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為陳立夫還要趕回金陵處理一些棉紗廠的事務,曲含章夫婦二人在津北待了五天便要回去了。禮拜天早上,全家人送他們到火車站。一路上閑話沒完,大多是叮囑一些瑣碎事物,剩下無非是要她快點生個孩子,以陳家繼承香火,也好穩坐陳太太這一把交椅雲雲。曲含章皆含笑答允。
臨到上車前,兩姊妹才有僅剩的一點時間說幾句體己話。含章邀她來金陵玩,曲無波興興頭頭答應,說等到放寒假了,一定來江南游覽一番。
火車鳴起汽笛,雲團般的蒸汽從煙囪中冒出來,曲無波這才依依不舍的放了含章的手。
很快,火車開了,以決絕毫無挽回的态勢離開了津北,仿佛是跨入了一個新的時代,将這座城裏的舊空氣隔絕在了車廂外,那些錯與對,愛與恨,癡與怨的悔海難填的往事,都已經被抛在後面了。
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曲無波這才想起下午和北原約好了去看電影。匆匆吃好午飯,回了卧室,一番梳理之後,曲無波挑了一件鵝黃色栀子花七分袖旗袍,青春鮮豔的仿佛一朵雨後承露的栀子,在陽光下散發出歡愉悅動的氣息。
女人的青春只有極短的一陣子,下一陣子再看,便已經老了。青春是最無可匹敵的,比任何奢侈品都值得炫耀的資本。
到達國泰電影院門口時,電影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場。莫北原還沒來——他一向最是守時,早來一分鐘也是不肯的。
沿街有叫賣的報童和抱着木摟的香煙販子,那報童扯着嗓子喊着:“津北日報,津北日報喽!将門虎子!莫家三少莫行險在川平打了大勝仗咯!”
曲無波平素是不怎麽關注時政的,但因為報紙的主角是北原的三哥,所以好奇心起,到街對面買了一份。頭版報眼便是這位帶領全軍獲得川平大捷的陸軍總長。
川平一役中,莫行險命大部隊鎮守虎寒關,親自率五千鐵騎從湛陽繞道,敵後包抄,并炸毀了糧草辎重,打了楚軍一個措手不及。楚軍腹背受敵,前有虎狼之師,後又中斷補給,只得後撤三百餘裏。莫行險輕而易舉打下了川平。
報紙不僅評論了川平大捷,還将莫行險從少時出國留學到畢業回國從軍等等細微末節一一道來,縱使以筆鋒淩厲,抨擊時政見長的津北日報主筆蔡憑瀾,也無不對他稱贊推崇,更休提其他評論員,皆極盡溢美之詞。
看來新政府果然很久不曾有過如此大規模的勝利了。
曲無波正細看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轉頭一看,原來是莫北原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襯衫,在熠熠的陽光下泛出柔和潔白的光,愈發顯得溫潤如玉。“抱歉,我來遲了。”他說。
“電影還沒開場呢。”
莫北原揚唇一笑,買了兩瓶橘子汽水,拉着她的手進了電影院。
《夢裏人》講述的是一個原本已經訂了婚的富家千金抛卻了未婚夫毅然随心上人私奔,卻在幾年後因為情分已淡,再沒了往日的激情而慘遭抛棄的悲慘故事。曾經的白首同夢,月下盟鴛,只落得信誓荒唐,存殁參商。
原來死生契闊容易,人間煙火難捱。
出電影院時,天色已漸暗,天邊仍有一抹殘紅懸挂 ,要墜不墜。曲無波眼睛濕紅,抽出脅下絲絹輕掖眼角。
莫北原不由得好笑:“不過是電影虛構,也值得你流眼淚?”
曲無波撇嘴:“合該問了荟瑜結局再想要不要看的,這樣悲劇,不如不看。”
莫北原說:“你們女人便是這般不理智,寧願斬斷所有安穩後路,去尋一個渺茫未知的前程。”他轉而笑對她:“曲三小姐也不例外,看電影還哭了,羞也不羞?”
曲無波漲紅了臉,抿唇争辯:“我才不是她被愛情沖昏了頭的女子。她若是和未婚夫結婚,一輩子衣食無憂安穩平順,女人一輩子求的不就是這些麽?若果如此,後面也不會有這樣凄慘的下場了。再者,她原是名門閨秀,怎可做出私奔這種荒唐事?”
