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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因連着幾個禮拜的排練,曲無波和梁蕭關系親近了不少,兩人都是即将畢業的大學生,又在一個辦公室,辦公室裏還有一個教算數的實習女教師葛婵,三人年紀相仿,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再加上梁蕭活潑幽默,常逗得曲無波和葛婵捧腹而笑,便越發的形影不離起來。

這日三人照例一起出校門吃晚飯,吃的是滄海路轉角的一家涮羊肉。十二月的天氣,津北上空已飄着鵝毛大雪,烏墨的樓檐蓋上了皚皚白茫,只有翹起的飛檐和檐下鐵馬還露出灰黑的角,凜冽北風拂過,發出鈴鈴脆響。

“天氣這樣冷,真想天天都吃羊肉暖鍋,要不然冷的沒心思給學生上課了。”葛婵一出店門,就将手套和耳罩齊齊套好,曲無波見狀笑道:“你物事倒是齊整。”

“你那裏是怕沒心思,我看你是天天都沒心思。”梁蕭也趕在後面笑道:“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你天天和我們在一起,只怕會生氣的吧?”

“她男朋友還沒顧得上生氣,這邊廂的河東獅已經撒潑了!”曲無波也同聲附和。

葛婵面皮薄,被他們說得臉羞的飛紅,她恨恨的一跺腳:“無波你什麽時候也被梁蕭帶的這麽壞了?老是跟他一起欺負我。”她一說完自己先咧嘴笑起來:“我才不怕呢,我又不是單獨和你出去,還有無波在呢!”說完又去挽曲無波的手。

“我哪裏欺負你來着,我見你每日都要和男朋友電話裏吵架,替你着急罷了。”曲無波任她挽着,嘻嘻一笑,躲開了葛婵砸過來的拳頭。

“無波你就別笑她了,你看她已經撒潑了。”

葛婵鬧了個滿面羞紅,她見兩人這樣合起來損她,當即也還嘴道:“我看我真真是做了電燈泡,你們兩個一唱一和的,倒不如湊做一堆去。”

曲無波笑得直揉肚子,指着葛婵朝梁蕭道:“你說不過我們,便倒打一耙,你看這人良心怎麽這樣壞。”她說話時眼波澄如清潭,彎彎的如個月牙,嘴唇凍白了,身後飛雪印襯下越發可憐可愛。

梁蕭這時候倒變了個悶嘴葫蘆,只裝模做樣道:“可不是麽。”卻是連耳根都紅了。

葛婵眄了他一眼,挽了曲無波的手繼續往前走,一溜的店鋪和街沿上的攤販,兼有來去匆匆的行人,路上積雪甚深,地上足跡還未被新雪覆蓋。

前邊不遠正好是一家名叫Fleur的西餐廳,這家的午茶是出了名的賣相精致,待走近了,櫥窗裏擺着各式各色的小蛋糕,曲無波轉頭朝葛婵道:“剛吃了羊肉暖鍋,覺得有些膩了,不如我們買客蛋糕吃?”

葛婵連忙點頭:“好呀好呀!我想吃那個草莓的。”

三人推門進去,環視一周,堂內座位都滿了,只得打包,三人便站在堂內等待。曲無波望着櫥窗裏的蛋糕,只覺小小一盞如蓮燈芙蕖,甚是可愛,便也巴巴的看着,倒是旁邊的葛婵用手肘撞了她一撞,在她耳邊悄悄道:“你看。”

曲無波順着她手指看過去,只見堂內最裏頭用西洋蕾絲豎起的屏風外面,一個穿了一襲天藍色繡梅花織錦緞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那裏喝咖啡,一只精致的小勺在她指尖擺蕩,舉手投足之間俱是惑人風情。只聽葛婵又在耳邊道:“穿的這樣少,不怕被凍死麽。”

曲無波轉頭笑看着她:“人家白貂絨皮襖挂在牆上呢。”

葛婵哼了一聲:“你看她那狐媚樣子,我看了都覺肉麻。”

只見那女子放下銀勺,伸手撩了撩垂在胸前的頭發,她是時下流行的波浪卷,襯着她明麗嬌俏的眉眼,只覺說不出的美豔動人,她同對面的男人說笑起來,輕輕用絲帕捂住了嘴,眼角旁一顆淚痣越發顯得妩媚多情。

葛婵啧了一聲,“一看也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女子。”

曲無波打趣道:“你做什麽這樣讨厭人,平白無故的,就因為人家長得好看?”

