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四十二
溫聿寒趁溫白與人說話的當口,運了閉息術,矮身伏在一旁的樹叢中。
這是秘笈裏的獨門功法,可以暫時隐去身形,最多可維持一個時辰。不過以溫聿寒尚不如從前的修為,能維持兩炷香的時間就謝天謝地了。更不要提他方才在溫白面前用了另一個法子虛張聲勢——同時使用這兩種功法,已經犯了禁忌。
……看來要抓緊時間了。
溫白和那兩個人的對話他聽在耳裏,涼在心裏。果然,他的猜測沒錯。容宸今晚起事,應該是與赫連萬朔聯手演了一出苦肉計。
他雙眼一刻不離地盯着場間。六月酷暑将近,他還戴着面具,裹着一身厚實的長袍,活生生怄出一身熱汗。佩劍就在手下,只要那個黑不溜秋呲牙咧嘴的豹子敢動一下,他立刻出……去制造混亂!
不然他能怎麽辦,打又打不過,這裏不是天虞山,人家不會聽他嘴炮。現在在場的大半妖,随便拎出來一個都能碾壓他的,更不要提最能靠得住的現在反而是最靠不住的,容宸捅了這麽大的簍子,就差把人家家給掀了,現在自顧不暇,溫聿寒可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他十分絕望,又絕望又氣憤到無以複加。從前也就罷了,畢竟我們不熟,但是都現在這種關系了,你要搞這麽危險的大事,居然還一點都不跟我商量嗎?不商量也就算了,居然連一點風聲都不給我透露嗎?在你眼裏我就這麽沒用?
好啊容宸,就你厲害是不是!就你會裝是不是!要不是我機智,要不是遠天謠好心提醒,恐怕我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溫聿寒心中一股邪火蹭蹭蹭地往上漲。
可是一看到本人,一腔怒火立刻變成數不盡的心疼。
他所躲藏的位置在容宸斜後方,對方的大半個臉都看不到,不過也大約能想象出他那副緊抿着唇生人勿近的模樣,看起來一定高貴冷豔得不得了。溫聿寒現在可不會再被他這幅樣子唬住,你說他……他怎麽……唉!
溫聿寒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我當初就應該死纏爛打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樣興許就不會有今天這破事兒了!
他心底湧起一陣酸楚。
容宸與甘聖霖僵持着,四周包圍着層層疊疊的追兵。不知為何,容宸琴不在手。溫聿寒覺得他不大可能沒想好退路就貿然出手,可是現在前有狼後有虎,溫聿寒不能幫他正面把狼虎怼開,只能從其他地方入手。
其他什麽地方呢?
他只是覺得容宸并非忘恩負義之徒,于是猜他和赫連萬朔是在聯手演戲,實際上并不敢确定容宸不是真心要殺赫連萬朔。現在情況這麽混亂,兇手還未伏誅,赫連萬朔就算身受重傷,肯定也沒有機會轉移出府。
他想賭一把。
溫聿寒最後看了一眼場間,容宸眼裏的光被火光映襯得愈發清絕。他把兜帽往下壓了壓,偷偷摸摸地翻進院牆。
很好,沒被發現。他默默地為自己點了個贊。
沒掃幾眼就看到有一重兵把守之處,還有東門慶的腦袋,旁邊刷刷刷跪了幾圈的妖,聞天昊雖然不是妖,也沒跪着,但也在其中,守着赫連陌陌的屍體,而東門慶正有條不紊地為赫連萬朔處理傷口,只是臉色比傷患還差,嘴唇慘白。
“我沒事。”赫連萬朔傷在胸口,半昏半醒,還不忘安慰他。
溫聿寒撿起幾塊石頭,往他們左前方一扔。
“誰!”
聞天昊一躍上前,警惕道。大部分侍衛的視線也警惕地轉移到那邊。溫聿寒貼着牆角往前,一邊又往院子的不同地方扔了幾塊石頭。
這下連東門慶都不得不在意了。
溫聿寒等的就是這個時機,他迅速繞背,對準赫連萬朔的頭頂舉起長劍——
“殿下小心!”東門慶不可能察覺不到,于是猛然回頭,一手攔在赫連萬朔上方,一手銀針一甩,就沖溫聿寒面門而來。
閉息術在真元流動的瞬間就失效了。境界壓制擺在那裏,溫聿寒盡自己最大努力也沒能避開所有。赫連萬朔身邊的侍衛統領果真不是浪得虛名,一針下去又準又狠,不知道是不是淬了毒……溫聿寒不太懂這些,只覺得一陣劇痛從肩胛處傳來,他渾身一抖。
回過神的時候東門慶的袖中短劍已經輕飄飄地劃了過來,溫聿寒略微一閃堪堪提劍擋住,低吼一聲,長劍一轉,用盡全身力量将他甩開,使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好對付。
東門慶正欲再攻,赫連萬朔卻說:“說不定是同夥,捉活的。”
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堅定。
……同夥?
東門慶一愣,眼珠一轉,靈光一閃,仿佛明白了什麽。聞天昊也提劍跳了過來,東門慶捉住他手腕,低聲喝道:“快叫人來護駕!”
