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日之後,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建國彧國,都城永安。
喬歷143年元月十五日,民街貼出一道旨意,百姓争先恐後前去觀看。其中這十二個字,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也意味着,曾存在百餘年的喬國、葉國将于三日後,消失于塵世!
蝴廓牽着利姬的手在民街閑逛。小臉上失去可愛的笑容,近來愈發愁眉不展。見到這旨意,小小的人兒拿着糖葫蘆定在原地,眼中濕潤看向這熟悉的“明黃”。
“利姬姐姐,三日之後是否再也沒有喬國了?”
利姬蹲下攬着她,安慰道:“自古以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喬國雖然沒了,但有彧國,而且皇帝還是你侯爹爹,廓兒又何必傷懷?”
“彧國……”蝴廓淚水滾落,哽咽着,“彧師傅讓我不必跟着他學習了,往後侯爹爹就是新師傅。可是彧師傅如此淵博,就是跟着他學十年都學不完他所掌握的一半,又怎會不教我了呢?”
身邊的行人來來往往,來看旨意的人堵在前,見到如花似玉卻哭成淚人的小姑娘都投去憐惜的目光。利姬抱起她,走到街角。
“廓兒莫要想太多,你彧師傅不會有事的。”
“我心裏難受!我好想師傅呀!”蝴廓丢了糖葫蘆,使勁搖晃利姬的手,“帶我去找師傅吧!求求你了利姬姐姐!”
利姬被蝴廓熾熱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軟,便答應下來。
得到應允,蝴廓在民街撒開雙足飛奔,到處買好吃的打算帶去給喬霁彧。
吃過中飯後,蝴廓匆匆來到彧闕。找了許久,才在長廊末端的房中找到喬霁彧。利姬見到喬霁彧在午睡,便打算帶着蝴廓離開。
喬霁彧被吵醒,沉重的眼只能微睜,見到來人是利姬,渙散的眸子陡然有了焦距!
“利姬……姑娘……”
眼見她們就要出門,喬霁彧用力大喊!然而疼到出血的喉嚨只發出極小的音量!這點力氣,連下床都辦不到!
猶如蝴蝶振翅聲,這細微之音淹沒在空中……
“砰!”
玉瓶墜地,一聲脆響!
無用的止痛藥散落一地!
利姬腳步一頓,回頭只見喬霁彧清明的黑眸牢牢鎖住自己!深邃又透漏出虛弱的眸子讓她一悸!
“你……病了……”利姬看着他慘白的臉,一時語塞。
蝴廓把好吃的一股腦堆上桌,桌上有一白壺,一青壺。白壺裝水,青壺裝茶。蝴廓特意給他倒了杯茶跑過來道:“師傅,喝茶嗎?”
喬霁彧連喝水都疼,哪裏能喝茶。
于是輕輕搖頭。
蝴廓臉上的笑意黯淡下去……
見此,喬霁彧對她笑了笑,努力擡起手接過茶。利姬趕忙扶起他,讓他喝下這清香的西湖龍井。
蝴廓高興地接過茶杯,“師傅,侯爹爹說你得了傷寒,這些天你要好好養病。廓兒會常來看你的。”
“嗯。”
一出聲,喬霁彧就感到喉中發燙、發癢!
“廓兒……且出去……師傅與……利姬有……些話說……”
利姬頓時身子發冷!
隐約覺得喬霁彧的病——或許不是傷寒這麽簡單!
“好!”
蝴廓跑出去,貼心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剎那,喬霁彧一手捂唇,劇烈咳嗽!五髒六腑要被咳出來一般!
“利姬姑娘,喬霁彧……有一請求,往後……侯止苑,勞你……照顧。”
“喬相這是何意?!”
“國不可無後……”
……
利姬紅着眼出門,剛踏一步,就見侯止苑負手站在門外。他看着自己,深邃與沉穩從骨子裏一點點溢出!再也不見當初那桀骜與張揚!
你——變了!
利姬渾身發冷!
門外這狹窄的朱紅長廊仿佛有寒氣萬千丈,盡數滲入骨髓!透骨追魂!
“侯爺……”
“往後,莫要再帶廓兒來。”侯止苑徑直走,走到她身邊,聲音喑啞道:“霁彧喜靜……”
利姬捂唇,淚如雨下!
侯止苑關上房門,再轉身時……
淡漠的臉上——強行變出笑意!
“利姬姐姐,侯爹爹讓我不要來了……”
蝴廓愣愣地站着,利姬跑過去緊緊抱住她!
“為何侯爹爹……不讓我來了?”
“因為你彧師傅……喜歡安靜……”
蝴廓抱住利姬,看向房中喬霁彧的方位,笑道:“好。廓兒——知道了。”
……
房中,侯止苑将床下的碎渣掃去。倒了杯水,用棉棒輕輕蘸取濕潤喬霁彧的唇。
“侯止苑……幾時……了……”
喬霁彧睜眼,目光渙散!
“離中飯還早,累的話,你就睡會。”侯止苑指尖拂去他額前的發,貪戀地将手貼着他的臉頰,享受這一點溫暖。
喬霁彧已經記不清日子,常常連剛做的事都給忘記。如同葉譽所說,一旦他喝水都難受,那就真的病入膏肓了。果然,自從喝水也會咯血後,他體力不支直到再也不能下床!
喬霁彧每次醒來都會問:幾時了?
