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屋子裏鋪了熱水管子,故而有些悶窒,客廳的窗戶開了一角,抽紗窗簾被風一吹,揚起輕柔弧度。薄亮的光從潔白清透的窗簾中透進來,偌大的屋子攏了一層朦胧的輕霧。
房間裏是最時興的西式裝潢,皆是從國外運來的描金花邊的乳白色法式家具,地板鋪着沒上漆的楠木,倒不同于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紅木地板,赤腳踩上去也不覺冰涼。
曲含章拉着她的手上到二樓,她轉頭朝後面的仆婦道:“我和我妹妹長久不見,有許多體己話要說,麻煩冬嬸沏一壺花茶上來罷。”
從下車便一直跟着的婆子用怪異的眼神觑了她一眼,撇了嘴角轉身去了廚房間。
進了客間,曲含章将蕾絲窗簾輕輕拉開,再用緞帶仔細束好,她俯身開了點窗,霎時有一股涼氣撲上來,讓人說不出的舒爽。
曲無波就這樣看着她一貫閑靜的風度,輕薄光線映着她雲髻素顏,松花色旗袍下是至始至終的溫柔儀态。這樣的女人,并不像是連遭變故的模樣,至少她從頭至尾沒掉一滴眼淚。
她只是立在窗邊,轉頭朝她招手:“你看,這裏風景還是不錯的。”
曲無波依言走上去,窗外一片萋萋綠竹,漠漠平林,鼻中能聞到寒草與泥土的氣息。這裏是易九思在松眉的別墅,別墅建在半山腰上,山下就是松眉縣,離金陵只有四五個鐘頭的車程。
腳下是十丈軟紅萬丈浮華,眼前卻是青山永寂人徑孤絕。
曲無波齒冷:“原是個金雀籠,也要價值不菲的金雀籠。”
曲含章說:“籠子不過是來關住金絲雀的,只要讓它飛不出去,殘破的和高貴的又有甚麽分別,不過粉飾罷了。”
曲無波最聽不得這話,眼眶霎時紅了,哽咽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怎麽就成這樣了……好好的怎麽就這樣了?!”
曲含章竟然微微一笑,上前将她腮邊鬓發輕抿回耳後,拉着她的手坐到床沿上,那床墊是國外進口的席夢思,坐上去軟軟的,她沉在了裏面。
半年前陳立夫帶了曲含章回津北省親,有一半原因也是因為紡織廠的事情,和北邊的幾家商家約讨,那時候已經隐隐透出些不妥苗頭來,等到兩個月後,紡織業徹底崩盤,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紡織商人重金将南北小廠如數收購,又以低出市場價一半的價格賤價出售織品,價格雖低,質量又和其他大廠出來的一樣甚至更優。沒有人能想通為何這商人寧願自損一萬也要傷敵五千,更沒有人能查出這商人的背景。如此舉動直接導致紡織業甚至輕工業市場內部紊亂,一些紡織廠紛紛倒閉,而家底豐厚的大型工廠仍苦苦支撐,只能靠縮減成本以節省開支,故而被拖賬欠賬的工人紛紛罷工,上街□□抗議。
陳立夫的仁益紡織廠就是苦苦支撐的其中一家,因為和易家有些攀親帶故的關系,所以托人找到了易家五少易九思。在宴請了幾次之後,陳立夫邀他到家裏來,這真正是噩夢的開始——易九思看中了曲含章,在幾次三番的明示暗示之後,陳立夫為了紡織廠,将她送上了易九思的床。
之後是約定好的,在得到了易家的支持後,仁益紡織廠開始出現積極逆轉。陳立夫同曲含章離了婚,再度将她送給了易九思,易九思也就收了這順水人情,将她養在松眉別墅。
曲無波氣得渾身發抖,她印象中陳立夫戴着一副金絲眼鏡,永遠都是和顏悅色的面孔,十分溫文儒雅,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竟如此無恥下流,賣妻求榮,簡直令人發指!