“可是……”
東門慶眼睛一瞪:“殿下的命和那魔頭的命,哪個重要?”
聞天昊一愣。
“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快去。”
“……好吧。”他依言被支開。
還好聞天昊不是溫白,比較好打發。溫聿寒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就知道這回是自己賭贏了。
溫聿寒矮着身子從草叢裏鑽出去的時候,容宸若有所覺,不甚明顯地側眸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很快收回視線,因此甘聖霖并沒有多加注目,只當他是要尋什麽法子跑路,又在周圍多下了幾道禁制。
容宸冷笑一聲。
甘聖霖逼近,容宸回身調了方向,又與他拉開距離。
逢平把容宸撿回去之後,曾經帶來給他看過,距今也不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時容宸安靜地站在逢平身側玩他的衣角,不小心扯壞了會被罵。逢平罵容宸,甘聖霖就訓他,讓他不要和小孩子斤斤計較。甘聖霖依稀還能記得容宸幼時眼裏清澈透亮的光,和逢平幾乎如出一轍。
可是他親手殺了逢平。逢平視如己出的弟弟對他懷恨在心,也是正常。
“一切仇怨皆因我而起,你有什麽沖我來就是,何必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你一個人哪裏抵得起?”容宸反诘,又道,“不該放過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溫白拍拍屁股爬起來,問他:“那溫大……溫聿寒呢?”
“一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他淡道,“半點用處都無,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替其他人求情。”
溫白一愣。
替其他人求情?怎麽回事?
“你以為為什麽我殺了赫連陌陌,卻不殺聞天昊?”容宸從始至終沒看過溫白一眼,目光始終指向甘聖霖。
甘聖霖:“你已經殺了聞子铎夫婦,為什麽不能放過他們的兒子?”
“哈。”容宸極為短促地笑了一聲,“親生兒子比不上青梅竹馬血脈後代的萬分之一,當真可笑。”
“你……”甘聖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容宸:“我忘了,赫連陌陌和樂無極,都是你的同門師兄弟,按道理也是竹馬竹馬的。”
這下甘聖霖的臉色可以說是十分難看了:“……你在逼我殺你。”
“有這個本事再說。”容宸冷言。
甘聖霖卻不中他的激将法,而毛逑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容宸背後,雙爪勢如閃電,鎖向他的咽喉!
容宸怎麽可能讓他得逞,彎腰一避展袖掃去,毛逑卻不閃不躲不要命一樣,利爪徑直嵌入容宸後肩。容宸回身一肘将毛逑蕩開,甘聖霖卻突然欺上,給他補了一刀。
刀鋒一轉,就穿透肩胛,劃開骨頭。容宸以攻代守反掌将他拍開,險而又險地保住了自己的手臂。他抿着唇迅速點了自己身上的幾處xue道止血,拾起地上的長劍與甘聖霖來往對攻了幾個回合,竟然沒讓甘聖霖從自己手裏讨到任何好處。
溫白從聽到聞天昊名字的那一刻起神經就緊繃起來。
他有些亂,牛詠攬着肩膀把人推到主邸裏讓他先去避着,溫白差點和風風火火跑出來的聞天昊撞個滿懷。
”聞天昊?!”溫白差點跳起來,“你沒事吧?你怎麽樣?”他拽着少年袖子緊張地問。
“我沒事。”聞天昊拍了拍他腦袋,一手撥開他,加大聲量喊道:“還有刺客!立刻來人前去護駕!”
牛詠:“怎麽還有刺客?!有完沒完啦?!”
“你別廢話!”毛逑吐出幾口黑血,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拍了他腦門一下,吼道:“快随我進去看看!”
“哦哦哦!”牛詠忙不疊地點頭,吩咐一半的人跟在他們身後進去。甘聖霖似乎也被那邊的動靜驚擾到,微蹙起眉張望了一下,有些分神。
容宸沒有放過他這個漏洞。
甘聖霖一個分神的功夫,他就已經貼身上前,在甘聖霖腹部剖開一道口子,同時毫不猶豫地割開自己手心,向那道傷口狠狠按去——
他二人間突然爆發出一陣十分強烈的血光,瞬間蒙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溫聿寒在邸內,自然瞧見了那團刺眼的光芒。此時毛逑已經帶人沖了進來,他惶惶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象征性地抵抗了幾下,便繳械投降。
毒素從銀針紮入的地方開始擴散,他有些站不穩了,被一圈人拿刀架着脖子,緩緩地跪倒在地。
“活着……別……先押下……殿下……”
他大概是被那團血光晃花了眼,人群影影幢幢看不清臉,就連東門慶的聲音,也是模模糊糊地傳到耳畔,不能綴連成句。
一瞬間他仿佛看見赫連萬朔平方在坐榻上的五指緊了緊。然而不待他還凝神細看,就控制不住自己,向地面栽倒下去。
直到最後他腦海裏還一直飄蕩着容宸的名字。它們一圈一圈緊縛上來,怎麽甩都無法甩脫。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解釋boss的身世
and溫少覺醒進度條正在加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