葛婵瞪大了眼氣憤憤道:“我才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長得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我稀罕讨厭她?不過第一眼就不喜歡罷了,你懂麽?女人的直覺。”

曲無波笑出聲來,“好罷,都你說了算。”她又轉頭去看那人,因在最裏頭,咖啡館內光線又黯淡,那女子一邊吃着蛋糕,一邊同男人說笑。她對面的男人已被屏風整個罩住,只留下擱在桌上的一只手和半片袖子,那手指骨節修長,白皙分明,只看手便覺教養良好。女人雪白的貂絨皮襖旁邊挂着一件深色大衣,曲無波一看,只覺異常眼熟。

她微微一怔,細看那印在屏風上的背影,那男子的背影像極了莫北原,挂着的深色大衣北原好像也有一件,正待凝神細看時,梁蕭拿了蛋糕在她眼前晃了兩晃:“在看什麽?蛋糕做好了。”

曲無波這才回過神來,“沒什麽,只是好像看到熟人了。”

“要上去打招呼嗎?”梁蕭将蛋糕分給她二人,又問道。

“不用,應該是認錯了。”曲無波一笑,“先回去吧,我想吃車厘子蛋糕了。”她出了店門,緊了緊呢子大衣,只覺外面的風好像吹得更急了。

晚上十點,曲無波已經照例靠坐在床頭,她拿着一本莎翁的十四行詩看起來,正看到那句‘Thyself thy foe, to thy sweet self too cruel’時,一樓的宿管阿姨在樓下扯着嗓子喊道:“曲老師,你的電話。”

曲無波忙應了,趿了拖鞋,披了件羊絨大衣便跑下了樓。這個時候,除了北原,不會有別人的。

接起電話,果然是他。“急急忙忙的下來,可有穿了外套?”他在電話那頭道,語帶溫和責備。

曲無波心中一暖,全身如同被春風拂過:“我穿了外套來的,你回家了嗎?”

“剛回到家,所以趕着給你打電話了。”他聲音喑啞,聽起來頗為疲憊。曲無波有些心疼:“這樣晚。飯吃過了麽?”

莫北原嗯了一聲,“吃過了。”

她忽然想到今天傍晚看到的那個背影,脫口道:“吃的什麽?在哪裏吃的?”然而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好像她是個疑心極重的女子,将丈夫提防得滴水不漏。

電話那頭莫北原怔了一怔,他突然清了清喉嚨,道:“還能在哪裏,就在軍部的食堂吃的,最近一直忙着警備廳的事,連吃飯也要別人提醒。”

“哦。”曲無波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又悔又愧,他工作這樣辛苦,她竟然誤會他偷着和其他女人約會。仔細一想,軍部離這裏還是有些路程的,他不必舍近求遠,況且他們談戀愛的時候,他就一直圍着自己轉,連班上的女同學都不認識幾個。最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會同她說謊話的。

“哦,對了!”莫北原突然道,“我母親給你買了一樣東西,叫我交給你,但我最近沒時間和你見面了。三哥因為合唱團的事常要去你們學校,所以我便托他交給你了。”

曲無波受寵若驚,“伯母買了什麽?你也不勸着她,我怎麽好收,況且我也沒缺什麽。”

只聽那邊莫北原低低一笑:“你緊張什麽,我母親給你買東西,自然是因為打心底裏喜歡你,要你做我莫家的媳婦兒,你收着也是應當。”

曲無波啐了他一口:“你怎麽也跟着瞎鬧。”

莫北原哈哈一笑:“怎麽就是瞎胡鬧了?難道你就不是我莫北原的媳婦兒了?”

曲無波沒提防,一下子鬧了個臉紅,“到底還有完沒完了,說話一點沒個正經。”外面門沒關緊,寒風順着縫隙呼呼的灌進來,将她□□在外的腳踝吹得通紅,然而她覺得渾身暖暖的,像泡在溫水裏似的。

果然不出兩日,這天一個軍裝打扮的年輕高大男子來學校找她,曲無波依稀記得,那天莫行險來看合唱團排練的時候,便是他跟在身後的。

他同她敬了一個軍禮,語氣甚是恭謹:“曲小姐,我是莫行險少帥的副官耿劭,少帥請您過去他辦公室一趟。”

曲無波心一跳,“……請問耿副官,三公子找我有什麽事?”

“少帥說有一樣東西要交給您。”

她這才想起,北原幾天前确實同她提過。

“我倒忘了,确實是有這麽一回事,不過,耿副官既然來了……為何……”

耿劭微微一笑,“少帥吩咐過,東西一定要他親自交到曲小姐手上。這幾日少帥忙的一步都沒踏出過軍部,晚上都直接歇在辦公室,所以還請曲小姐見諒,屆時我會親自送您回來。”

曲無波點點頭,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她猶豫了半晌,北原說這東西是伯母送給她的,她不能不表示出尊敬,如果到時候她問起來,自己遲遲不肯過去取,那便毫無道理了,末了,只好道:“那就麻煩耿副官了。”

車開了兩刻鐘,終于抵達了駐軍部。跟她想象中差不多,四周高牆上都牽了電網,門口攔着鐵拒馬。車開到裏面去,樹木參差,草坪上都覆着白雪,四周曠大幽靜,灰牆黑瓦的高樓森影幢幢,偶爾有幾只寒鴉經過,掀起撲簌簌的一陣風,越發蕭肅了。

莫行險的辦公室在三樓,耿劭帶着她進去,裏面沒人,耿劭也是一愣,想了想對她道:“曲小姐先坐一會兒,少帥大約是有緊急會議,應該很快回來。”

