即便侯止苑在時,只要擦去額上的汗,他便看不出端倪。

唯一難熬的,是這永遠也愈合不了的傷!

這幾日,喬國陰雨連綿,對喬霁彧而言,很是寒冷。這怎麽也愈合不了的傷口,将衣物黏在血上,每日脫下裏衣總要扯去一塊皮肉!

傍晚時分,依舊大雨傾盆。侯止苑出去燒飯。喬霁彧撐着傘,邁着艱難的步伐,走去找葉譽。

來到藥房,喬霁彧緩緩脫下裏衣,露出全部青紫的後背。那裏的淤血至今未消,紫到駭人!而葉譽給的藥,絲毫沒有作用。

“葉譽,換種藥。”喬霁彧語氣淡淡,聽不出是否疼痛。

葉譽的手沾藥草,剛碰到他後背,喬霁彧便一抖!

“疼?!”葉譽趕忙收手,這個樣子,連自己看着都難受,若侯止苑見到了,豈不是能翻了天!

“告訴侯止苑吧……”葉譽不忍道:“下面這些話你聽着雖難受,但卻是我心裏話。實不相瞞,我已竭盡全力,但效果……并不好……”

葉譽忽而說不下去,他背過身去,對着藥爐,久久不言語……

“葉譽,你無需自責。”喬霁彧看着銅鏡裏自己這青紫的後背,忽然露出一個淺笑,“在城樓上禦風之際,我便知道了結果,之所以接受治療,并非乞求能活下去。而是為了侯止苑。我想多陪他些日子。至少……要撐到……他登基……”

葉譽的挺直的背脊幾不可聞地一顫!

“喬霁彧,對不起……”

喬霁彧穿上衣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葉譽養的藥草,他記得,有幾株與幽蘭谷裏的藥草是一樣的。當初,侯止苑為摘它,還險些被蛇傷到……

“侯止苑自小失去親人,我不忍讓他再失去喬霁彧。可他終将要失去的,所以,他能多快樂幾日,便算幾日。喬霁彧能多陪他幾天,便是幾天。喬霁彧痛慣了,忍得住。可他……忍不了……”

喬霁彧抓緊胸口的衣服,痛症——又犯了!

“我本無牽挂,遇見侯止苑,便有了牽挂。我本無懼生死,得到了侯止苑,便懼怕生死。我本無恐懼,卻因怕侯止苑知曉一切,每夜連眼也不敢閉!你說,我怎忍心讓他也經歷這些?”

“喬霁彧……你如何能對自己這麽狠心!”葉譽轉過身來,眼中通紅一片,他牽起他的手臂,将裏衣退至大臂,指着這還在滲血的傷,恨到:“你看它,多少天了都不見好!你就這麽一個人忍受一切苦痛!侯止苑若知道你為他做到這地步,只怕不是瘋,而是陪你一起去死!你該讓他知道,哪怕他難受,也該知道!否則,真到了那天,他會恨死自己!”

喬霁彧眼眸驟然一冷,他抽回手臂就往外走!

“喬霁彧,傷藥未……”

“不必。”

“敷”字被他截斷……

葉譽跟到藥房外,只見他步步遠離!他還是那麽挺拔,即便受傷到這地步,也依然堅強!

可是這個人的堅強——讓人心疼!

葉譽搖頭,轉身回藥房。剛進門,一人周身陰冷地盯着自己!

“侯……止苑……”

侯止苑眼中滿是血絲!他渾身濕透!腳下,是破碎的藥瓶!

這瓶,是當初給喬霁彧的止痛藥……

“葉譽!”

侯止苑睚眦欲裂!

“他到底怎麽了!”

葉譽見到一個天子!

他站在面前,不再和平日一般有親近感。他不茍言笑,他盛氣淩人!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随時讓你墜入地獄!

“他不讓我告訴你。”

“可你必須告訴我!”

葉譽不說話,只冷着臉,眼中通紅!

侯止苑忽然消了那氣勢,幾乎哀求道:

“你告訴我,他是不是病了?!他後背的淤血是怎麽回事?胳膊上的傷是我親自包紮的,不可能這麽些天還不好!對了,他有君子蘭,可以修複外傷!所以這些傷是怎麽來的?難道在我不在時,有人傷他?!是誰?!你告訴我!告訴我!”

“你都看到了……”

“是。我都知道!我見他日日消瘦,怎會不知?!半個月了,他吃不下、睡不好,這個天氣,哪有人穿的那麽厚還冷到發抖?!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他對我笑過多少回!他不會這樣的!除非有什麽瞞着我!你告訴我……算我求你……”

葉譽看向他,一時左右為難……

侯止苑這哀痛到極致的眸子,又怎麽去醫治?

終于……

葉譽狠下心道:“是!禦風反噬!無藥可醫。我……盡力了。”

侯止苑雙手顫抖!

“什麽叫……無藥可醫……你胡說!他有君子蘭,他不會受傷!他百毒不侵,怎可能會死!”

“君子蘭早就消失了!”葉譽咆哮,“你別再自欺欺人!他會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死!或許五日,或許七日,再這樣下去,最多半月!他為了讓你安心,一個人忍受一切,你別讓他失望!”