莫北原鄭重其事的點頭:“嗯,頗有一番不同的見地。原來你是‘清醒着的名門閨秀’,我到今日才知道。”
曲無波被他揶揄的又氣又惱,作勢便要打他,北原連忙閃躲開了。兩人又說笑了一番,莫北原方才送她回去了。
第二天放課後,童荟瑜挽了曲無波一起回家,兩人一路頑笑,忽然說到昨天那部電影,曲無波郁郁道:“你先看了也不告訴我,結局這樣悲,早知道我就不看了。害得一整天心裏都不是滋味。”
童荟瑜嘻嘻一笑:“我倒覺得悲劇的結尾甚好,看多了王子公主的故事,早就膩歪了。”
曲無波說:“那也總歸是心靈上的一個憑托。”
童荟瑜不以為然:“你看古今中外的名着,有哪些是喜劇結尾的?列夫托爾斯泰的《戰争與和平》;莎翁的四大悲劇;曹雪芹的《紅樓夢》——只有悲劇才能永隽人心。中國人就喜歡大團圓結尾,壞人最後都得到懲治,好人都有好報,好像給人生存的信念似的。然而這世上那裏有這許多幸福的人。”
曲無波被她搶白了一番,悶聲不作響,只呆呆聽着,心中卻無不悅,垂着頭細細思索方才那番話,只覺頗有道理。良久才回神道:“是啊,有多少人把一輩子活成了喜劇給人看呢。”
如今改朝易鼎,烽火動蕩,則更是鮮有歡樂了。縱使有,那歡樂也不屬于她的。
童荟瑜見她悶悶的,眼珠子滴溜一轉,立即轉了話題:“前幾日的報紙你看了嗎?莫家少帥莫行險凱旋回朝,朝野上下無不振奮。回津北那天,聽說馬路上被擠得水洩不通!有的人還爬上樹去一睹他的風采呢!我真後悔沒去看看,都說莫行險英武不凡,凜若天神哩!”
曲無波被她一臉神往的神情逗笑:“有這樣誇張?”
童荟瑜道:“是真的!我聽說他從軍這幾年,打過不下百次戰役,力挽狂瀾,用兵如神,果然跟我心目中的蓋世英雄一樣。”她邊說雙手邊交握在胸前,一臉向往陶醉:“身為男子就應該在亂世中扶家國社稷,危亂中抗狂風暴雨。血濺甲胄,征戰四方!那才是修羅場中走出來的天神!”
曲無波心中一凜,也不覺有些肅然起敬,然而看到手帕交那眼冒桃花的模樣,又噗嗤笑出了聲,“小花癡。從修羅血池中走出來的應該是惡魔,又怎會是天神?”
童荟瑜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少女情懷中,忽然眸光一動,唇角揚起不懷好意的笑:“曲無波,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早就見過了?”
曲無波一怔,“我怎會見過?”
“莫北原不是他弟弟麽?你們倆談了這麽久的戀愛,難道他沒帶你回家見過他父母兄弟?”
曲無波搖頭:“并未見過,他父母确曾提出要見我,只是被我婉拒了。況且他哥哥常年征戰四方,又怎能得見?”
童荟瑜奇道:“你怎的推诿不見?難道……”一句話還沒說完,又“咦”了一聲,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看着前方,“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曲無波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莫北原站在路口處,正笑嘻嘻的看着她,馬路兩邊盡是些賣馄饨香煙的攤販,然而他往那裏一站,分明穿着簡素,卻又從這樣市井的凡塵中脫離了出來,耀眼得炫目。
莫北原每禮拜一三五都要趕回家上課,授課的是莫仲枭從國外請回來的軍官,負責教授軍管課程。他同莫行險不同,因為母親秦氏膝下只有他一個兒子,女兒又嫁了人,舍不得讓他出洋留學,過着沒人照料的日子,所以千求萬求,莫仲枭終于同意将他養在身邊親自教授,并請了西席。
所以莫北原在此時出現,不能不令她感到驚訝。
童荟瑜很識相的松了手,“好吧,看來我不該留在這裏做電燈泡。”
待童荟瑜走了,莫北原這才走上來,跟她并肩朝前。她疑惑道:“你不是要上課麽,怎麽在此地等我?是有什麽事情?”