“那如今怎麽辦?難道你要一直在這裏,做那易九思的、的……”
情婦?那更是不堪了。
“他不會放我走的。” 她的聲音灰暗而輕飄,像斷斷續續的塵灰吊子,“我也沒甚麽所謂,在這裏錦衣玉食供着,出去只怕要餓死的。”
她根本整個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裏,掙不起了,還有甚麽所謂,甚麽都沒有所謂了。
曲無波還想說些什麽,冬媽卻端了一案描金邊骨瓷茶具上來,她沒敲門,僅咳了一咳:“曲小姐,花茶給你放在這兒了。”将小案放在茶幾上,退出門前,她又回過頭來,聲音蒼白而尖刻:“就當冬嬸這個做婆子的多嘴,小姐和三小姐敘敘舊說點體己話也就罷了,可別再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還是安分點的好。”
曲含章轉頭看向她,一雙柔和的眼眸變得凜冽,她冷冷道:“出去。”
冬嬸冷笑:“我這個做下人的可是随時都能出去的,倒是曲小姐,恐怕就不是那樣容易了。”一語雙關。
曲無波沒想到姐姐在這裏的日子竟然如此難過,連個下人也敢欺辱她,她又急又氣,正想站起來回護,卻教曲含章按住了手,“我不止今日要出去,明日,後日我一樣要出去。”
“小姐同我說沒用處,那還得同五少說去,若是五少突然回來沒看到小姐人,保不齊又像上回那樣大發雷霆。”說完自顧自下樓去了。
曲含章屏息了立了一陣,她的眼睛不知道聚焦到那裏去了,總之絕不在這裏,她停了一停,“我先去打個電話。”側頭示意無波先在這裏等,曲無波嗳了一聲:“姐姐,我可以不出去的。”
“沒事。”曲含章拍了拍她肩膀,嘴角銜笑道:“我上次既答應過你,便不能做言而無信的人。”
曲無波實在沒什麽心情玩耍,然而半年前津北車站臨別的那一番話她卻是記牢的。
言猶在耳,卻已今是昨非,滿目瘡痍。
曲含章再回來時,目光有茫然之色,曲無波立時察覺到不妥,忙上前道:“怎麽了?”
她搖了搖頭,“沒事。”她又恢複成曲無波從小看到大的柔美面目:“明天帶你去玩,好不好?”
曲無波皺眉,若連去車站接她都已困難重重,更遑論要帶她去這個偌大的金陵城?只怕,是同易九思又簽訂了什麽不體面的協議。
然而依于曲含章那澹澹的笑容下,她不得不憂心忡忡的點了頭。
車子在紅楓林葉下穿行,那紅遮天蔽日,仿佛整片天都是烈烈紅雲。她們究竟沒有到城裏去,大約曲含章對金陵再也無法忍受,加之曲無波從小在大城市長大,所以熱鬧繁華于她,也是可有可無的。
反倒是這樣青山蒼翠,千年古剎,更顯可敬可愛。
此地是金陵近郊的蘆封山,山上有一間寺廟,名叫無漏寺,供奉的是觀世音菩薩。
下了車,兩人并肩走在青石板堆砌的山道上,山路兩旁種滿了香樟和栾樹,現已隆冬,南方雖不冷,但植物畢竟春生冬休,地上落滿了枯黃的樹葉,踩上去吱嘎作響。山頭松風隆隆,吹得人刺骨冰涼,曲無波摟緊了大衣。
“姐姐。”她走快幾步,拉住了曲含章的手,入手冰涼滑膩,“你很冷麽?”
“我不冷。” 曲含章含笑搖頭,幫她掖了圍巾,擡頭指了指前頭樹梢處偷漏出的黃牆紅檐,“馬上要到了。”
曲無波回頭看了身後跟着的仆婦,氣惱道:“像看犯人一樣沒日沒夜的盯着,究竟有無自由了。”她們今天出門開了兩輛車,前頭除了她們姊妹倆,還有司機老黃和婆子冬嬸,因為冬嬸腿腳不好,老黃又不下車,所以後面又跟了一輛,裏面坐着兩個年紀輕的丫頭。
曲含章略略嘆了口氣,“別同他們計較了,都是拿錢過活,各有各的職責罷了。”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廟中。觀世音菩薩寶相莊嚴,慈眉善目依舊,悲天憫人如故,令人生出敬畏親近之心。曲無波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低頭祝禱。半晌,她才起身,看見曲含章仍站着,“姐姐,你不求麽?”
“不知該求什麽。”她微笑,仿佛一個世外仙客,斷了塵根。曲無波陡然想起她未出嫁時,最是喜讀老莊的書:
聽止于耳,心止于符,虛而待物,清靜無為。
可是人都會有欲望,難道她心中已經一片死水,無欲無求了?