侯止苑倒退幾步,撞在藥爐上一動不動,錦衣燒焦,一片糊味。

葉譽趕緊把他拉開,譏諷道:“看來還是他了解你。他說不能告訴你……是對的!”

葉譽頹然走出去,邊走邊失了魂道:“葉譽……對不起他……”

他打開藥房門,只見喬霁彧站在門口。

“你怎麽……回來了……”

“來尋止痛藥。”

葉譽堵着門,不讓他進去,“不在這裏。”

喬霁彧推不動門,越發感到不對勁。

葉譽臉色發青,聲音顫抖,小聲道:“侯止苑……在這裏!”

喬霁彧瞳孔瞬間放大!只覺得心髒疼得要炸裂!

他毫不猶豫,掉頭就走!

“霁彧!是霁彧!”侯止苑回過神來,眼裏終于有了焦距!

“你讓開!讓我出去!”

葉譽攔在門口,“你現在太激動,會傷到他!”

“我怎會傷他?你讓開!”

侯止苑一掌打向葉譽,葉譽受了傷力氣驟減,侯止苑瞬間奪門而去。

葉譽在身後大喊:

“只是稍微觸碰他就會受傷!你要是想他早死,你就出去!”

侯止苑身形一頓,還是快速飛離!

……

喬霁彧不知自己為何要逃。但潛意識裏不願見到侯止苑,擔心所有隐瞞的事,被他知曉。

房門就在眼前,喬霁彧推門而入,将身後的來人隔絕在外。

“霁彧!你開門!”

侯止苑從來不知喬霁彧可以走這麽快,他一路追趕,竟也趕不上!

若不是真的懼怕被自己知曉,又怎會如此?

侯止苑恨死了這堅固的房門!

那人就在裏面,一牆之隔!可這門任自己捶打,絲毫不動!

猛烈的捶打把門震得來回晃動!喬霁彧抵在門後,不移動半步!

“喬霁彧!”侯止苑大喊,“你給我開門!”

喬霁彧心口忽然劇痛!

侯止苑,從來不願喚自己——喬霁彧!

他生氣了……

“我的痛苦,換來的怎會是你的憤怒?不該……這般……”

喬霁彧失神,沿着門——跌坐在地!他抱着膝,臉埋在雙膝之上。感受着門上傳來的巨大震動,把後背砸得生疼!

“喬霁彧,你聽着。你不開門,我便不會進來!一天也好,一月也罷;哪怕雨雪寒冬、烈日驕陽,我就站在這裏等!”

侯止苑撫摸着門,他知道,喬霁彧就在門後,可他不願見自己。

“你聽,外面下雨了!好大的雨……”

喬霁彧忽而擡起埋在膝上的頭……

“我已渾身濕透,你要我等多久才願開門?等到我病了?還是死了?”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就像沉睡了千年的古門,被一雙稱為歲月的手喚醒!

侯止苑站在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砸在他發上、肩上,濕透的他渾身滴雨!

喬霁彧見此,心疼地只覺得自己斷了呼吸!

“你……”

“霁彧!你別跑了,別離開我!”

侯止苑輕輕抱着他,不敢用大力氣。可是懷裏這個人,在顫抖……

因為疼嗎?

“不生氣了?”喬霁彧吸了吸鼻子,卻愈發酸澀。

侯止苑在他脖頸搖頭,悶聲道:“生氣!很生氣!生氣到快死了!可是我更怕你,怕你就這麽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喬霁彧,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你怎麽忍心這樣對我?!嗯?”

喬霁彧抱住他,用盡全身力氣!他感受着熟悉的溫度,輕輕道:

“喚我霁彧……不好嗎?”

侯止苑鼻頭一酸!

喬霁彧的侯止苑只會喚他霁彧,并非阿彧,更不會是喬霁彧!

“霁彧、霁彧、霁彧、霁彧……”他重複了不知多少遍才停下,“可是你為何瞞我?為何一個人忍受?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承受不好嗎?”

“侯止苑……對不起。但若再有一次機會,我依然如此選擇。我自知——好不了了。這莫大的悲痛,我不願它那麽早來臨。你的苦痛,分一些,由我承受。我只需要你,陪我直到生命盡頭。只要你高興,我或許能欺騙自己,一切未變。若你知曉一切,我便逐漸踏入墳墓,沒了半點陽光……”

“霁彧……是不是我知道這些,讓你難受了?”

喬霁彧将頭搭在他肩上,閉上眼,道:“是。”

“好。我知道了……”

侯止苑右手緩緩上移,移到睡xue處,用力一點。

“霁彧,這一切都是夢。睡醒了,夢便醒了。侯止苑什麽都不知道。他會寵你、愛你,滿足你一切願望。但你要相信,你會好起來!你定會好起來!”

侯止苑抱着他走到床前,褪去他濕透的外衣,給他換上素雅的裏衣。又關上吹着冷風的窗,躺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睡顏。

三更時,侯止苑下床,前往一個本不打算涉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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