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推開虛掩着的門,曲無波轉身飛快的将門帶上,她以額抵門,胸口劇烈起伏,心中既慌且怒,驚疑不定。屋子裏攏着熏爐,房間中飄着淡淡薄荷香。然而她鼻中聞到的卻是硝藥的味道——那是常年用槍的男子身上的味道。
她驚得跳起來,急急去解襟扣,然而手抖得厲害,那繁瑣的琵琶扣怎麽也解不開,她喘了一口氣,眼淚又噼裏啪啦掉下來。好容易将那短襖脫下,她手上一哆嗦,像是沾了天花病毒似的将它扔的老遠。
屋內因攏了碳,并不冷,反而暖如繁春,但她卻覺手足冰涼,渾身止不住的發抖。她索性躲進被褥裏,床上暖着湯婆子,便稍稍回溫了些。她擁住被子,眼淚撲簌簌的落,因怕哭出聲來,所以死死咬住了被角。
她從來,從來沒被人這樣羞辱過!她這樣莊重端整的一個人,縱是言語上的冒犯都會使她怫然,更遑論這樣的輕薄!那樣激烈的親密,就連和北原都不曾有過。
北原……究竟北原又去了哪裏?!他為什麽不來找她?
她心中凄惶不已,恨不得就這樣死了,然而卻又不能瞑目似的。
撥通了電話,那頭仍是甜美聲線的秘書小姐。
“你好,我找莫北原。”
“咦。”女秘書詫異了一聲:“又是你?”她頓了頓,似是極輕蔑的笑,“這位小姐,副參謀長很忙的,沒空接你的電話。”
曲無波不禁氣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去告訴莫北原,明天萬安路的安東尼咖啡館,曲無波只等他到三點,如果他不出現,那麽以後也不必出現了。”她語速激烈而急促,深吸了口氣,“你可以不轉達,不過屆時你們參謀長追究起來,可別後悔今日一時之敷衍。”
女秘書顯然被她這樣的語氣怔住了,氣憤憤的道:“你……你!”不待她說完,曲無波啪的挂斷了電話。她從未這樣聲勢逼人的同別人講過話,然而此刻卻教人明白,有時候講理偏偏是毫無道理的。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咖啡館,因下起了雨,窗外五顏六色的傘花轉過,地上積起一窪窪水坑,行色匆匆的路人踩上去,将褲腳管濺得滿是泥垢。有機玻璃上雨水順着淌下來,一串的水晶珠,将外面天地模糊成一片煙茫水色。
她點了一杯咖啡,卻無心啜飲,銀勺輕輕撞擊着骨瓷杯,發出叮叮脆響,曲無波攪動杯中紅茶,手指摩挲着勺柄上刻着的玫瑰花,她看了一眼手表,三點十分。
再等二十分鐘,若是他還不來,那她就回家。
正這樣想着,肩膀上一沉,耳後響起清朗嗓音:“等很久了嗎?”回頭一看,莫北原已站在她身後,他眼下有一片郁青之色,或許是勞累所致,然而眸中卻神采飛揚,他朝她一笑:“最近實在是太多事要忙,已經搞的我暈頭轉向了。”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曲無波牽起唇角笑了一笑:“不礙事。”看着他深灰色大衣領上有一圈水漬,想是過來沒有撐傘,她微微心疼,前日憋住的火氣此刻也煙消雲散,“最近很累嗎?”
“嗯!”莫北原端起咖啡啜了一口,随即展顏笑說,“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哦?”曲無波佯作不知,“什麽好事?”
“前些日子一直在忙警備廳和工商局的事,這幾日終于塵埃落定,順利解決。”莫北原朝她揚起一抹酬志滿滿的笑:“我也升任陸軍部副軍參謀長了。”
“真的?那真要恭喜你了。”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因無知而驚喜,然而又怎麽瞞得過內心呢,語氣便頗有些沒精打采。
莫北原終于發現她的不不對勁,傾身上前關切道:“無波,你怎麽了?”
曲無波本惱他只顧着滔滔不絕,但此時見他誠摯意切,心道:“他終究是重視我的。”再也不想僞裝,心下委屈:“北原,你三哥……”
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停住,不成的!若讓北原知道她被他三哥輕薄,他會怎麽想?會認為她是一個道德敗壞的女子麽?
更甚者,這莫非又是一個圈套?
莫北原皺眉:“我三哥?他怎麽了?”
“你三哥……他,他同你關系好麽?”
“怎的突然這麽問?”莫北原不解,“我同他關系不算親密,我自小和大姐一起長大,三哥則和二哥關系親厚。自從二哥遭逢意外去世之後,三哥就留洋去了德意志,我們兄弟倆很少聯系。”
曲無波悶悶的嗯了一聲:“原來如此。”
“你問這個做甚麽?”
