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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滿天風雨下西樓

一枕初寒夢不成。

粗麻繩纏繞着木軸,被一雙手握住,緩緩地轉動發出咔咔聲,木頭撞擊磚石的聲音從水井中傳來,漸漸升起。

涼州的黃沙被秋風卷起,旅人行客往來走過,井中的水是冰涼的,他打了水上來,舀了一勺到木盆裏,用手掬着潑在臉上。

水淅淅瀝瀝落到腳邊的土地裏,他的臉被凍得微微泛紅,用袖子擦幹水珠,回首來,見片片落葉被風吹下枝頭。

他看了會兒,鬼使神差般走到那棵老樹下,擡手将那截掉光了葉子的樹枝折了下來。手指輕輕撫過黝黑的枝條,眼中一閃而逝地劃過懷念,倏地一揚手,握着樹枝挽了個劍花,右腳後跨一步,左手拈劍訣,循着記憶與身體本能,一套淩雲宗的驚鴻劍法便施展而出。

“雲山摛錦,朝露漙漙。驚鴻掠影,流風回雪。”師門長輩的諄諄教導猶在耳畔,他閉上眼睛,一招一式都銘記于心,無需洗耳張目亦不費思量。

他縱身,踏上老樹一抹枝梢,又攬劍俯身,如蒼鷹捕獵般一躍而下,手中樹枝随之揮下,劈在木盆中平靜的水面上。

穿着草鞋的腳點在地面,揚起一圈沙塵。良久,他緩緩收起了動作,低頭看向手中的樹枝。只聽“咔”地一聲,樹枝斷成了兩截,掉落在地上,而盆中水在一陣波紋淩亂後複又歸于平靜。

他望着那折斷的樹枝,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

“你都看到了。”他頭也不回,輕聲說。

身後一襲紅衣的男子,懷抱着一把繪着雨花石的千骨傘倚靠在房門旁,聞言道:“劍意破碎,劍氣不凝,縱是空有精湛劍法,也不過是外強中幹,難與強敵争鋒。”

他扔了樹枝,用盆中水淨了手,背對着他,語氣輕松:“看呀,沈青铮已經廢了,是不是很失望呢。”

顧無淚沉默。

領悟出獨屬于自己的劍意,方能稱為真正初窺門徑的劍客。有了對劍意的感悟,揮出的劍才會鋒芒淩厲,勢不可擋,無堅不摧,此是為劍氣。沒有劍意便不能稱為劍客,充其量只是個舞槍弄棒的武夫罷了。每個劍客畢生都在追求更高的劍意,有人“一劍光寒十九洲”,有人“氣沖山岳生光焰”,亦有“出鞘寒光驚滿座”,此都是大劍客的風采。

而劍意一旦被擊碎,此人便有了心魔,難再重拾那一往無前、背水争雄的心境了,沒有心境,便難有劍意。

沈青铮回到客房,自顧自拿着顧無淚的荷包,找店夥計要了一碟包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顧無淚抱傘坐在他對面,定定地盯着狼吞虎咽的某人良久,直到沈青铮吞咽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下來,才緩緩道:“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後生’,聖賢又言‘破而後立’。”

沈青铮拿包子的手一頓,聽那紅衣公子又一字一句道:“君若無以為繼,不妨推翻重來。”

良久,他将手裏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裏,囫囵道:“說得簡單。可我已無意于劍道。”

“山河破碎,家國瀕亡,百姓流離,賊寇猖而仇敵狂。俠之大者,豈可袖手旁觀?淩雲宗上下三百十八人,未免死得不值。”

“夠了。”他打斷他,頓了頓,卻只悻悻道:“包子都涼了,快吃快吃。”

顧無淚冷哼一聲,不再多言,亦沒有動面前的食物。

“你不餓嗎?”想到這人從昨晚就沒吃什麽東西,沈青铮問。

“吃你的吧。”顧無淚似乎不願就這個話題多言:“吃完就跟我走。”

“去哪啊?”

顧無淚沒有回答他,只在他吃完後便從客棧的馬廄裏牽了匹瘦馬出來,自己坐了上去。

沈青铮有點傻眼:“我呢?”

顧無淚一甩馬鞭,纏住沈青铮的脖子,用傘柄輕敲馬耳朵,瘦馬便依着他的指示小跑起來。

“……喂喂,嗷!”沈青铮被拽着跑起來,當即崩潰地喊道:“你不能這樣對我!停下!快停下!”