他牽起她的手,雖笑着,眼神卻又無比認真:“确實有事。父親母親想要見你,正好這次三哥也回來了,大家一齊見個面。”
曲無波面上一紅,“這算什麽,三公會審?看看我到底是美是醜?”
莫北原哈哈一笑, “我莫北原選中的媳婦兒又怎會是醜的?到底我們談了三年戀愛了,還有不久就要畢業,母親畢竟是希望我先成家後立業的。”他笑望着她,看着她越發漲紅的臉色,不由得心中一蕩,“畢業之前,大概要先訂婚,所以不能再拖了。”
曲無波仍舊有些猶豫,嗫嚅道:“可是,我們家的規矩是男方要先見過女方父母,才能去男方家的,不然就太不懂規矩了。”
“那有什麽難的,這幾日找個時間我去府上拜訪伯父不就好了。”
曲無波一怔,不說話也不看他,臉上的紅暈漸漸褪下,只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青石板路上凹凸不平,她的黑皮鞋踏在上面噔噔作響,更襯得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愈顯突兀。
“怎麽不說話?”他問。
“能不能……能不能緩一緩再說?或者,等我們畢了業也不遲啊。”曲無波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終于至無聲,莫北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疑惑的看着她:“你究竟在擔心什麽?”
“并、并沒有……”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難道你從未跟家裏人提起過我們的事?”
曲無波渾身一僵,臉色由紅轉白,不敢擡頭看他,最後只能輕不可聞的唔了一聲。
那一頭突然就沒了聲響,她有些忐忑,擡起頭來看他,只見莫北原眉頭緊皺,臉上像是罩了一層寒霜,神色間有她從未見過的蓬勃怒氣。
她不由的有些心慌,剛想說什麽,他卻突然甩了她的手,“原來如此。難怪先前幾次我父母親想見你,都被你以各種理由搪塞,我原以為你只是害羞。如今想來,你難道從未想過要同我結婚?”
他們在一起這麽久時間,曲無波從未和他大聲争執過,今日被他大力的一甩手,又聽他如此一番話說來,心中湧起一股不可抑制的酸楚委屈,急急朝他道:“不是的!只是……只是我怕家裏人不同意,你家世煊赫,我們如何高攀得上。”
莫北原冷笑一聲:“原來你也是這般有門戶之見的狹隘女子?”
曲無波被他噎得眼眶都泛了紅,哽咽道:“北原,我、我也只是害怕……”
莫北原氣道:“還是說這又是你的一番托詞而已!”
曲無波本心存愧疚,想要致歉安撫一番,然而見他這樣不信自己,加之出言嘲諷,心中卻是氣急怒極,全不顧風度儀态了,順着他話道:“不錯,我就是這般思想狹隘的舊女子,怎麽你今日才知道麽?”
“你!”莫北原見她本就理虧,竟還咄咄逼人,口中也再沒好言語:“不錯,我确實今日才知道,原是怪我瞎了眼睛,以為你溫柔娴淑!”
曲無波淚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只是不肯落下來:“那今天便正好看清楚了我,免得日後生悔倒來怨人。”
“好好,算我錯看了你,我這便走,以後再不來煩你!”莫北原冷笑,說完竟轉頭就走,頭也不回,腳步越來越快,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陽下的轉角。
曲無波心中又驚又怒,皆是傷心悵然,看着他決絕的背影,竟連一點踟蹰都沒有,明明前一秒還溫言軟語,後一秒卻如此無情指摘,也不聽她申辯,竟就給她冠上了這樣的罪名。
她不由得落下淚來,然而她不敢擦,怕待會兒回家被人發現眼腫,只能任它落在腮邊,滴在胸前的衣料上,月白色校服上很快便暈開一圈水漬來。
她何嘗不想同家裏人提起,只是每每話到嘴邊便又止住了,‘齊大非偶,高攀不上’的确是她的托詞,然而她又怎麽能告訴他實話?
她父親若知道女兒的男朋友是莫家四少,只怕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嫌她高攀?那又為他做夢都想在盼着的仕途再添一層幻想了;曹豔雲只怕憎意更深,若倒真成了連理還好,若中途分手,只怕要被她在背後笑一輩子,以後在家裏更難立足了。
她便不由得又害怕起他們貪婪刻薄的嘴臉來。
她實在丢不起那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