曲無波垂下頭,又攪動起手邊的咖啡,躊躇了一會兒,方才平定了心思道:“倒也沒什麽,随口問問。”
莫北原卻忽然開了竅似的,追問下來:“你這段日子老有些不對勁,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曲無波心裏咕咚一聲,心知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小心翼翼的試探開口:“北原,我想離開這兒。”
莫北原挑眉失笑:“你要到哪裏去?我們也快要結婚了,怎麽心思還沒收回來?還是說你想要快點結婚?我倒不知道你竟這樣心急。”
這樣的戲谑絲毫提不起她嗔怒的情緒,曲無波有些緊張的用手攏了攏頭發,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離開津北。”
這下倒讓莫北原猝不及防,看她又不似說笑的,也連忙正色起來:“離開津北?去哪裏?”
曲無波唇角動了動,雙眼睜的老大,鼓起天大的勇氣似的:“北原,我們出國好不好。你父親不是想讓你出國留學嗎?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莫北原怔了怔,“是出了什麽事?是你家裏……”
曲無波搖了搖頭,“不是的。”
“那是在學校裏受了委屈?”
“不是……”她急道:“你上次說我們若訂了婚,就一起出國去的,你可還記得?”
莫北原哈哈一笑:“多早晚以前的事了,我怎麽不記得了?”
曲無波說:“分明也沒有過多久,不過也就半年的時間,你再仔細想一想?”見莫北原似真是蹙眉沉思,心中怦然而跳,他不過就想了片刻,她卻覺得已過了那樣長的時間,她仍在等待一個結果,在那個結果面前,她願意相信遲到的可能。
“多想也是無益,如今早不是從前了,我放着好好的參謀長不作,做甚麽要跑到國外去?你覺得外國就是好了?其實我告訴你,去到那裏都是一樣,照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社會。”
曲無波見他這樣做作,分明存心敷衍,但她仍是不肯死心:“我記得你說過,做什麽都陪着我,你、你如今說話不算話了嗎?”
莫北原不悅的皺起了眉頭:“你這樣說便有些無理取鬧了,我從前的确說過那樣的話,但現在不同了,我已能看見我們的未來,你要我現在就放棄麽?我如今是副參謀職,用不了多久就是參謀長,副督軍,甚而是督軍,我的一腔抱負還未得施展,犯不着為了一點點沒有緣由的小事就要罷手。”他又放柔了聲音道:“無波,你替我想一想,這是我們的将來,不是只有我。”
曲無波心中冰涼一片,像是吞了沉甸甸的金子,直堕到肚腸裏去,攪得她渾身發冷,她趕忙喝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沖下去,卻咽的個滿嘴苦澀。
莫北原也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凝視她道:“好了,利弊都同你陳講了,現下你可以說一說這個中緣由了罷?”
“沒事了。”她搖搖頭,目光卻不肯看她,嘴角逸出一絲苦笑:“我同你頑笑罷了。”
莫北原看了她半晌,忽然輕笑道:“沒事便好,你若有什麽事,我頭一個最擔心的。”
“是吧。”
兩人喝完了咖啡,莫北原送她回家,坐在汽車上,曲無波仍是一路強顏歡笑,她最是體貼人的難處的。
“到了。”曲無波下得車來。
莫北原送她到門口,替她敲了門,又道:“我今日就不叨擾了,軍部還有些事沒處理完,急急忙忙的出來。”
“好,你去忙罷。”曲無波道,“那我回去了。”莫北原着手替她整了整雪披,兩人便就此分別。
冷風過處,帶着層層寒意,涼徹人心。曲無波攏着大衣,穿過月洞門,沿着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轉過長廊,回到前院。
前廳燈火通明,她蹙了眉,走了上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未走到廊檐,只聽‘砰’的一聲,青瓷茶杯敲在離自己不遠的廊柱上炸響開來,碎的四分五裂,一塊碎瓷片濺到她臉頰,拉出一條血絲。
“父親,你砸到三姐了!”曲無憂急急從廳裏跑出來,忙拉住了她,“三姐你沒事吧?”
曲無波搖了搖頭,一雙疑惑的眸子看向她,曲無憂還未開口,就聽曲堃怒吼聲傳來:“就當我沒生過這個女兒!”
廳中的燈全開了,亮如白晝,家裏所有人都聚在廳堂,皆是面色鐵青。另外左首的梨花木椅上還坐着一個身着黑色暗花呢絨長旗袍的婦人。那人姓廖,是曲家的遠親,一直居住在金陵,之前曲含章和陳立夫的婚事,也是這位廖太太從中穿針引線。
她心中咯噔一下,“發生什麽事了?”
