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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綠罩燈在泛黃的牆壁上投出泠泠的光,夜更深了,靜的能聽到紙上沙沙的聲音。外頭偶爾傳來兩聲蟋蟀的鳴叫,仿佛是知道自己不能語冰,更吼得聲嘶力竭。

曲無波伏在案上批改課業,外面套了一件羊絨毛衣,在十一月的深秋到底單薄了些。暖光投到她臉上,更讓她清妍雪白的面孔泛出柔和光芒。她停了筆,将鋼筆套子拿在手中把玩,她看着自己的手,蔥根纖細,圓潤白嫩,一看就是一雙不沾陽春水的手。這樣的一雙手只能拿來寫寫文章,若做他用倒是糟蹋了。

她走到窗口,她的宿舍在二樓,一棵梧桐樹正好擋在前面,窗臺上爬滿了薔薇藤,花已經謝了,只剩下葳蕤的藤蔓。

月已中天,月露清冷,梧葉飄黃。

她按了按發緊的太陽xue,啪嗒一聲将綠罩燈關掉了。

鐘聲敲響,她擡腕看了看時間,将桌上講義收好,目光環視了一圈講臺下面一張張天真無邪的臉:“今日就到這裏罷,記得回去把《文心雕龍》第四卷再默記一遍。”

她從來不留堂,課業也布置得極少,所以學生們都喜歡她。

“曲老師再見!”

“嗯,再見。”她微笑着點頭。

抱着課本和講義,她下了樓。培真中學在津北的東面,學校不算大,不到半個小時就能全部走完。今日天氣晴好,無風,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身邊走過的學生叽叽喳喳如群鳥啁啾,卻讓她感到分外愉悅。

天真的,雀躍的,歡笑的臉龐,清晰地讓人歡喜。她想到自己還是中學生的模樣,和他們沒有差別。她覺得心底軟軟的。

回宿舍的路要經過一排品紅磚的教樓,她從梧桐樹下而過,想走捷徑,從中間穿堂過去。走到底了,大門口站着一個人,那人立在離教樓最近的一棵梧桐樹下,身形筆挺颀長。

她只覺眼熟。

那人在樹蔭底下負手而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梧桐樹上的道道劃痕上。待走得近了,曲無波才驚道,啊,原來是他!

他未着戎裝,只穿着一件黑色羊絨大衣,全身無餘色,愈顯清峻軒昂。

在平溪官邸時曲無波也沒同他講過幾句話,她本就不是熱絡的人,要上去打聲招呼嗎?她想,還是算了罷,不如當做沒看見。

打定主意準備轉身往回走,不料莫行險卻先看到了她,他聲音清越低沉:“曲小姐?”

曲無波只得伫足,硬着頭皮頂上,“三公子?好巧。”

他大步朝她走來,黑色大衣無風自拂,“曲小姐原來在這裏實習?”

曲無波嗯了一聲,心頭怦怦的跳,只覺那壓迫窒息之感又來了,十一月的天,竟教她手心裏滲出細汗,“三公子來這裏有事嗎?”

“我來找傅校長。”他朝她微笑,然後指了指教學樓頂樓的校長辦公室,“我曾經是這裏的學生。”

曲無波驚訝道:“三少爺中學是在培真念的?”她原以為他中學時期就已出洋留學了。

莫行險不着痕跡的揚了揚唇,側身指着那棵梧桐樹道:“我讀書時,這棵樹就已經在那兒了,昔年它不過又矮又小,如今竟也遮天蔽日了。”

曲無波眉頭微蹙,覺得他似乎話裏有話,她不是巧舌如簧的人,此刻竟也不知如何接話,低應了聲:“是吧。”便只能靜靜的立在那裏。

四下靜默,空氣中略有凝滞。

“曲小姐實習得還好嗎?”他凝視着她,目光溫和。

“還好。”曲無波略略擡手,将頰側一縷發絲納入耳後,“我很喜歡這裏。”

莫行險也點頭,冷硬輪廓露出笑意:“再沒有比學校更單純的地方,也沒有比學生更天真坦率的人了。”

曲無波沒有應聲,細細揣摩着他這兩句話,她心中贊同已極。

“傅校長昔年是我的授業恩師,今日回來探望他,順便有事同他相商。”莫行險說:“曲小姐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幫忙,我跟他說一聲便是。”

曲無波慌忙擺手:“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沒有什麽事的,不必麻煩校長。”

莫行險一停,深目漆黑不見底,盯着她仿佛有半個世紀那麽長,長到曲無波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低垂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半晌,才聽他語帶揶揄:“你不願意找校長,可以直接來找我。”他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又從她手中抽出一本筆記本,在末頁寫下了一排數字,“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

