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臺中央有一排暖桔燈光,将黑沉沉的四周擴散出微弱的範圍,像是上好的荔枝凍,昏黃的晶瑩的,雪霰子在荔枝凍裏飛舞翻卷,盈盈一脈天地隔出的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陡然間只聽轟然咆哮,列車攜着風雷之勢呼嘯而來,鐵軌震動,鳴笛長警。曲無波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遮蓋到腳踝,她輕啓唇瓣,對着話筒柔聲道:“火車到了,我走了,嗯,我省得。”她嘆了口氣,挂了電話。
拎起腳邊的皮箱,頭也不回的踏上了前往金陵的列車。
津北是個大站,上車的人很多,火車停留了約莫二十分鐘,車門關閉,徐徐前行。路上行程大約五天,曲無波雖面上平靜但實則早已心急如焚。
已是深夜,她卻毫無睡意,坐在包廂內執起一本書,卻根本看不下去。一天之內連遭兩個打擊,已使她感到心灰意懶。轉首看向窗外,外面黢黑一片,只有潔白的霰雪簌簌的撲在窗戶上,依稀能見六角棱花形态。
今天這如此肆意妄為之舉,雖是為了姐姐,但仔細思之,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逃避已經徹底腐朽黴敗的曲家,逃避對莫北原的失望,逃避莫行險的雷霆手段。
只有離開津北,她才能暫時活過來。至于什麽時候回來,回來之後又以怎樣的姿态面目見他們,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要等她活過來,而她現在,譬如死了。
稍感疲憊,她将箱子機括打開,将盥洗品取出來。奈何走得匆忙,衣箱淩亂不堪,一時間竟未找到。曲無波嘆了口氣,只得将箱子裏的東西全都翻倒在床上,再一樣一樣疊好放回去。她摸到一件斜紋格呢子大衣,易貸微微鼓起,她伸手進去,只覺棱角方正,觸手冷硬,拿出來一看,竟是那個紫檀木盒!蒼蘭花銀簪正孤伶伶的躺在內裏。
這倒讓她猝不及防,或許收拾行李時因情緒激憤,以至于沒有好好細看。她将那銀簪放在手上把玩,入手處一片冰涼,然而白玉雕琢的蒼蘭卻溫潤細膩。和田玉以白玉至尊,白玉中又以羊脂軟玉最為珍貴。她纖細的指腹輕輕摩挲着簪頭,心中除卻害怕,卻又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站起身來,玻璃窗上倒影出包廂內的陳設和她略微憔悴蒼白的面孔,還有黑如濃墨的鬓間一點潔白微光。那微光倏然刺痛了她,驚的她一跳——仿佛剛才将銀簪插入發中的人不是她,而是一個魔魅!
曲無波猛地将銀簪拔下來,匆匆收入盒中,她裹緊大衣,就着鐵軌傾軋的聲音,伏在床上閉目睡去。
半夢半醒間,天已亮了,車窗外的一切變得清晰可見,大片大片的樹叢田野,偶爾隔着幾畝地有幾戶破落農家。現在還在北方地境,伴着屋外蕭瑟田原的是冷冽淩亂的雪霰子,撲落落的翻卷,覆蓋着蒼黃大地的脊骨。
樹梢上霧凇懸挂,稍靠近列車的枝桠被攔腰折斷,撞擊在車窗上,敲金斷玉。縱使列車內燒着熱水管子,也不免讓她生生打了個寒噤。
披了件羊毛披肩,曲無波步出包廂,從昨到今,她都未進過食,此刻已感饑腸辘辘。現在仍是清晨,想必很多人仍在酣夢之中,她輕輕穿過層層車門,來到第十節車廂。
按照慣例,每列火車的第十節車廂均設作餐車,此刻因剛天亮,餐車裏除了左手窗邊一對中年男女以外,再無旁人。這樣的清淨讓曲無波心中一喜,她擇了一個右邊靠窗的位置,同那對男女拉開了些距離,背對着他們坐下,點了一客咖啡和面包。
車廂裏十分安靜,只能聽到杯盤輕微碰撞的聲音,仿佛是不習慣似的,那男人刻意的壓低了嗓音:“到南方去也是于事無補的,現在只有設法到國外去。”
“這麽說,南北又要打起來了?”女人說。
“趙松年,曉得吧?他悄悄同我說的,大約不久又要打仗的。”那男人神神秘秘又帶了幾分驕傲,“市政廳工作的人,耳目總不會錯的。”
“打來打去這是做什麽,總不得安生,兩邊好好過日子行不行,非要打個你死我活的。”
“婦人之見!”男人不屑的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男人的事你們女人懂什麽,這裏面的利害關系你們又知道多少?南北兩地對峙多少年了,有多少勢力在背後虎視眈眈,那不是兩方說了算的,還有各方的利益在裏頭!”