曹豔雲搶上去将曲堃扶住,“老爺您消消氣,可別氣壞了身子!為這麽個女兒,不值!”她又轉頭向曲無波道:“你二姐和陳立夫,離了婚了!”
“什麽!”曲無波大震,轉頭望向廖太太,“怎麽回事?”
廖太太搖搖頭,深色尴尬,朝曹豔雲努了努嘴,“三小姐問太太吧,我也僅知道這麽多了,該說的都說了。”
曹豔雲拿着帕子掩了掩唇角,哀慘慘地道:“要說你二姐也是苦命人,前段時間不是紡織廠出了事麽!陳立夫四處斡旋,牽線搭橋下找到了易家五少,哪知是引狼入室!這易九思竟把你二姐給看上了!陳立夫和你二姐因此離了婚——按說我們曲家就算凋敝了,可養個人總還養得起的,添個人不過是添雙筷子,她曲含章得記着自己是有娘家的人,不是沒處可投奔的!”
易九思!這個名字怎的這樣熟悉?她心中着急,“然後呢?”
曹豔雲講到此處,神色一變,“還有甚麽然後,你二姐便跟了那易九思了!”她說起來又是滿面的痛心疾首:“你二姐這樣端雅娴靜的一個人,竟會幹出這種事,那可是要被人家戳脊梁骨的!這到底讓我們曲家的臉往哪擱啊!”
老太太唉唉的嘆了一口氣,臉上也是失望神色。
曲無波秀眉一皺,“姐姐斷不會的!一定是出了甚麽大事,要不然憑她的性子,斷不會就這樣離婚的!”
廖太太此時已經按捺不住,從椅上站起:“我風塵仆仆從金陵來,難道還要專程騙你們不成,我輾轉知道這消息的時候,料想你們必也知道了,但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定要來一趟的。”
曲堃怒氣稍霁,他也站起身朝廖太太道:“這還要多謝姑姐跑這一趟,要不然我們都還蒙在鼓裏。”他一張國字臉,面色漲的豬肝紅,顯是氣得不輕,“我愧對曲家列祖列宗,竟教出這樣的好女兒!”
曲無波冷冷一笑:“那父親認為姐姐該如何自處?”
曲堃因胸中激動,沒注意到她嘲諷神色,肅容正色道:“她若回家,我自是會擔起做父親的責任來。但她如今這樣有失道德,與其迫于易九思的威逼利誘,她也該學學歷代烈女,毋寧一個死字!”
若說之前只是義憤填膺,那此刻心中便是徹底涼下來。
此地真是再待不得了……
曲無波緊緊颔住下颚,氣得渾身亂顫:“父親不怪易九思色欲熏心,不怪陳立夫膽小怕事,竟然怪罪姐姐有失婦德!女人就活該要死麽?”
“你!”曲堃沒料到她竟不與他同氣連枝,當下被氣的頻頻撫胸,“你也要同你姐姐一樣來氣我麽!要氣死我才罷休是不是!”
“但凡姐姐還有一點路走,決不至于就這樣跟了易九思!她是被逼到了絕路,我們是她的至親,為什麽連我們都要指摘她,不肯替她想一想?!”
曲無隅上來扶住了曲堃,忙替他拍着背脊順氣,他橫了曲無波一眼:“三妹你就少說幾句罷,真要把父親氣病麽。”随即向甄氏使了個眼色,甄氏上來拉住她的手,柔聲勸慰:“無波妹子,大嫂知道你同二妹關系親厚,可是家裏已經夠亂了,你就別再同父親吵啦,快跟父親認個錯,也就罷了。”
曲無波仍站在原地,迎向曲堃怒極的眼光,她背脊挺得筆直,毫不退縮:“我沒說錯!”
“你!你這個不孝女!”曲堃指着她大罵:“我供你讀書就讀成這個樣子!什麽新興自由,全是狗屁!連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都抛到腦後了,簡直枉自為人!”
曹豔雲冷笑一聲,“你們倆倒是姐妹情深得很,原是一路貨色,以後保不齊也要走上你二姐的老路。”她閑閑道:“倒還是我們無憂最聽話,斷不會失了這樣的體統。”
曲無憂在旁邊急道:“媽!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被曹豔雲橫了一眼,便又垂下頭去,扯了扯無波的袖子。
曲無波氣的臉色通紅,她紅着眼睛恨恨道:“你們只想着曲府的臉面,卻從來不想活着的人。顏面是甚麽,竟還不及一個活人重要麽?女人這輩子就該為貞節牌坊而活!?”
“你給我滾!”曲堃怒不可遏,直罵到她臉上去:“我就當沒生過你們倆姊妹!”
曲無波怒極反笑:“正是,我這就走!”她話落便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身子輕盈如精靈一般,很快消失在澹澹月色下。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盡快趕到金陵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