曲無波瞬間漲紅了臉,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從她手裏抽過筆記本,看着他刷刷寫好,又遞了回去。她讷讷的接過,嗫嚅道:“我……那、那就多謝三公子了。”

莫行險望着她,深目鎖住她單薄姿态:“你遲早是我莫家的人,不必言謝。”

曲無波這下更是窘迫到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只覺全身血液都沖到了臉上,紅的能滴出血來。還好莫行險只是笑了一笑,暫且放過了她,轉身走向了教學樓。她待他一走,便飛快地跑回了宿舍。

這人怎的這樣古怪,淨說些不着五六的話。

她羞窘了一番,直到晚飯時方才平定下來,之後雜事煩身,也就無力再去想今日情狀,只作巧合罷了,只是一個禮拜後傅校長卻突然找上了她。

曲無波從校長辦公室回來時,已經是七點鐘了,晚飯也來不及吃,她懊惱的坐在床上。

今天放課後傅校長把她叫到辦公室,說軍部的新年夜宴需要少年合唱團演出一阕曲目,他希望新來的實習教師歷練一下,擔起這個責任來。并且還給她介紹了另一位音樂老師梁蕭。

一個負責寫詞,一個負責編曲,傅校長當場拍磚定案,分工分壓在他們肩上。

“新年夜宴一貫是西洋合唱團的事體,我校向來擅民樂,料想出入西式場合,不太合适罷。”曲無波委婉地提出告訴。

傅則凡擺擺手,笑眯眯道:“軍政部雖多有留洋歸來的人士,但中國人還是需要中華文化澆灌的,西學東用,東學西用,也是頗為不俗。”

曲無波輕皺眉頭,又道:“聖誕新年都是西洋節日,若無教會學校唱詩,怕是不妥。”

“曲老師這你就務須擔心了,他即提這樣的邀請,想必內部早已安排妥當,況且如此中西合璧,倒也創了新舉,如今國內外都在喊的口號,可不就是‘創新’麽!”

連校長都這樣說了,曲無波也只得認了命去。

現下是十一月中,還剩一個多月的時間,應當是來得及的。曲無波從床頭站起,移坐在書桌前,她拿出放在抽屜裏的牛皮筆記本,将鋼筆汲了墨汁,然而筆尖才觸到紙上,她又停了下來。

一陣心煩意亂。

她胡亂猜測,幾天前莫行險是否就是因為這件事才來找的校長?唱詩班她是知道的,但那應該是教會學校的事,歷年的耶誕節和新年晚會都由聖安娜女校唱詩,荟瑜就被分派到聖安娜女校教英文,等有時間倒可以問問她,怎的今年又不效舊歷了。

一定是莫行險同校長說了些什麽,這才讓校長注意到了她這個籍籍無名的人。她這樣想着,卻也毫無推拒的辦法。

曲無波望着地上的一灘冷月,只覺滿腸子的愁緒,這樣涼的夜晚,如何能寫出豪邁潇灑的行軍詩來?

長長嘆了口氣,她這才慢慢吞吞拟定了詞牌,然而《定風波》三個字一寫完,她趴在桌上又是一陣神傷。就着趴卧的姿勢,百無聊賴的翻起筆記本,前面是她謄寫的東西,翻到後面一片雪花白,然而尾頁上寫着一排字。

她撐起身來,仔細一看,這才想起是當日莫行險留下的電話號碼,那字飛揚遒勁,一串兒下來竟有淋漓酣暢之感。

他說有事可以打電話去找他,她自己知道,無論如何,她是不會打這個電話的。這算什麽呢,她并無心要傍靠這棵大樹——就算要傍,那也是傍靠北原才對,同他三哥有什麽關系,她躲他都來不及了,天知道她有多怕他渾身凜冽的氣勢。

她忽然又想到北原,此時他在做什麽呢?自從他進了軍部,來找她的次數也少了,連周末也要呆在那兒,平日裏只能靠電話通訊。宿舍的電話裝在一樓的走廊上,天氣這樣冷,她不高興跑,一站就要站上許久,凍也要凍死了。

難道我對北原的感情還挺熬不過一個寒冬?她又吃吃的笑起來,只覺這想法實在太過好笑,她想好了要嫁給他的,他那樣踏實安穩的一個人,她已經能預見自己之後的人生,一定是非常平靜恬淡的,偶爾和丈夫拌拌嘴,孩子不聽話,她拿出一根雞毛撣子抽他們的屁股,北原忙過來攔住了她……

她覺得這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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