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曲含章在一邊微垂着頭,神情專注的攪動咖啡,對周邊的一切無動于衷。易九思則和曲無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些閑話,眼光時不時瞥向旁邊的含章。看似融洽,實則每個人都心不在焉。
最終,曲含章被他的目光盯的惱起來,從沙發上站起身:“我去泡一壺花茶。”她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曼妙身形,披肩上的流蘇穗子仍散在沙發上,仿若桃萼垂露,說不出的幽柔風情,寬大的七分袖底下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胳膊,綿長的香氣從她袖口裏散出來似的,易九思拉住了她的手,“家裏有的是下人,讓他們去泡就是了。”
曲含章不露聲色的輕輕一掙便掙脫了,她面色淡淡:“無波從小喝我泡的茶,喝慣了。”說罷徑自去了廚房。
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曲無波更是如坐針氈了。
“聽說三小姐的男朋友是莫四公子?”易九思複又坐下,挑眉一笑,作态間都是潇灑風度。。
果然,前頭的兜兜絮絮都是假的,這才駛入正題。
“嗯。”曲無波點點頭,端了咖啡輕啜一口,再不贅述。
“四公子如今已升任副軍參謀長,果然英雄出少年,恐怕再過不久,風頭将直逼莫副督軍了。”易九思唇角掀起笑意,話有所指,“屆時莫家一門兩名将門虎子,可是如日中天了。”
這是何意?!曲無波微微不快,好不容易這兩個禮拜來逐漸淡忘的事又浮上心頭。
“我與景行兄素來相見決無好事,想來卻不是出于本心,實在是抱憾的很,其實易某早就有心結交,只是苦于沒有機會,今日竟與他弟妹同坐一室,可見是緣分。”易九思見她沒答話,渾不在意的自顧說下去。政客便是這般,談笑風生間已是血濺千尺。
曲無波繃緊了身子,屋裏熱水管子燒的太過,她出了一頭的汗。她見易九思神色仿佛帶着戲谑似的,像是偷東西的人被當場逮住一樣——心虛得很!
她不由得咬緊嘴唇,背脊挺的更直了。她、她憑什麽要心虛!
“喔,是嗎。”曲無波強打起精神,也同他打起了官腔:“希望下次你同三公子相見,再不是戰場了,我只記得兵法裏極出衆的那句‘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若果南北能夠心平氣和的坐下來懇談一次,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讓萬千人民安享太平,那真是黎庶之福了。”
易九思斂了風流本色,洞徹目光凝視她:“想不到三小姐竟也有這樣的見識。”
“女人不過都盼望安定而已。”
易九思哈哈一笑,愉悅中又帶些懊惱:“三小姐果真爽直,你姐姐就從不肯同我說這樣的話。”
曲無波凝神觑着他,卻聽他又道:“你來了之後,你姐姐整個人都不同了,還望你在這裏多住些時日。”
她還未來得及細思他話中隐帶的含義,曲含章已經從廚房中走了過來,她面色雖依然從容,但薄唇間吐出的字卻如三九寒霜:“不必,再過幾日該開學了,無波也要回學校去。”
易九思也轉頭過去看她,他目光冷冽,帶着探究與懷疑落在她身上。
曲含章神色清冷透骨,毫不避讓的迎上他,這樣不動聲色的暗中較量,越發讓曲無波心驚膽戰。
半晌,易九思妥協似的朗朗一笑,“好,都依你。”
月色如水,瀉在窗下院外的一片臘梅上,梅萼初綻,承露微垂,風過處花聲簌簌,原來花也是會說話的。唯覺一陣暗香浮動,驀地令人想到那首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好是好了,只是時辰還不對,此刻已是萬籁俱靜,月入中天。
曲無波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未及擦幹,就這樣斜倚在陽臺上。明月如斯,照只影來,同是一輪彎月,不知身在北方的那人,有無同她共賞?
