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聽得背後響起男人低沉的嗓音,“父親,母親。”那聲音停了一停,“哦,四弟也在。”
曲無波轉過頭去看,那人立在門廊邊上,身形挺拔颀長,一身墨綠色戎裝筆挺熨帖,金色紐扣在五彩琉璃的光暈下微微刺目。
莫北原叫了一聲三哥,摟着她站了起來,“這是我女朋友,曲無波。”
她不知該不該跟着北原叫他三哥,然而轉念一想,這終究太不矜持,保不齊讓別人笑話,還是生疏一點的好。嘴角微揚,她啓唇喚道:“三公子。”
莫行險轉頭望了她一眼,朝她點了點頭,“曲小姐好。”他雙眼幽黑難測,深不見底,濃眉斜飛入鬓,深目薄唇,凜然生威。
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其餘動作,但卻教曲無波平白生出一股壓迫之感。這大概就是軍人的氣質,就算是溫和,也仍帶着肅殺。只因他的唇是發號施令的唇,槍是殺人沾血的槍,他的手中握着生殺予奪大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莫仲枭颔首:“今兒你弟弟帶女朋友來家裏,你看看你,虛長了簡行這麽多歲,也不教我省心,從來也沒帶過女朋友回家裏給我看看。”
莫行險一笑,不置可否。
莫仲枭就這事同他說過不下百次,知道強逼也是無法,當下也不多說什麽,由得他去了,“那邊都處理好了?沒出什麽纰漏罷?”
“都辦妥了,父親放心。”他便說邊解下了腰上的武裝帶,随手遞給旁邊的陳伯,這才踏入廳內。
莫仲枭唔了一聲,“你做事,我一向很是放心。倒是內閣那邊有什麽動靜沒有?”
“戚謝二黨一直水火不容,小打小鬧時有發生,大動作倒是沒有。”莫行險脫下軍裝坐上沙發,伸手随意的松了松領帶,解開了襯衫第一顆扣子,“倒是警備廳如今忙着鎮壓學生運動和工人罷工,鬧的人仰馬翻捉襟見肘。”
他修長的手指從領口移到袖口,骨節分明的手指解開袖扣,将袖子卷到小臂處。曲無波轉頭瞥看他。
近幾日學生示威運動和工人罷工之事她略有耳聞,聽說警備廳的人開槍射死了激進隊伍中的領頭人,将本就難以平息的事态更加擴大到白熱化。
然而從他口中說來,卻如此輕描淡寫。
莫仲枭哂笑一聲:“這倆老頑固倒是一對活寶。也罷,如今這麽動蕩,也不妨再亂點。警備廳一事如無必要,不必插手。”
“是。”莫行險答道。只要不将軍部扯進去,便任他們鬧去,那也是警備廳和市政廳的事了。
然而,“罷工的大都是紡織廠的工人,最近紡織業驟然下滑,政府已采取調控手段,只怕南方那邊,更是蕭條了。”他意有所指。
曲無波一凜,陡然想到在南方的曲含章。姐夫陳立夫便是靠紡織廠起家的,如今形式驟變,也不知姐姐那邊如何了。她有些心不在焉,再者對他們讨論的事也無甚興趣,後面的話也是斷斷續續聽進去,也沒意識到已把她冷落了許久。
直到秦氏出來打斷他們,她臉帶不悅:“怎麽一回來就談些政事,我們女人家可不愛聽了,北原第一次帶女朋友回來,你們怎麽就光顧着自己聊天了。”
這倒叫曲無波有些不好意思,忙擺了擺手笑道:“不礙事的,北原也愛聽這些。”
秦氏笑惱:“曲小姐你是不知道,他們父子倆只要在一起,這政事國事天下事說的沒完沒了,反倒是家事一點都不上心。”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你們還有大半年就畢業了,畢業前有個什麽社會實踐,曲小姐你想好找什麽工作了沒有?若是還沒找好,我這兒朋友多,也可多幫着介紹介紹的。“
曲無波說:“多謝伯母,我已找好了,是在培真中學做國文老師。”
秦氏稱贊道:“曲小姐家底淵源深厚,國學一定最是在行的!”她又轉頭朝莫仲枭道:“那北原的事你怎麽說?”
莫仲枭叼了煙鬥哈哈一笑,:“我莫仲枭從子彈裏得江山,兒子自然要從戎的!簡行屆時就到軍部來,現下讓他多學學,以後就不必事事請示我了。”
秦氏這才臉色稍霁,露出笑容來,“一家子男人都從了軍,以後景行在外開辟疆場,北原在內穩定軍綱,你倒是在這裏享福了。”
莫北原朝曲無波眨了眨眼睛,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曲無波順着他看過去,倒看到沙發另一邊莫行險仍是平肅着一張臉,毫無動容。
莫仲枭點點頭,複爾又搖搖頭:“我已經将景行調回來,大總統已任命他為副督軍,以後就留在軍部幫我。簡行年紀輕,還需歷練。況且我也一直存有讓他出外留學的想法。”
這倒教秦氏滞了一滞,勉強笑道:“出國的事,以後再說吧。”說罷朝廳外走了幾步,叫侯在外面的張媽開飯。
衆人這才從大廳起身,移步到飯廳。
從官邸出來時,已是黃昏時牌。外面雨勢未歇,竟比上午來時還要大了些。莫北原朝曲無波抱歉道:“我不知我母親竟拉着你講了這麽許久的話,耽誤你回家了。家裏人該等着急了吧?”
