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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大半月之後,曲無波終于登門平溪官邸。

因已過了寒露,天氣總陰雨連綿,這日正好下着雨,雨絲纏綿蕭瑟,化作道道簾幕,天地頓涼。曲無波坐在車上,雨趁着縫隙飄進來,薄薄灑了她一臉。一路上有桂花夾道,沁涼水珠中竟也遙送馥郁香氣。

如今已是十月。

“冷不冷?把窗戶關上吧。”坐在她身邊的莫北原側過身子來要幫她搖上車窗,曲無波按住他的手,含笑着對他搖了搖頭:“不冷,吹着風倒很舒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藍色格子紋圓領哔叽旗袍,披了一條淺灰色開司米圍巾,頭發未用發帶綁縛,直接散在肩後,更顯素淨簡雅。

莫北原反握住她的手,又重新靠回椅背,“怎麽話也不說?難不成是在緊張?”

曲無波笑睨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着窗外。今天是去他家見他父母兄長的日子,要說不緊張,那自然是騙人的。但若說有多緊張,那倒也未必,曲家雖沒落了,但她好歹出自名門,幼承庭訓,閨閣教養皆是上等,這一點小事便把她難住了,那也辱沒了她的身份。

只是不知他家裏人難不難相處?又不知是否心存了門戶之見?到底木門蓬門,諸多隔閡。曲無波咬了咬唇角,一時間有些失神。冷不丁被身邊的人搖了肩膀,“無波,我們到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看着車窗外被細雨打的模糊不清的一片綠意,轉過頭去,莫北原已經開了車門,沖着她笑問:“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她笑着下了車。

莫家的官邸位于津北北面的平溪,故而又作平溪官邸,下得車來,只見眼前一片開闊,官邸中央是一幢白樓洋房,周圍皆是草坪,一路延伸至外面的鐵門,車道兩旁栽着銀杏樹,此時葉已微黃,幾片葉子離了枝兀自随風,在雨中有綿薄的畫意。草地中間是一方噴泉,噴泉中雕着一個安吉爾,拿着一把小弓,極是憨态可掬。

莫北原牽了她的手,早已有仆人等候在門口,引了他們進去,“老爺和夫人已經在大廳了。”

莫家是新式家庭,官邸內裝潢皆是歐式風格,透光極好,屋子裏極是敞亮,牆壁天頂刷得雪白,窗戶玻璃上鑲了琉璃片,陽光透過琉璃,在地上投下五彩的細碎的光斑來。

莫仲枭穿着一身灰色長衫,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莫北原喚了一聲:“父親母親。”他這才擡起頭來。他長相極是英武,雖兩鬓已斑白了,但濃眉飛揚,不怒自威,只一眼便教人生出敬畏之心。

曲無波跟着叫了一聲:“伯父,伯母。”

莫仲枭點了點頭,慢吞吞放下手中報紙。倒是坐在他旁邊的秦氏笑着拉住了她的手。秦氏身姿豐腴,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天鵝絨暗花立領旗袍,脖子上戴了一串成色極好的翡翠項鏈,更襯得她風韻猶存。

她面容和善,連聲音也極溫柔,“北原這小子可終于把你帶回來了。來,讓我仔細瞧瞧。”她拉着曲無波的手,坐在了沙發上,笑眯眯的道:“模樣真是好!我看第一眼就喜歡!”

她說完,轉頭朝莫仲枭笑道:“老爺,你說呢?”

莫仲枭咳嗽了一聲:“來了就好。” 他點了點頭,将煙鬥裏的煙絲點着了,吸了一口,方才道:“老陳,還不給曲小姐上茶。”

曲無波見他們倒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當下也松了一口氣,任由秦氏牽着坐了,秦氏笑眯眯問道:“曲小姐家裏都好?”

“勞夫人挂惦,一切都好。”

“北原這渾小子,談戀愛這樣長時間都不帶來家裏讓我瞧瞧,沒良心的小東西。”秦氏啐了他一口,又轉頭朝她道:“曲小姐家裏都還有什麽人沒有?”

曲無波回答:“生母去世得早,奶奶仍健在,父親太太也都在,家裏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我在家裏排行老三,有個姐姐嫁到金陵去了。”

秦氏掩嘴笑道;“曲小姐你可別笑話,我這都是些過場話兒,不過是起個由頭同你們年輕人攀談幾句罷了,你家裏的情況北原都同我們說了,我們家老爺最是敬重讀書人的,不像我們家,到底是從武的,粗魯的很!”

曲無波很不好意思,“讀書人不過是個雅號罷了,其實也就是些迂腐遺老,承蒙夫人不棄。”

秦氏又抿嘴笑起來,拉着她聊了些別的,什麽時候同北原談的戀愛啦,兩人又是如何認識的,事無巨細的問了個清楚,莫仲枭在旁邊直皺眉頭:“好了好了,人家難得上門一次,你倒像是個審問犯人似的。”

秦氏笑罵:“我這也是頭一回!好容易兒子帶個媳婦兒給我們看,自然心裏高興!你別繃着個臉,你心裏其實也高興着呢!你看看北原,再看看景行,到底是我兒子省心些!”

莫仲枭哼了一聲,仍舊看他的報紙。

莫北原原本忐忑的心終于放下,父親從來嚴肅,他是習慣了的,但今日至少也沒有半分不悅的意思。再看她母親那邊,秦氏似乎是極喜歡曲無波的,他不由得也跟着有些驕傲起來。

四人喝着茶,閑聊了一會兒,忽聽門外有汽車駛進來,管家陳伯進來道:“老爺太太,三少爺回來了。”

不過一會兒,便聽到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那是馬靴踏在地磚上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由輕及重,一下一下,竟敲得曲無波有些驚悸,沒來由的心慌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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