她的不辭而別,北原一定急瘋了吧。又或許他壓根就不知道她已經同家裏人鬧翻,不知她已南下,他的權利與欲望大概容不得留半分時間來思念她……
曲無波這樣想,心中一陣氣苦。若果回去之後發現他并沒有那樣着急,只怕會更傷心———她一向懂得為自己留有臺階,不至于擊碎脆弱的自尊而已。
“唉。”她轉身幽幽的嘆了口氣,剛走到床邊,就聽門外‘砰’的一聲裂響,她吓的手一縮,還未及晃過神來,接着又是一聲巨大的清脆炸響,在這樣月夜靜寂的晚上,猶為突兀可怖。
曲無波朝門口挪步,心中驚懼疑惑,她悄悄打開門,樓下傳來冷厲的男聲:“你這樣怕做甚麽?我還會吃了她?”
是易九思的聲音。她心中陡然一緊,想到他白日裏對姐姐這樣和顏悅色的面目,到了兩人獨處時,竟又是另外一番模樣,原來全是做給她看的?!原來姐姐的處境,竟是、竟是這般糟糕!
那她更不該扔下她不管了!
她跻身出了去,想讨要一個說法,底下客廳昏昏暗暗,只亮着一盞落地燈,偌大的客廳只有暈黃的一片澀色,僅能照亮一方天地。
易九思就站在樓梯彎角處,因背對着她,所以見不到他的表情,只見他胸膛略微起伏,顯是怒氣未平。腳下是一地碎裂的白瓷,原本放在高幾上的青藍釉纏枝花瓶,此刻已在地上碎得不成樣子。
曲含章站在離他五步的距離,她臉稍稍側開,一只手輕撫弄皺的旗袍,蔥白的素手拂過深色錦緞,仿佛對他的怒氣渾不在意。她轉過臉來,半張素顏正好落入暈光範圍,照得她鬓發微亂,她的神情極冷,朝易九思淡淡道:“你存了什麽心思,我不曉得,但我只求你給我一條活路走。”
這态度益發觸怒了易九思,他怒不可遏的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攫住她纖細的手腕,“你這是要挾我了?!”
曲含章微蹙眉心,“不敢。”
“你不敢?”他将她狠狠拉近自己,一字一句厲聲道:“這天底下還有你曲含章不敢的事情?!”
他這樣無謂的氣話,曲含章自然不想理會,便立在原地默不作聲,易九思見她這樣作态,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恨道:“我易九思在你心目中竟是這樣一個小人不成?!”
曲含章本已十分不耐,但聽到這句話,心下稍安,還是忍耐住,輕輕抽出被他攢在掌心的手,“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不過既然五少沒有這個意思,那是我的不是,是我誤會了,我這裏代無波多謝你。”她稍稍移開了一步,說道:“既是如此,我要休息了,五少自便。”她說完自朝樓上走,曲無波吓得立馬退後一步,隐在樓柱之後。
易九思那裏肯輕易放她走,他上前拽住她牢牢圈在自己懷裏,惡狠狠地道:“曲含章,你存心折磨我!”
曲含章深吸一口氣,逼令自己不要做無謂的困獸之鬥,她擡頭望向他,試圖同他講道理,便放柔了聲道:“你做甚麽這樣生氣?”
易九思深邃的眸子直盯着她,像要把她焚毀殆盡似的,他盯了半晌,燃火雙目又倏然平靜下來,又恢複往日風流不羁的面目,諧谑道:“我倒不知道你還有烹茶的手藝,我問你,你的這一雙手,難道只烹茶給她喝?若我也想一嘗,怕是不能夠了罷?”他說着,手往下移,握住了曲含章的手,放在嘴邊重重咬了一口。
曲無波隐在暗處伸手捂住了嘴,不知為何,心跳的飛快。
只見含章輕‘嘶’了一聲,欲縮回手,卻被他緊緊擎住,只覺一陣煩悶,原來緣由不過是一杯茶。
她撐起手肘抵在他胸前,想掙脫這束縛,然而易九思并不松手,只是一個勁的瞅着她。曲含章皺了眉,神情俨然已帶了惱意,究竟沒有發作,只輕嘆了口氣:“無波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你也要同她争?”
易九思冷冷一哂,狀似不經意道:“你舍不得?那我多留她住一陣子,也好陪陪你。”
曲含章霍的擡頭迎向他森冷目光,語調陡然拔高:“你頭先才應承了我……”
易九思截住她的話:“這麽迫不及待想送她走?還是說,想讓她回去報信?”
