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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末的晚上溫度仍舊居高不下,偶爾有夜風拂來,帶着黏膩的濕氣,半點不解暑,反倒叫人胸悶得很。樓下地臺上栽着的大片風鈴草在黑暗中依稀能見,瑩白如玉的花朵在空氣中怯怯的顫動,樹葉摩擦間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

曲無波趴在窗臺上,手指頭随意的撥動着陽臺上擺放的蘭花。枝葉順着她指尖打轉兒,那清幽的香氣竟也萦萦繞在她白皙的手掌間。

隔着一層樓面幾間陽臺,依稀能聽見電波裏傳出咿咿呀呀的胡琴聲,時不時夾雜着曲堃變調的西皮腔。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父親是最愛聽戲遛鳥的——他仍保持着年輕時纨绔子弟以消磨時間的愛好。縱然現在的他,也是花不完的時間要打發。

他年輕時竟同年老了一般,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曲無波曾經一聽她父親這荒腔走板的唱腔就覺厭惡,只不耐煩的掩上窗戶。然而此刻聽來,配上電臺裏胡琴咿咿呀呀的拉奏,竟有一股說不出的蒼涼。

她一想到傍晚時分莫北原那些絕情的話,便又止不住的傷心失望。眼淚簌簌墜下來,仿佛流不完似的。她不敢擦,她從來都是這樣,哭時只要一擦,第二天眼睛必定腫的不能見人,像一顆桃核似的。免不了又要被曹豔雲譏諷幾句。

她盼着哭泣時能有一雙手幫她拭去眼角的淚,然後将她擁入懷中,那個人必定不會嘲笑她像林妹妹一樣愛流淚。

那個人會是莫北原嗎?她又有些不确定起來。他分明見着了她的眼淚,卻無動于衷。

她又氣又愧,氣的是,曾經說什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話,竟全是假的,他這樣輕易甩開了她的手,又怎能偕老白頭?

然而愧的是,究竟是她的錯更多些,這麽久日子以來,都從未向家裏人漏過口風。今天吵架的時候,也是她沖出口不擇言的話來,她到底理虧。

她不由得想,北原那樣生氣,也是因為氣自己不願同他結婚的緣故。這使得她心情略微轉好了些。我該同他講和嗎?可是他今天走時那樣決絕,只怕惱我惱得厲害。

我又怎會不願意結婚?若是我真不願意,又何必同他在一起?

原來他真真不明白我……半點也不明白……

這樣想着,倦意上了頭,就着陽臺,就着父親頹轉的調子,曲無波将臉枕在臂彎間,睡着了。

第二天起來便着了涼,有些咳嗽。本可以請荟瑜幫請病假的,但因為心裏挂了事兒,還是撐着去上了學。

好容易挨到中午,曲無波找了個借口沒同童荟瑜一道吃午飯,便自個兒急匆匆出了教室。

她決定要去找北原,她不想拖着,拖的日子久了情分就變了。然而她越走越慢,她想着從來他們拌嘴時,都是他來哄她的,自己一個女兒家的,放下身段主動去找他,若他仍舊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那她真是無地自容了。

果然,先賢一針見血,多思轉多私。

正猶豫着,剛走到一樓轉角,就看到幾米開外莫北原走了過來。他是隔着幾座樓的機械工程系,除非專程來找自己,否則是不會經過她們系的。

莫北原此時也看到了她,腳步頓了頓,面色有一閃而逝的不安,他還是走了上來。曲無波一看到他,眼圈兒又紅了,抖着唇怯怯的喚了聲:“北原……”

他一夜沒睡,越想越覺得昨天語氣似乎太重了些,他應該聽聽她的解釋的。況且他當時氣得掉頭就走,把她一個人扔在那裏,她不知該怎樣傷心了。

今天是想來同她道歉的,原本還些惱她,然而在看到她這樣憔悴蒼白的面容後,聽到那一聲顫抖嬌怯的叫喚,心一下子就軟了。

莫北原面帶愧容,看着她盈盈如水的眸子,更是心疼不已,他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語氣低柔:“我昨天說了許多混賬話,可是我說完就後悔了!你一定很生氣。”他帶着十足的歉意說:“無波,對不住。”

曲無波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何止生氣,簡直恨死你了!”然而她眼中帶淚,嘴角含笑,縱使這樣說着也是毫無威力,反平添一股嫣然俏色來。

莫北原見她這樣,心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他上前一步緊緊擁住了她。他沒料到她就這樣輕易原諒了他,他以為自己定要花那一百樣心思才能哄得回她。

男人若肯花心思哄一個女人,那便代表這女人在他心中有些地位的。不然,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要走便走就是了,正好給了一個另尋新歡的機會。

曲無波被他抱在懷中,臉漲得通紅,這是在學校呢!然而她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失而複得的甜蜜和怔忪。良久她才輕輕掙開了,佯嗔道:“我還沒消氣呢。”

莫北原不由得好笑,“那你說要怎麽才消氣?曲三小姐?”

“禮拜六來我家吃飯,算是給我賠禮道歉。”她朝他輕哼一聲,繼而又道:“別空手就來,我父親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說完自己掌不住,噗嗤一笑。

莫北原先是一呆,待想通時,內心一陣狂喜,挺直了身板,右腳朝左腳用力一靠,舉手朝她敬了一個軍禮,“遵命!”