曲無波微覺恻然,忙拉住了她,一齊跪下,朗聲道:“那就求早點脫離了這魔窟,早日覓得良人。”
曲含章無法,只得苦笑着随她去,合十低誦,心中卻一片茫然,世人因有欲才有求,良人?她如今還敢奢求什麽良人。
曲無波磕完了頭,起來到大殿西側拿了簽筒,複又跪在大殿中正,簽筒中亂簽攘攘,一搖之下發出琅琅瓊音。她誠心祝禱,心中竟有一絲緊張,雖說莫北原令她失望,但她還是願意同他在一起的。
啪嗒一聲,塵埃落定。她拾起地上竹簽,走到解簽處,那和尚翻找片刻,遞上簽文:
花開花謝在春風,折花逢君轉頭中。
鴛盟海誓今已矣,到頭萬事總成空。
竟是個下下簽!
“這位施主,還要解簽嗎?”和尚垂問。
曲無波将那薄紙在手裏攢緊,往紙簍裏一丢,“不用了。”她站起來就走,心中只覺荒誕已極,然而那不屑中,卻又帶了三分一語成谶的懼怕。
她跨出門檻,出到外邊來,被冷風一激,霎時清醒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這樣新興時代的女性,竟然也會因迷信而困頓。于是上前挽了曲含章的手,将簽文當做笑話說給她聽,曲含章蹙眉聆聽,不禁莞爾,“雖說簽文不可全信,但我心裏老覺得不好,你和那位莫北原先生如何了?”
這一問又問到她心中的隐刺了,曲無波神色又黯淡下來,将莫行險的事除去不提,便将整件事說與她聽了。曲含章數落她:“你也真正胡鬧,怎麽竟就想到要到國外去。”
曲無波只得将委屈憋在心裏,認了這罪名。若真要把原委說個明白,少不得要将莫行險牽扯出來。然而她不願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從小到大和姐姐從來無話不說的,兩人之間沒有秘密。
然而她現在卻擁有一個,藏在內心深處的,晦澀,憂慮,沉重的秘密了。
曲無波後面幾天又去了城郊的幾處游覽,一路上和曲含章說笑,兩人都極有默契,絕口不提那些事,倒也讓她憶起了從前的豆蔻時光。只是後面總跟着幾個人,讓她心中頗不是滋味,之後便歇在了松眉別墅裏,再不出門。
她來金陵已經兩個禮拜,一次也沒看到過那位傳說中的易五公子,也終于明白那些婆子下人為何能這樣大膽放肆的對姐姐冷嘲熱諷。
狗原也是要看人臉色的。
然而曲含章卻甘之如饴,在看不到易九思的時候,她仿佛便是自由的。
但這一日總是要來到的,不緊不慢不迫不趕,總要來的。那日她正從花圃裏剪了玫瑰和蒼蘭擺弄。曲含章則蜷在沙發上看書,倒也無人打擾。
只聽門外傳來汽車轟鳴之聲,冬嬸跑進了門急急道:“五少來了,小姐快準備着。”迎駕一般,招呼了廚房裏的下人們準備茶果點心。
馬靴橐橐刺破凝滞空氣,曲無波一震,直望向含章。曲含章仿佛沒聽到一般,閑閑的仍舊翻着書頁。她穿了一件月白色雲錦七分袖旗袍,披了一條黑色長絨披肩,流蘇垂到她瑩白的腳背上,說不出的煙含雨潤,安靜平和。
曲無波反而不知該如何自處了,若是來金陵的頭一天便讓她見着易九思,她一定上前給他一頓教訓,然而此刻過了兩個禮拜,心中怒意早已消了不少,只剩一點抱屈和不平。
易九思推門進來,曲無波轉頭看向他,不免微微一驚,她沒想到,易家五少竟如此年輕,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相貌更是英俊挺拔如斯。她以為他一定是個面目猥瑣舉止下流的花花大少,然而現在一看,他身着挺括的鐵灰色戎裝,身形勁瘦颀長,劍眉星目,灑脫倜傥,端的是世家風範,天生貴胄,肩上垂着的明黃流蘇,更襯得他眉目間一片清朗。
這樣的男子,已可把這世間任何的美男子統統比了下去。
曲無波站了起來,朝着他微微福了身,張口便道了聲:“姐夫。”這樣一個稱呼,也算是給他一點輕微的譏诮。
易九思微笑着朝她點了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便看到曲含章從沙發上坐起,她微蹙了眉頭,橫了她一眼,“別亂喊。”
易九思也不着惱,他嘴角含笑,定定的凝視着曲含章,半晌,才轉頭朝曲無波道:“無妨,這個稱呼,雖從沒人叫過,不過今次聽來……”他頓了頓,又看向含章,這次連眼中都帶了笑意:“倒是很合我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