為了不讓他吃飯,侯止苑總會答:離中飯還早。
因為他只記得吃了早飯,卻永遠不知道問了幾次,侯止苑回答了幾次……
身上不知何時多出來許多不愈合的傷口,往往一覺醒來,人就躺在血泊中!侯止苑有日回來,見到他周身鮮血,難受到心頭滴血!
于是一切工作,侯止苑帶回房中完成。自此,白天、黑夜,寸步不離!
喬霁彧皺着眉,剛剛還睜開的眼又給閉上。侯止苑撫摸着他眉尖處已消失的君子蘭,一遍一遍,就像在給他拂去又犯的痛症。好像真的有了效果,喬霁彧擰緊的眉逐漸放平……
“今日……何日……”
“一月十五了。葉譽說你得了傷寒,這不是大病,好好休息的話登基大典前就能痊愈。”
“傷寒……”
侯止苑的笑容映在他瞳孔中,喬霁彧也笑了,就像綻放在寒冬裏的花!
“有些……嚴重的……傷寒……咳咳咳!咳咳……”喬霁彧說着,突然一陣咳嗽!鮮血溢出唇角——一片汪洋!
“霁彧,別說話!風灌進喉中會疼的,一疼就會出血!”侯止苑心疼地恨不得剮去自己幾塊肉!可是不能!什麽也不能為他做!
喬霁彧顫抖着握住他的指尖,觸手冰涼。比這嚴寒的天氣還要冷上許多!
什麽時候……
你的手,也變冷了?
“侯止苑……”他将他發青的臉看在眼中,“睡會……吧。”
“我的霁彧啊……”
侯止苑埋首在他肩窩,聲音顫抖,“你會受傷……”
喬霁彧立時啞口無言!
一股絕望劃過眼底!
他沉默片刻,倏爾出聲!
“已經夠多傷……咳咳!哪裏……在乎……這一點……咳咳!咳咳……”
“我陪你睡!陪你睡!你快別說了!霁彧啊……別說了……”
侯止苑脫去大氅,鑽入被子裏,将內力灌輸給他。饒是他的身子發冷,卻比被子裏的溫度要高上一些。他把自己靠過去,給他取暖……
“霁彧,你好好睡。睡醒了,我給你做好吃的。”
喬霁彧情緒穩定些,靠在侯止苑肩上感受這熟悉溫暖。
“給你燒魚、炖湯、蒸蛋,總之一切你愛吃的都做!再叫上雲兒、葉譽……”
喬霁彧唇邊化開了笑意,眼裏流露出璀璨的星辰!
“雪……糕……”
“雪糕?”侯止苑一愣,“現在天氣嚴寒,恐怕……”
喬霁彧眼中的光芒褪去,侯止苑想到這是他第二次提及想吃雪糕,心中便狠狠抽痛!
“恐怕沒什麽不妥!霁彧想吃,我就給你做!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去爬雪山。到時,我們一邊觀雪景,一邊吃雪糕。豈不美哉?”
喬霁彧笑容又綻放,這次閉上眼,腦中反複描繪着這個場景。
不一會兒,他呼吸均勻……
……
元月十八很快來臨!
這日天未亮,侯止苑就起床準備一切事宜。身旁的喬霁彧睡得熟,侯止苑不忍打擾他。這幾日渾身的病痛把他折磨的死去活來!侯止苑恨不得能替他分擔些,哪裏會忍心讓他穿上官服,忍痛去自己的登基大典。
清晨的陽光穿透窗扉,射進屋裏時,喬霁彧的睡意剛好消散。
身旁冰冷,那人已經離開。
陽光移動,正好投在喬霁彧面頰上。頓時,喬霁彧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
“霁彧,你醒了?”侯止苑恰好進來,見到臉色紅潤的喬霁彧,有一瞬間的錯愕。
喬霁彧起身、下床,侯止苑震驚地看着他走到面前,拿去自己手上的發帶,替自己束發……
“霁彧……你……”
“怎麽?”喬霁彧看着他震驚的模樣,臉上笑意淺淺,“見不得我病好?”
“不不不!”侯止苑仔細地在他臉上看來看去,竟見不到一絲假意。
喬霁彧替他戴好皇冠,又打量了一下他這身明黃龍袍。
這缂絲龍袍正背五條龍翺翔在水腳之上!左右肩上正龍各一,襟裏正龍各一!正龍威嚴靈動,彰顯九五至尊态!十二章紋間以五色雲,袖、領繡以吉祥八寶紋,棉、紗、絲、裘分布正背……
明黃加身、九五至尊!
這是——成為皇帝的侯止苑!
“霁彧,好看嗎?”侯止苑見他盯着自己,眼中放光,便知這身龍袍穿在身上有多好看。
——即便知道好看,還是壞心眼地要問你!想要這“好看”兩個字,從你口中說出!
“好看。”喬霁彧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
他打量了下,在他發上指了指,“這裏未固定好。”
“霁彧你沒給我弄好嗎?”
“只是稍微替你束發,會散。你去固定下。”
“好。”
侯止苑看了眼喬霁彧,确定他無事,才放心地離開。
他走後,喬霁彧呼出口氣。掀開玄衣下擺一角,只見大片紅色鮮血滲透裏衣……
他忍痛走到從箱子旁,從裏面拿出一件大紅婚服!
喬霁彧脫去外衣,将這繡有“彧”字的婚服穿在裏頭,把冰蕭環在婚服上,又拿穿起桌上擺的丞相官服遮在外。
最後披上大氅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