他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笑眯成一彎月牙,十分俊朗中帶着三分溫朗,三分英氣,還有三分蓬勃朝氣,熠熠日光下,竟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半個月後,莫北原拜訪了曲宅,她父親自然喜不自禁,未來女婿上門,自然招待的無微不至。連曹豔雲也換上了壓箱底的暗紅色攢金團花杭綢旗袍,言辭上極盡周到客氣。

這天是莫公館的專車接送他來去的,他又有心準備了一車的禮物,親手分給每一人,禮數做的極是周道,把曲堃哄得合不攏嘴。

同每人見了禮之後,最後來到曲無憂面前,無憂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笑,莫北原轉頭朝曲無波嘀咕:“原來你四妹長得這樣漂亮?從來也沒聽你提過。”

曲無波轉頭看她四妹,無憂比她小三歲,如今已經十八了,早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三姐妹中尤以她長相最是俏麗出衆,小小年紀已經出落得楚楚柔姿,美貌動人。此刻她穿着水紅色九分袖短褂,下着黑色及踝長裙,襯得她越發嬌柔靈動。

曲無波輕輕笑說:“這方圓幾百戶人家,哪個不知道我四妹是個美人胚子,偏你不曉得,倒來怨我。”

莫北原也笑了,遞上了一錦盒,裏面是一副珍珠耳墜,那耳墜現在正時髦的很,最開始是從留洋回來的小姐裏頭傳開的。曲無憂卻沒接,一雙眼睛看着莫北原腰邊的勃朗寧好奇道:,“北原哥哥,我想要那個好不好?”

莫北原原本是不配槍的,但莫仲枭說早晚也要去軍部,所以也配了一把給他,他今天倒是第一次佩戴,原本是放在皮套裏掩在衣下的,偏偏被曲無憂瞧見了。他笑道:“這個可不能給你,弄不好會擦槍走火。”

曲無隅也在一旁幫襯:“小妹你個女子家家的,怎麽偏喜歡這種男人的物事,咱們家可不作興女孩子舞刀弄槍的。”

曲無憂似懂非懂的點頭,悻悻的撇了嘴。莫北原第一次上門,原也是想要讨好曲無波的家裏人,所以也不忍拂了她的意,他拿下槍從彈夾裏取出一粒子彈,放在她手上說:“槍不能給你玩,但子彈倒是可以送你一顆,權當留個紀念。”

曲無憂歡喜着接過了,甜甜的說了聲謝謝。曹豔雲在旁邊咯咯笑道:“你們看她那歡天喜地的模樣!咱們無憂說不定以後是個女中巾帼哩!”

說的衆人都哄笑起來,這樣一出小插曲倒讓氣氛變得熱絡起來,老太太也抿着嘴笑,招呼無憂坐到她旁邊去。

沒過一會兒,傭人來請大家下樓一齊用餐。飯桌上,聊得皆是景逸趣事,其中也不乏提到家事政是,但都點到為止,莫北原皆一一據實以告,一頓飯下來,倒也吃的賓主盡歡。

大家都維持着場面上的客套,那些尖銳的話題想必不适合初次見面。這讓曲無波松了一口氣。等送走了莫北原,這才迎來又一輪的轟炸。

老太太應酬了半天,已經乏了,大丫頭桃枝扶了她回屋休息。

曲堃坐在大廳上,陳媽遞上來一盞茶,他用蓋沿輕輕抿了抿水中浮着的茶葉,啜了一口,大紅袍的餘味在口舌裏散開,他半眯着眼睛,用手指輕叩茶托,發出細小回響,“女兒果真長大了,如今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

曲無波只覺從他的話中竟聽出一股蕭索的意味來,她不由得心中一酸,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曲堃點點頭,将杯盞擱在桌沿上,“如今都是自由婚姻了,這樣也好,挑個你喜歡的人過一輩子,不必像你姐姐那樣,憑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曲無隅在旁邊附和:“正是。只是沒料到三妹的眼光這樣好,竟挑了一個人中之龍!”

大嫂甄氏站在曲無隅身後幫他捏着肩膀,也笑道:“這樣好的一門親事,三妹竟瞞了我們這麽久,要是我們早知道,說不定現下已經成婚了呢!”

曲無波忙道:“這不急,現下還在讀書呢。”

甄氏揚了揚手中絲絹,掩唇一笑:“別說我們舊式人家就是老古董了,現在多少小青年在大學時就結婚了,小倆口既是夫妻也是同學,倒也有趣得很。”

曲無波被她打趣得臉通紅,又沒她那樣伶牙利嘴,只能低低嚷了句:“大嫂你就別笑話我啦。”羞赧的低下了頭去。

曹豔雲趕上來握住了她的手,笑得花枝亂顫:“哎喲,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把口可真是緊呢,瞞得我們好苦!老太太前一陣子還憂心,說要張羅着幫你介紹相親呢,我當時就說:三小姐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保不齊就嫁了個門閥世家。看看,我說什麽來着!”

曲無波只覺她臉上的粉都掉在手背上了,但曹豔雲對她如此親昵,倒是頭一遭,也不由覺得好笑起來。原來水漲船高,正是這個道理。

只聽那曹豔雲又道:“以後嫁到莫家當了少奶奶,可記得提攜提攜你無憂妹子。”

提攜——她竟用了‘提攜’二字,好像她是外人似的。然而誰說不是呢,他們是正經的一家人,她反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曲無波轉頭看了看坐在檀木椅子上的無憂,只見她粉頰緋紅一片,正朝她腼腆笑着:“三姐結婚的時候,我可是要當傧相的!”

曲無波也是一笑,朝她颔首,“好,只是怕到時候傧相比新娘子漂亮許多,我可要哭死啦。”一句話說的大家又撫掌大笑,氣氛熱絡自是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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