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的時候,作詞編曲已經修改完畢,今天是第一次彩排。
梁蕭做指揮,試了幾個音之後,又教後頭的學生調了調阮,曲無波忐忑的看着臺上的學生,待一切就緒,梁蕭手輕輕一揚,清越靈動的嗓音就乍然傾瀉而出,學生語帶稚音,然而唱的又是那樣蕩氣回腸的詞,如黃鐘大呂卻又朗如珠玉,她渾身一個激靈,竟是難以自制的動人。
合唱總是比獨唱讓人動容,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聲音,把一個情緒推到了最高點,之後的戛然而止的一瞬間的空白,讓人有片刻的茫然……
只覺高山流水,珠落玉盤之際,小禮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外間強烈的陽光灑進來,仿佛開辟洪荒之後的第一道光,就那麽肆無忌憚的照進黑暗裏。那光太強,以至于曲無波只能一手遮住眼睛。背着光,她依稀能看到斜照的透亮光線中,有飛塵翻滾湧動,細小塵埃裏,她看到一個英朗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伴着沉穩的腳步聲。
那人走得近了,擋住眼前的光,她這才看清楚。
莫行險外面披着的軍氅随大步揚起一角,露出底下墨綠戎裝,想來是直接從辦公室過來的。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唇角隐透一絲笑紋:“曲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安靜的小禮堂頓時嘈雜起來,學生們受了驚吓開始交頭接耳,曲無波兀自大睜着眼睛,半晌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三公子、你怎麽來了?我們還在排練……”
莫行險擡了擡眉,諧谑道:“排給我的下士看的節目,我自然要來看看。”他說話間,已經摘下了雪白的手套遞給身後副官,舉手投足一派戎馬風度。
“如果不稱意,可要重新來過。”
“這個自然,只是到時候要請三公子另擇賢能了。”她又想到他擅作主張的事,連帶着一起惱了。
“生氣了?”莫行險哈哈一笑,“曲小姐出自書香世家,這一點點小事,我想是難不倒你的。”他笑起來聲音如海天清闊,朗月入懷,曲無波一擡首便看到他輪廓堅毅的下巴,她胸口微微一窒,并不說話,只稍稍側過臉去。
感覺到身旁的視線,曲無波臉頰發燙,只覺血管裏的血液都快要燒起來了。莫行險不置可否的笑笑,轉過頭去,略擡了擡手,站在臺上的梁蕭會意,輕咳一聲,會堂立時肅靜,他朝民樂手點點頭,手一擡,珠玉之聲登時隕落:
天山雪,繞水山行,野雲萬裏留跡。
胡兒長鳴,骧首久昂,化作臨風曲。
征鴻盡,狼煙起,
綿延有十裏戰氣。
城閉。
遙斷故園路,長門陌巷。
多少悲喜。
千帳燈,氈衣輕甲寒。
夜深升帥帳,劍指瑤臺,馬嘶瓊雲端。
開山易,守道難,
敵戈強破玉門關。
誰敢!
待我收缰,天闕踏斷!
這首曲子前半闕凄美,後半闕壯烈,孩子們的嗓音略顯稚嫩,唱不出邊塞詩的恢弘大氣,然而這音色帶着天真無邪,卻又減緩厮殺不少。
歌聲停了,臺上的學生大氣都不敢出,只怯怯望着他,莫行險薄唇緊抿,良久,他才緩緩鼓掌,露出一抹笑,透着無可言喻的風采,“這是你寫的詞,曲小姐?”他深邃幽暗的眸子中不掩贊嘆激賞。
曲無波輕喘了一聲,握緊了手上的絲帕,“是,寫的不好,恐怕入不了三公子的眼。”
“曲小姐不必妄自菲薄。”他凝視着她,語音低柔:“曲小姐恐怕不曾親眼目睹過戰場吧?”
她嗯了一聲。
“沒去過邊塞苦寒之地,竟能寫出這樣的詞來,曲小姐好才情。”
被他這樣誇獎,曲無波面上泛出潮紅,“我只是将王摩诘,王少伯,辛稼軒的詩詞校注一一看了,這才生搬硬湊來這一首詞,實在算不得好。”
見她不似先前那樣吝于言語,莫行險不禁微微一笑,“不過我覺得最後一句可以改一改。”
“願聞其詳。”
他稍一思索,沉吟片刻,“雖說下半闕是仄聲韻腳,但若得了佳句,連平仄和規矩也是可以抛開的,不必拘泥在死處,就改成——待收缰辔,天闕任我行!如何?”
曲無波細細品着他這一句詞,她初寫時,只覺最末艱澀難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佳句來,礙于時間有限,只能生搬硬湊幾字,卻不想他竟有如此踔絕之能,頃刻間便作齊了端尾,比起最初來,氣勢當真高了不止一格。然而讓她真正欽佩的是他的一番‘規矩論’。原來這人也是這般不拘一格,灑脫磊落。她心中贊賞,語氣自然也沒了剛才的愠惱。
“我原來只道三公子是留洋新派人士,對詩詞八股定然是不屑之極,想不到三公子竟然深谙此道,并且文采斐然。”曲無波柔柔一笑,露出兩排如編貝般潔白的細齒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花藍扣襟夾襖旗袍,身材纖細并不顯臃腫,此刻外面陽光暖煦,将她一半身體籠罩在光暈中,有寒風拂過她臉頰,卷起一縷發絲,在光亮中被染成了金色,她笑如梅花初綻,片刻便消融了那澹澹寒意。
莫行險低頭看了她半晌,說道:“這應該是我們認識以來,曲小姐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了。”他心情愉悅,喉頭發出一陣低緩的笑聲。
他又這樣開起她玩笑來,曲無波面上微微發紅,然而她并不惱,只垂下頭輕聲道:“我原也以為三公子冷冰冰的,原來竟也會說笑。”
他順着她話道:“我不止冷冰冰,并且還很兇。”
曲無波被他這樣一說反而噗嗤笑出聲來,只覺怎麽還有人這樣說自己的,她笑道:“現下倒是沒看出來。”
“等你以後就知道了。”他似笑非笑說完,略擡了擡手,跟在他身後幾米外的副官上來将手套遞給他,他一邊戴上手套,一邊朝她道:“我還有事,過幾天再來,你們慢慢排練。”
曲無波微笑點頭,目送他筆直修長的背影出去。
梁蕭這時已經離了臺邊,湊過來問:“曲老師,這位莫少帥你認識?”
曲無波被他問得一怔,然而不願被他知道內裏緣故,也就搖頭道:“也不算認識。”
“是麽?”梁蕭狐疑的看着她,直看得曲無波心虛,好在他沒多少心眼,片刻又只笑着說:“排了一上午的曲子了,肚子都餓了,我們去吃中飯吧。”
曲無波暗自松了口氣,“不說不覺得,一說真的餓了。”
“我聽說觀山路旁邊有個做川菜的小館子,不如去那裏吃吧。”
“也好。”于是當下将學生們就地散了,兩人一壁說話一壁出了學校。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