顧無淚充耳不聞,甚至拍了下馬臀,路上行人紛紛避讓開來,用驚異的眼神望着兩人。

沈青铮撒開腳丫子,猛地提速追上前去,縱身躍上馬,馬背颠簸,他毫不猶豫地伸長手臂将惡劣的縱馬紅衣青年整個攬在懷裏。

“放開。”顧無淚喝道。

“不放。”沈青铮無賴道:“竟然敢拖着老子跑,叫你嘗嘗厲害。”

說罷便将雙手伸到顧無淚腋下腰間,試探着撓了撓,紅衣公子渾身一僵:“你,你給我把手拿開!”聲音有些微微發抖。

沒想到這麽個冷面郎君竟然還怕癢!沈青铮像是找到了什麽好玩的樂趣一般,一頓上下其手地撓癢,顧無淚頓時繃不住了,就連身子也不自覺地東倒西歪:“哈哈……哈……拿開,拿開!哈哈哈……”

這一幕簡直大快人心,沈青铮獰笑道:“還敢拖我跑麽?”

“你……哈……自找的!”顧無淚的嘴硬頓時換來了一頓更肆無忌憚的撓癢,他無力地掙紮了好幾下,脫力地趴在馬背上:“不拖了不拖了……放開我……”

沈青铮見好就收,畢竟他現在可打不過人家,便把脫力的青年抱起來,貼在自己的懷裏,雙臂繞過他的腰抓住缰繩,才發現顧無淚雖然身形修長,衣袍底下卻有些單薄削瘦,抱着能摸到骨頭,配着那張無奈泛紅的俊麗的臉,破天荒有些楚楚可憐的意思。

顧無淚喘勻了氣,不忘拿傘柄輕撥馬耳朵,瘦馬便載着兩人踢踢嗒嗒地小跑而走,看不出來這馬兒貌似又老又瘦,馱着兩個大男人卻跟只馱了一人似的,并不見有多吃力。

就這般一路向東行去,途中且行且停飲水秣馬,打尖買糧,顧無淚雖一直沒有明說要去哪裏,沈青铮的面色卻随着路邊周遭景色的變遷而越發凝重。

約莫半個月的功夫,兩人終于來到了興慶府地界。

一道賀蘭山巍峨剪影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深雪的顏色。

馬兒行到半山腰便攀不上了,兩人栓了馬,拾級而上。

走過上千臺階,舉目張望,面前一道高聳卻破落的山門,高有四丈六尺,上以蒼勁有力的筆法書就“淩雲宗”,而這本該氣象恢弘的劍派山門,如今卻破敗不堪,匾額上不知沾了什麽經年的黑色,斑斑駁駁結着蛛網;山門旁一塊巨石碑,以劍刻就:“寒光清影随風去,一道青虹照碧空”,卻被從中一劈為二,有苔藓自中間生長出來。

——當年的塞北江南賀蘭山,如今卻是黃沙枯碛無寸草。

他撫過斷裂石碑,沾得滿手塵泥。

舉步入得門中來,但見滿目荒蕪頹敗。耳畔卻似乎又聽到那每每逢于夢中的刀劍交擊與震天的喊殺聲。

“淩雲宗弟子聽令,以身、以血、以劍、以魂,護我大宋河山不破!”

“——殺!”

獵獵白衣,泠泠青鋒,門中長輩揮劍直指,練如白虹的劍芒映照霜雪,強敵來犯,同門上下無人退怯。

風雪從劍客的肩頭落下,澆灌庭院中的金露梅,滾燙鮮血落在淩雲宗那以千枚雨花石鋪就的赤練橋上,屋檐上的貔貅被劍氣斬碎。

突然聞得聲聲驚呼,正在與西夏敵軍交戰的白衣少年驀然一驚,回首便看見了一把劍。

那是一把漆黑到仿佛能吸盡天下光明的劍,長三尺七寸,被一名裘衣塞外劍客握在手中,另一端卻斬斷了一名弟子的脖子。

“修羅劍道!”一聲暴喝自大堂中來,掌門青陽真人提劍而出:“你的對手是我!”

