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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是你的光亮

十二月初,喬國一夜之間銀裝素裹。白雪紛紛揚揚落在這沒有了戰火的國都。帶去從未有過的安定與祥和……

這日一早,喬霁彧醒來時,見侯止苑還在床上躺着。他動動手,想去撫摸侯止苑的眼。這雙眼是不一樣的。它于自己,是頑皮的、可愛的、溫柔的。從不冰冷、從不威嚴,沒有算計,沒有欺騙。

他淺淺呼吸,安靜地睡在這裏。似乎在自己身邊睡覺的侯止苑,都是這樣沒有任何防備。

可從小就執意複仇的你,能擁有這份信任,是多不容易。往後呢?還能找到這樣一個人,讓你心安嗎?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侯止苑,他沒睜開眼,卻央求着,帶着剛睡醒的慵懶。

“霁彧,我困……哪也不想去……”

“意懶至身懶,身懶便無為。無為者,不可謂天子。你可是要做皇帝的,怎能縱容自己?”

侯止苑把他攬在懷裏,依舊不睜眼道:“霁彧啊……我這是無為而治……”

“……”

喬霁彧不說話,侯止苑繼續無賴道:“這可是老子說的,你不得反駁。”

喬霁彧不願和如此無知的侯止苑辯論。

“廓兒一會便來,你放開我。”

“不放!”侯止苑這回睜開眼了,眼裏都是無賴的笑意,“朕為皇帝,你為丞相。朕不起床,你便不能起。朕不辦公,你便不得辦公。朕要昏庸,你便要陪朕昏庸……”

“朕?”喬霁彧忽然想笑。

這樣的表情用這嚴肅的自稱,違和得讓人無話可說!

“有何好笑之處?你說我是皇帝,那自稱為朕有何不妥?”侯止苑繼續在他耳邊聒噪道:“還有呢!若有一天,朕不想當皇帝了,朕的好丞相就得替朕備好方案,陪朕四海為家……”

“四海……為家……”

喬霁彧的笑容僵在臉上!

心中抽搐地痛!

“明君難做,昏君易為。你若真想做一代昏君,我便用心做一代佞臣。千百年後,你我還能雙雙出入史冊,豈不甚好?”

這下侯止苑傻眼了!

“此話當真?”

“千真萬确。”

“霁彧!我開玩笑的!”這話一出口,侯止苑突然有些哽咽!

“你用心打造的喬國,我可舍不得毀了。”

“那你還要繼續躺着?”

“不躺着了!”侯止苑下床飛快穿衣,看着他道:“霁彧啊,往後我晚上就不回來睡了。”

喬霁彧張了張口,到底沒問一個字。目光一躲,只應聲:“好。”

侯止苑見他難過,自己也難受起來。

他別過臉去,“我去做飯,你再睡會。等會廓兒過來,讓她陪你一起吃。”

“嗯。”

侯止苑離開,喬霁彧也無心睡眠。看到窗外的白雪,有些想念起侯府的楓樹。在皇宮待久了,越發想念那小小的,卻有許多回憶的侯府。

皇宮,或許真的與自己無緣……

喬霁彧眼眸清冷,吃力地穿上靴子,扶着牆走了許久,才挪步到窗邊。

外面被白雪全部覆蓋,陌生得像來到了另一個國度。喬霁彧不敢再看,扶着牆快步往回走!

“霁彧!你怎麽下來了?”侯止苑見到他差點被絆倒,吓得面色發白!于是趕忙飛身過去不動聲色地扶着。

“侯止苑,今日,我陪你去辦公。”

“今日得去黎族簽份契約。葉譽說你近來傷寒,不可舟車勞頓,否則,我怎麽也要和你一起去的。”

喬霁彧放開侯止苑牽住自己的手,“也好。你早去早回。”

“嗯。要不最近把煞宮調回來吧?有他在,我晚上不回來也要放心些。”

“不必。煞宮有他要做的事。”

“那好。粥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就熬好了,我就不等,先走了。”

侯止苑交代好事宜就離開。一炷香的時間後,蝴廓帶着兩碗粥走進來。

喬霁彧看到那粥,心頭一跳!

兩碗粥淡的幾乎見不到米……

……

如侯止苑所言,晚間侯止苑再也沒有回來睡過。而喬霁彧每晚也不必再忍受痛苦,每次痛症犯了,都蜷縮在床上,實在不行,就吃止痛藥!葉譽的止痛藥換了五種,最近的那種只吃了不到五日就失去效果。

止痛藥的副作用也很顯著。身上只要稍微一碰,就是幾道傷口,雖然不大,但勝在多,且不愈合。

葉譽每兩日就來處理一次傷口,但依舊沒有效果。

侯止苑白天回來的時間越發長久,喬霁彧有些疑惑,為何越接近登基大典,侯止苑越清閑?清閑到自己常常一回頭,就見到侯止苑的身影。

在這樣的情況下,喬霁彧只好晚上給自己裹上傷藥。

……

天氣嚴寒,彧闕卻不寒冷。只要有房間,侯止苑都會派人點上暖爐。但喬霁彧已無力再離開卧室,最近連床都沒力氣下。

身上的傷口太多,包紮的繃帶總被染的通紅,每晚不換一次,都會有血流下。于是喬霁彧每晚睡前,都會費一番力氣包紮。

這夜,竟沒有下雪。

喬霁彧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點星辰,璨爛得讓眼裏也充滿光亮。他看了一會,便褪去裏衣,頓時冷到顫栗!