曲無波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道:“不礙事的。”家裏人又怎會擔心呢,他們大概巴不得她再留晚些,然而這倒叫門風敗壞了,老太太必然要生氣的——這種時候,老太太生氣倒是其次,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
“看得出來,母親很中意你。”莫北原反手将她的手緊緊握住,這樣涼的天,竟叫他的手微微出了汗,大概是極興奮的緣故,“我真高興。”
曲無波心中也覺甜蜜柔軟。今天一下午,秦氏一直拉着她的手,一會兒帶她去後院裏賞雨喝咖啡,一會兒又帶她參觀他們家的玻璃花房,兩人一齊剪了不少玫瑰月季回來,擺弄着插在花瓶裏。又問了些瑣瑣碎碎的事,雖然這些北原大概都同她講過,曲無波仍含笑得體的又回答了一遍。
“伯母人很好,我也很喜歡她。”曲無波眼睛彎彎的,車道兩旁的路燈一晃即逝,星芒一樣的光照過她的雙眸,仿佛盈脈的合浦珍珠。
“我母親可從來是個挑剔的主兒,你是正好對了她的胃口,她喜歡莊重沉靜的女子,我大姐就是教這般養大的。”他又說:“我現下同你說的,你可得記住了:我母親喜歡玫瑰花,讨厭晚香玉;喜歡玉石翡翠,不喜歡金銀寶器;喜歡喝咖啡,打牌,最憎聽戲——有一次她一個牌友約在戲樓包廂裏打麻将,她發了好大的脾氣;她……”
曲無波在旁邊已經拿了帕子笑岔了氣:“你快把你母親的底都翻出來了,可叫我好好伺候着,你當我不知道麽。”
莫北原自己也撐不住笑了,刮了刮她鼻頭:“我幫着你讨好我母親,你還不當一回事兒,要是讓她知道了,準得罵我:你這個混小子,小漢奸狗腿子,盡幹些吃裏扒外的勾當!”他捏住嗓子學他母親講話,把曲無波逗得彎了腰伏在他肩上直笑得一抽一抽的。
他幫她拍着背,柔聲說道:“難為我一番苦心,你倒還偏不領情,我這也是想讓你早點嫁到我們家來。”
曲無波被他說得赧然,直起了身子嗔道:“誰說要讨好你母親,要嫁到你家來了?臉皮真厚,淨自說自話。”
莫北原一把攬住她肩膀笑說:“莫家的媳婦非你莫屬了,你不認都不行。”
曲無波掙了一掙,沒掙脫,也就任由他攬着了,她靠在他肩上,聞着他身上幹淨清爽的皂角味,覺得一顆心都是甜絲絲,暖洋洋的。
仿佛一生一世都是這樣的好時光,永遠也過不完似。
曲無波回到家,照例又是一頓輪番轟炸,好容易吃完了飯,傭人收拾了碗筷,方才散去。趁衆人回房了,她徑自走到偏廳,隔着一叢鵝黃色文心蘭花的高幾上,她撥通了電話。
“喂,你好,找陳公館。”她一手拿着柄一手攏着話筒,語氣輕柔:“這裏是津北曲公館。”她背脊挺得筆直,伸手撥弄着旁邊的文心蘭。鵝黃色的花瓣上有斑斑點點的棕色紋路,像提着裙子的小姑娘,煞是活潑可人。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那頭傳來曲含章柔軟的嗓音:“無波,是你嗎?”
“姐姐。”曲無波嗯了一聲,“你好嗎?”
“挺好的,你呢?聽說你今日去他們家了,一切可都順利?”
曲無波略略跟她簡述了一遍,便轉了話頭:“我聽說現如今棉紗紡織工業出了些問題,姐夫的廠子還好吧?”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攪的曲無波越發心慌了起來,半晌才聽曲含章說:“是受了點波及,不過立夫已經在想辦法了,不久就會好起來的。”
曲無波松了口氣,她點點頭,又想到電話那頭的姐姐自然是見不到的,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安慰道:“一定會沒事的,紡織業畢竟是輕工業重頭,老百姓就算沒錢,也不能不吃不穿的。”
“嗯。”曲含章在那邊輕笑了笑,然而喉嚨中卻帶了澀然,“好了,挂了吧,電話費這麽貴,待會兒又要被太太唠叨了。”
曲無波道了聲好,挂斷了電話。她一路慢步回了房,然而不能安寧似的,她覺得姐姐今天異常沉默——縱然她從來也沒有話多的時候。
她想着最近應該去看一看姐姐,她結婚兩年多,她也沒去看望過她。然而她接下去就忙得沒時間了,隔了一個禮拜她就被分派到培真中學實習,因為離家裏比較遠,她申請了宿舍。只能周末回家一趟。
離開這座深進幽曠的大宅,她覺得連呼吸都輕松得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