“我從未這樣想過!”她失聲道。
“那就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待她一走就立刻搬出這裏,我會為你再找一個別院。”
曲含章死死咬住唇,“無波她,她是我妹妹,只是我的妹妹而已……”
“你先應承了我,我才能應承你。”
曲含章手指抓住他臂間衣料,低垂着頭,不發一語,以無聲抵抗他的專橫霸道。
“你答不答應?”
曲含章不肯看他,只是一味低垂着頭,眼睛死死盯住旗袍下擺:“我還能不答應麽?你想怎樣就怎樣罷,橫豎我什麽都沒有啦,還有甚麽是輸不起的,你幹脆把我命也拿走。”
易九思臉色陡然沉了下來,他騰的将她抱起,一個旋身就将她壓在沙發上,手臂狠狠摁住她,“你別在這兒跟我要死要活的!”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眼睛,感覺到她睫毛在手心中輕騷,心中忽然湧出一股邪火來,他傾身附在她臉頰,聲音嘶啞:“你要記住,你這一雙眼睛,只能看着我,別的人統統不許看!”語罷狠狠吻上了她的唇,以火熱的吻封緘了她的呼吸。
曲含章奮力抵住他胸膛,他襯衫下透出的溫度卻仿佛灼傷了她,她肩膀一縮,易九思的唇随着她優美的頸項落在微凹的鎖骨邊,他伸手将她旗袍的襟扣解開了幾粒,另一只手沿着冰涼的織錦緞衣料,滑到了旗袍的開叉處,輕撫她修長白皙的大腿。
曲無波大吃一驚,臉上倏然滾燙。她看到姐姐橫在沙發上被他死死按住,墨黑鬓發淩亂,唇上嫣紅濕潤,眉間緊鎖似是十分痛苦。
心中狂跳,只覺咚咚的快要破腔而出,曲無波緊捂住嘴,再也不敢看下去,掉頭跑回了卧室。慌慌張張合上門,她将自己摔在床上,心兀自跳得飛快,雪白的俏臉上通紅一片,她将雙頰埋于手心,卻是欲蓋彌彰。
這個易九思,到底對姐姐存着怎樣的心思?既是喜歡,又為何要把她鎖在這見不得光的地方?讓她一生清白名譽遭毀,永遠都擡不起頭來做人。
人言可畏……衆口可以铄金,積毀可以銷骨,他究竟要把姐姐置于何地!
若說不喜歡,那他為何做這樣的事,說這樣的話,他說‘你要記住,你的眼中只能看到我一個!’
她根本想不到一個男人的占有欲是那樣的強烈,要把人摧毀似的。
驀地,腦海中電光一瞬而過,她想到了莫行險,他也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我告訴你曲無波,你這是癡人做夢。”’。
她以為這些混賬話她早忘了,原來不是的,心念一動,就像田裏被撒了種子,縱使不去刻意澆灌,但老天會下雨,會放晴,有時連有了收成也毫無所覺。
她臉上滾燙,克制不住的回憶起那樣讓她心膽俱裂的一天。莫行險的吻霸道強悍,是非要她不可的執意,他的唇火熱得要灼燙她,将她攪個翻天覆地。
心裏有股無法預知的恐懼翻騰如浪潮一樣向她湧過來,她覺得自己就在那百尺高的巨浪之下倉皇逃生,那浪眼看就要拍下來了——那須臾的等待,簡直讓人生不如死。
莫行險那火燙的手掌攬住她腰則,輕扼住她的後頸,他的吻濕濕鹹鹹,帶着她的淚。她小時候常哭,也嘗過自己的眼淚,但哪一次都與這次不同,帶着說不出的狂熱與顫動。
曲無波仿佛能感知到那灼燙,全身不可抑制的熱了起來,她突然用力拍了拍自己飛紅的臉頰,“我一定是瘋了!”竭力把剛才的想法都趕走。
然而屬于女人的敏銳直覺告訴她,它是一只野獸,是一匹狼,它還會回來的。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一路上有血腥味,它嗅着味道,就能輕而易舉的找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