青陽真人的劍意是一道貫日長虹。整夜整夜地枯坐面對傾盆暴雨之後,在晨曦乍現,驟雨方歇的一剎那,倏然拔劍出鞘,斬出一道極快亦極穩、極亮又無聲的劍,那一刻,青陽劍狂樂清鳴,舉派上下擡頭而望——恰是雲蒸霞蔚,白虹貫日。

——劍意乃成。

而今日,正是那青陽劍客仗劍而來,揮出其凝聚畢生精力的極致一劍。

如光,如日,如虹,正氣浩然,天地失色。

塞外劍客舉黑色長劍迎擊。

這是怎樣的一劍啊,他仿佛看見一只遮蔽天空的黑鴉,張開羽翼擒向那道白虹,漆黑的喙張開落下,只輕描淡寫一招,白虹竟被啄碎了。

淩雲宗的掌門口中噴出鮮血,雙手牢牢握住刺入胸膛的長劍,淋漓的血落在雪地裏,塞外劍客冷凝着一雙無情的眼,邁步推進,青陽真人被迫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後背撞到樹上,他退無可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吐出了帶血的內髒碎屑,黑色的長劍貫穿胸膛刺入樹中,将一代劍門宗師釘在樹上。

“你……”

白衣劍客的目光渙散開來,望着面前的仇敵,又好像望着遠方的天際。

“師父!!——”

見到這一幕的淩雲宗弟子們恸哭出聲,緊緊咬着牙,沖上去與仇敵拼死血戰!

赤血映夕陽,肝膽照霜雪。

滿目滿目都是同胞的血與殘軀。少年劍客雙手持劍于面前,渾身發抖地面向着幾步開外的塞外劍客,那劍客有一雙無情到極致的眼,仿佛世間萬物都只剩下睥睨,漆黑色的長劍滴落着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弧。

一股屠戮千萬人命的恐怖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想起師傅的那聲斷喝:“修羅劍道”——世間劍意千千萬萬,獨有人以殺戮入道,是為“修羅道”!

他一步步向他走來,他一步步往後退去。

這是掌門師父連一招都不能敵的強者,自己……

突然,少年像是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劍,手一松,劍哐當落到地上。他一驚連忙想彎腰撿起來,卻愣住了。

這柄劍名喚“飛雲”,掌門師父将其贈于最寄予厚望的他。雖稱不上神兵利器,對于初入江湖的少年劍客來說卻也不失為一把好劍。沈青铮佩飛雲在江湖行走,同輩之間無人能敵,所睹之人,都不得不贊一句“天縱驕子。”

可就是這樣一把好劍,卻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失手落地時,輕易斷成了兩截。

就連劍上的鋒芒都仿佛黯淡了去。

那塞外劍客一看,突然仰天狂笑道:“哈哈哈,中原劍道竟荏弱到不攻自破!我西夏王庭踏平中原指日可待!”

劍客笑罷,吹掉劍上殘血,徑自拂袖離去,竟是完全不把僅存的少年劍客放在眼裏。

白衣上沾滿血污的少年劍客怔怔然良久,脫力地跪坐在地。同門的鮮血流淌滿地,緩緩滲入赤練橋那千萬顆雨花石的縫隙中,斷劍從悲鳴直到歸于平靜。

這一刻,他意識到,家國淪陷了,師門覆滅了,而他自己,修煉了十幾年的劍意也被強敵震得支離破碎。

——劍意已毀,此身怕再難仗劍行俠,馳騁江湖。

不知不覺,他來到了淩雲宗後山。

這裏埋葬了宗門前後數百年無數英魂。

從道旁折了幾簇紫色頂羽菊,一朵一朵鄭重地放在那三百一十八座墳前。

跪在每坐墳前,認認真真地叩首。

紅衣青年撐着傘,亦步亦趨地跟随在後,長久地沉默着。

他祭罷故人,站起身來,回首向顧無淚望去。

昏黃的夕照下,紅錦衣,千骨傘,膚勝雪,身似劍。青年安靜地凝視着他,纖塵不染的錦靴旁,沒有影子。

他向他伸出手,沈青铮沉默了下,突然就帶着哽咽聲地失笑開來,伸手用力握住。

顧無淚低頭打量那只手,指間帶着經年習劍磨就的繭,垂直到手腕的命紋被兩條橫紋貫過,構成連續的波折,似乎昭示着男子這一生的劫滔疊起。

“助我卷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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