那女人陪着笑臉道:“是是,我原是不懂的。我去懂這些做甚麽,我只需安安穩穩的在家裏等你就好。”
嘴巴可以不說,耳朵卻不得不聽,曲無波無奈的輕嘆了口氣,轉頭望向窗外。窗外的雪光在天空的映掩下竟透出一股極淡的青藍色,仿佛鈞窯薄薄胎釉的青。
又要打仗了……成王敗寇,止戰殺戮,風雷九州,将又是如何刀光血影的一片名利場與英雄冢。成就了名利場與英雄冢,卻又如何安置千萬無依無靠的平頭百姓。
曲無波吃完便不做停留,起身回了包廂。剩下的幾天,只除了必要的吃飯盥洗,她一步也不踏出房間。
越往南走,越發雪影無蹤,仿佛南方永遠沒有冬天似的,永遠一副春機盎然的模樣。青翠的田間陌上,成片的木蘭花綻放枝上,虬枝繁花,雖是雪白,卻豔若胭色,如踏風淩波。
火車穩穩地停住,金陵到了。六天時間就這樣渾渾噩噩度過,火車停靠月臺,不願同人擠,曲無波留在最後一個走出車廂。
下了地,嗅到同津北截然不同的新空氣,她強打起精神,馬上要同姐姐見面了,心中竟有些近親情更怯的緊張。
出了車站,人群已漸散去,她一眼便看到站在門口的曲含章,她穿着一條松花色法蘭絨旗袍,身上只裹了條長絨刺繡披肩,身形比半年前看上去又瘦了些——一個女人受到這樣的打擊,不憔悴簡直說不過去。
曲無波看見那纖細玲珑的身影,眼眶霎時紅了,她拎着皮箱跑上去,撲到她懷裏。曲含章将她摟了摟,仍舊看着她笑,只是雙手卻微微顫抖,不似表面那般平靜,“坐了這樣久的火車,一定累了罷,先上車。”
曲無波這才看見她身後跟了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另邊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仆婦已經站在車旁幫她們打開了門。
她回頭看了一眼曲含章,表情疑惑驚懼,曲含章則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帶着安撫意味,“外面冷,上車罷。”
轎車一路平穩前行,車內緘默無語,只聞呼吸交錯之聲,此境況下,曲無波實在無法一吐為快,半晌,她才悄聲問:“姐姐,你最近好麽?”
曲含章溫柔一笑:“很好。”她又問,“家裏還好罷?”
曲無波被她問的一滞,如鲠在喉,家裏又怎會好呢,父親簡直氣的發了瘋,直要登報斷了父女關系。但她從來不說無意義的謊言,這時候的假話不是善意反而更像敷衍,她搖了搖頭:“很不好。”
曲含章卻只是苦笑,“原是我想得太好,合不該問你這些使你為難。”她輕輕閉了閉眼,頓了頓,又稍稍側了頭同無波道:“你雖同家裏鬧不好,但我只當你是來旅玩的,你若存了投奔的心思,我要勸你趁早打消此念頭,到底還是要回去,不過一丁點小事,難道真要同家裏鬧得雞飛狗跳不成?”
曲無波搖頭:“姐姐,你不肯收容我?”
曲含章卻是噗嗤一笑:“怎的用了‘收容’一字,好像無家可歸似的,那裏就到這步田地了?我這裏……”她擡頭看了眼前座,又垂下頭去,攢緊了曲無波的手,低低道:“我已經是躺在泥淖裏了……怎能再拉你下來。”
曲無波見她這樣作态,到底還是忍不住,“姐姐!到底是不是那姓易的他……”話還未說完,手背被曲含章重重一捏,她面上仍帶着笑,卻是不着痕跡的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曲無波立刻屏息,慌忙裏擡頭,後視鏡中射出那仆婦探尋的目光,三角眼中的陰冷的鋒芒,教她心中一寒。
原來……已到了這個地步。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