曲無波對他一笑,表示諒解,耿劭給她添了一杯水,便掩了門出去了。

這裏似乎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修羅血池,窗簾都拉開了,采光很足,屋子幹淨整潔,一絲不茍,和他的主人很像,桌上倒是零散放了幾疊文件。

曲無波環繞四周,只見東牆上挂着一副字,并沒有落款,此帖為草書翰劄,随心所至而不求工致,筆勢縱橫,如虬飛蠖動,起雷霆于指顧之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曲無波一字一字的念道,正是一首王翰的《涼州詞》。這首詩在她很小的時候學過,以前從未好好體味,而今配着這縱逸灑脫的字一起讀來,只覺半生戎馬,一世倥偬全在這寥寥數字之中。

她細細的瞧着那字,只覺說不出的熟悉之感。“啊!”她細喘一聲,終于發現這竟和留在她筆記本上的字如出一轍。她訝然中卻又一絲心折,如今國學都被棄如敝履,大多崇洋媚外,會寫書法的人越發少了,文明已快要到窮途。

她心中慨嘆,怔怔的有些出神,慢慢落座回沙發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水快要見底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了。

莫行險拿着一沓文件大步跨了進來,後面跟着耿劭,她站起來道,“三公子……”

莫行險只是看了她一眼,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将手中文件扔在桌上,低沉渾厚的聲線帶着薄怒:“內閣的人如今膽子越發大了。”

耿劭将門關上,面色也是十分難看:“謝戚二黨相鬥已勢成水火,但無論如何,也不該将軍饷扣下。好容易才在戟州成功伏擊了易元培,若是不乘勝追擊,恐會留下大患!”

莫行險冷哼一聲,俊容冷凝:“易元培的本事,你我都知道有幾斤幾兩。若他不死也罷,至少常安無虞。但如今他一死,易九思乘勢而起,只怕後患無窮了。”

曲無波哪知他們竟就當着她的面開始讨論政事,況且瞧莫行險的模樣,似乎十分不悅,心中無奈哀嘆一聲,只得又坐回到沙發上,佯作無事。

“軍饷一事,如果單單是謝戚的內閣之争也就罷了。”

耿劭聞言一驚,忙問道:“少帥的意思是?”

“恐怕是有人借內鬥之名,行禍國之實!”莫行險低斥:“只怕黑手已經伸到北平了!”

“從前以為易九思不過是個縱情聲色的纨绔子弟,那易元培也不過是個庸才。老易家恐是後繼無人,現如今看來,易維哲果真養了個好兒子。”耿劭越說越是氣憤,倒是莫行險神色如常,他嘴角淡淡一抿,不動神色道:“你替我好好盯着他二人,有任何舉動都必須向我報備。”

耿劭當即肅了臉色,敬了個軍禮,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曲無波這時才稍稍松了口氣,見他坐在椅上一動不動,終于掙紮着又站了起來,讷讷開口:“三公子,我來拿北原托你帶給我的東西。”

莫行險轉頭看向她,眼睛像是有一層灰蒙蒙的塵埃,望不到裏面去,他低低一笑,“還要勞煩曲小姐再等一等,莫某還有些急件需要批審,片刻就好。”

曲無波只得點頭。

然而這片刻一等就是兩個鐘頭。她從平心靜氣等到焦躁不安,擡頭看窗外,天色已經漸暗,虛空浮起一輪白月,日頭已下沉,難得的一刻日月同輝。

莫行險仍舊埋首伏案疾書,領帶已經被他扔到一旁,扣子解開了兩顆。他面色沉重,眉頭緊鎖,似乎是一件極為棘手的事。曲無波不好打擾他,雖五內如焚,卻也安靜地坐着,偶爾啜一口水,動作也極輕柔。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逡巡,只見他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心中迷惑不解,是什麽事讓他如此煩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她能聽到落地鐘滴答滴答的針走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混着她的心跳,她看了看灰沉沉的天色,這樣暗了,屋子只開了一盞極微弱的落地燈,曲無波這時才察覺到,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終究不妥。

正猶豫着是否該打斷他時,莫行險放下了筆,他單肘支頤,捏了捏睛明,閉目重重的吐了口氣。

曲無波站起來,朝前走了兩步,那聲音驚動到他,莫行險張開了眼,深目緊鎖住她單薄身形,曲無波心頭一跳,只覺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有嶄亮的光。她略一停頓,開口道:“如果三公子還有事要處理的話,那我先回去了,已經很晚了。”

莫行險看着她,忽而一笑:“曲小姐是要來拿東西的吧。”

曲無波小聲的嗯了一聲,那聲音帶了幾分委屈和惱意,聽得莫行險低低一笑,他帶着歉意道:“可是怎麽辦呢?我忘在家裏了。”

他語氣雖帶愧疚,但嘴角卻笑着,澄澈深邃的眼睛定定的凝視着她,分明一副揶揄神情,哪裏有半分歉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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