裏衣褪下,胳膊上、腿上,幾乎每一處都纏着紅色繃帶!繃帶一條條取下放入盆中,只見血肉外翻!好不猙獰!

繃帶濕潤得能被擰出血來,有些繃帶還帶着些許皮肉!

喬霁彧疼得只是皺緊了眉,卻一聲也不吭!

燭火搖曳在床邊,喬霁彧借着這微弱又熏黃的光,緩緩撒上金瘡藥。金瘡藥幾乎灑遍了四肢,辣的喬霁彧緊緊攥住床單!額上汗如雨下!

這劇烈的痛,讓喬霁彧無暇顧及窗外的身影……

那人隐藏在夜色中,與空氣融為一體!

他看到喬霁彧傷痕累累的肢體,震驚得死死捂住雙唇才勉強讓自己發出微弱的“唔唔”聲!

侯止苑終于明白,葉譽不讓自己這個時辰回來的原因!

這哪裏是痛苦?

這分明是萬箭穿心!

分明是支離破碎!

這噬心的苦楚,為何要讓他獨自承受?

我的霁彧他做錯了什麽?要受到這麽殘忍的懲罰!

……

屋內,喬霁彧等着痛楚緩過去,這才擦去脖頸和額上的汗——浸濕了整條毛巾。

雪白的繃帶一端被咬在口中,一端拿在手裏,一圈一圈地往上裹。喬霁彧的動作顯然很熟練,不到半個時辰,已經裹好雙臂的傷口。

似乎累極。他靠着床休息。疲倦的臉上慘白如紙!

這寂靜的屋子,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死寂!

一室死寂!

從來都是這樣:

一個死寂的屋子。

一個将死的人。

這死寂的屋子幽暗昏惑、四下無人。極目遠望,也不過寥寥幾片黑暗的天罷了……

“侯止苑……”

喬霁彧看向自己這殘破的雙腿,一聲輕喚,笑得燦爛如霞……

侯止苑渾身一震!以為被他發現!

他又重新站到窗邊,看到那人刺眼的笑意,一股絕望傳到四肢百骸!

喬霁彧靠在床頭,嘴角掀起,目光悲涼!他喉中微癢,便一聲輕咳,這一咳,鮮血噴湧而出!

血濺到手上……

床單上……

裏衣上……

到處都有點點血跡,到處都在提醒自己,這是一個将要隕落的生命!

他看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氣若游絲,卻笑得異常虛弱、異常明亮:

“侯止苑……我……不想死……”

寂靜的屋子,響起這輕輕的聲音,竟如雷轟鳴!

侯止苑一口咬住自己的手!

頓時鮮血如注!

這一雙桃花眼爆紅!

血絲充斥整個眼球!

“霁彧……霁彧……”

侯止苑劇烈顫抖!

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在心裏反複喚他!

可是他默默地撒上藥,又一圈圈地纏上繃帶。任侯止苑在心裏喚了千萬遍,也不曾看過來……

侯止苑再也不忍讓他獨自面對痛苦!飛身進去,紅着眼站在他面前。

喬霁彧看到他,只微微一愣,便問道:“是夢嗎?”

“霁彧想是夢嗎?”

喬霁彧輕笑——點頭。

“是夢哦。夢醒來,就會忘了……”

……

漆黑的夜,蒼老孤寂,冷風刺骨。

喬霁彧握他的手——緊了又緊!

月色明亮,喬霁彧眼前卻越來越黑。不一會兒,只能看見侯止苑的輪廓,一炷香後,竟徹底看不清了。

“侯止苑,好黑啊……”

侯止苑心髒一縮,眼裏酸澀……

将他的大氅裹緊,侯止苑輕輕抱着他,溫熱的氣息擦過喬霁彧脖頸,“霁彧,再黑也有我。”

喬霁彧眉眼彎彎,笑起來,“若我去的地方,沒有你呢?”

侯止苑眼裏泛起水光,抱着他的手臂愈發收緊,想到他的傷,又松了松……

“那就等我。等我找到你,那時,我便是你的光亮。”

“好啊,我等你。”

吸了口氣,喬霁彧閉上眼,貼着他的肩,感受着他的溫暖……

“記得別把我丢在漆黑的地方。我獨自在黑暗中徘徊半生,不想再一個人回去了。”

侯止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淚了,好像今夜的風特別大,竟然刺痛着心,而霁彧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招架無力!

“嗯!我記住了。霁彧……我都記住了!”

侯止苑看着窗外的天,乞求:

我說過——

人同此心,心同此情。

生為與人,與生俱來!

此情,碧落黃泉皆不散!

若真有佛祖,請念我一片赤誠,別讓他那麽痛苦!

我願用十年、五十年,哪怕是一輩子,換來他餘生安逸、再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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