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車子驟然停了,撞上路邊一個電線杆子,莫行險坐在後座一個趔趄,手中文件掉在地上,“怎麽回事?”
車內氣氛有片刻的凝滞。
司機裴峻臉上都泌出了細密的汗,片晌,轉過頭來仍帶訝色:“報告少帥,好像、好像是剎車有些失靈。”
耿劭坐在副駕,也是一臉氣息未定,“我下車看看。”
天色已黑透,因是除夕夜,街上寥寥靜落,鮮有行人。車前橘燈聚齊一柱光,将米粒般的霰雪攏在當中,以驅散冷暗寒冰。正是因為道路積雪濕滑,所以車開得很慢,只險險撞上電線杆,這才不至于釀成大禍。
莫行險将車窗搖下一些,窗外風雪頓地,漫天雪花舒卷,是極美的景致。
蓋上引擎蓋,耿劭嚴肅着一張臉走到窗前:“少帥,車子被人動過手腳。”
莫行險眸中暴光乍現,旋即又恢複平靜,顯出歷經磨砺方有的從容:“換車。”打開車門,雪花紛揚輕抒,落在他肩頭,黑色大衣上不一會兒便沾上雪白,冷厲中憑添一抹柔和。他渾不在意,也不拂去,鑽上了後面跟來的車。
“這究竟又是誰做的手腳?”耿劭轉頭看他,面現煞色。
莫行險擡手,示意他不必說下去,“我自有數。”
這幾年經歷過的暗殺行刺事件不少,山河突變,風雲叱咤,已不能使他有怎樣的動容。“我讓你查的事怎麽樣了?”将話題轉移。
“曲小姐仍在金陵,易九思不會拿她如何的,他也不敢在此時興動幹戈。”耿劭一字一句報備,講到最後不免有些情緒:“這個節骨眼上他要是行差踏錯一步,免不了一場惡戰,他不敢的。”
莫行險目光犀利,“他不是不敢。一旦興戰,內亂憑生,白白便宜了旁人。”
“旁人?”耿劭大震,兀的脫口:“少帥是指、是指……”冷汗已滴下。
莫行險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耿劭也只得緘默。
地上積雪甚深,車開的較慢,約莫半個鐘頭之後才抵達官邸。花園外已拉起了萬國旗,寒風從底下掠過,嘩啦啦的響,底下擺着一盆盆仙客來和一品紅,寒冬時節開來最是可人,一叢叢粉白豔紅,皆有手掌般大小,墨綠色的繁枝茂葉襯托下更是姹紫嫣紅,當真熱鬧極了。
莫行險坐在車裏冷眼看着,一動不動。
“少帥?”見他沒反應,耿劭疑惑的問:“您不下車?”
車內幽暗,莫行險整個人都隐在黑暗中,他低垂着眼,手裏把玩着一個小玩意兒,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一絲流盈,約莫是翡翠之類。外頭廊檐下投過來的光将他的面目映出半側,竟是說不出的落寞。
半晌,他将手中玩意收起來,側身開了車門。耿劭已等在外頭,眼看着走過花廳即将進入內堂時,他驀然想到什麽,一拍腦門道:“報告少帥,曲小姐買了八日後的火車回津北。”
莫行險轉過身來,皺眉輕斥:“剛才怎麽不說。”
耿劭嘿嘿一笑,用手撓了撓頭,“我、我忘了。”
莫行險嗯了一聲,也不追究,欲轉身進門,耿劭卻在後面突然道:“少帥!”
“什麽事?”
他斟酌用詞,“您、您對她這般上心,是想……”橫刀奪愛?他沒敢說,“可是四少那邊……”
莫行險微眯了眼,眼中一抹複雜之色,但随即隐沒在寒霜般的神情裏。他冷冷掃了耿劭一眼:“多事。”
因為今天是除夕夜,難得一次團圓,莫仲枭謝絕了一切訪客,只安心待在家中。女兒莫淑苑早已嫁作人婦,除夕之夜自然是在夫家過的。屋子這樣大,人卻只寥寥數個,實在清冷得很。
不消他多想,飯桌上已經擺滿了饕餮珍馐,縱然只有零丁幾人用餐,但中國人的習俗便是寧願吃不完倒掉,也要顯出節日的氣氛來。
“老爺,吃飯了。”秦氏走出飯廳,一邊同他道。
莫仲枭嗯了一聲,收了手中的報紙,“景行呢?”
“大約還在軍部吧?應該是不回來吃飯了。”秦氏随意一笑:“這孩子,這麽重要的日子也不回來,真是不把這裏當自己家麽。”
莫仲枭微怔,旋即冷冷一哂,“說這麽多幹啥,還不快去把簡行叫出來。”
秦氏強笑着點頭,朝張媽揮了揮手,“叫北原下來吃飯吧。”
莫行險進來時,秦氏正親自盛湯,“父親,母親。”他站在門廊下,語氣尊重謙和。
“三哥。”莫北原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朝他道:“還好你回來了,要不然趕不上吃飯了。”
莫仲枭眉頭不悅的皺起,“你還曉得回來吃飯,可知今天是什麽日子?”他話雖如此說,臉色已是緩和了不少。
莫行險微微一笑,“就是曉得今天是什麽日子,這才趕回來的。”
莫仲枭輕哼了聲,但面色已無不快,“還不快坐下吃飯。”
秦氏也适時起身為他盛了一碗湯:“快來喝一口張媽煲的黃芪黨參雪蛤湯,很滋補的,你整日在軍部,該多休息休息,有什麽事交給北原去做就好了。”
莫行險解下武裝帶踏入廳內,并不立即就坐,而是朝三人道:“父親母親四弟先吃,我上去看看娘和二哥。”便轉身往樓上走。他母親妾李氏和二哥莫行遠已去世多年,除了國外的那幾年,每年除夕清明,他都會上母親房間裏枯坐很久,借以緬懷。
莫仲枭此時也吃不下了,放了筷子長嘆一口氣:“也罷,我随你一起去。”
等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後,秦氏終于撐不住變了臉色,她将碗重重一放,神情陰沉,“什麽時候不去,偏挑這個時候!”
莫北原忙上來摟住她肩膀,“母親,您別生氣,兒子在這裏陪着你呢。父親心裏有母親就夠了,何必講究這些形式。”
秦氏冷哼一聲:“他眼中那裏有我,心心念念的全是那個女人!連這種日子也給我氣受!”
莫北原趕緊幫她順氣,“再怎樣,李姨娘總歸是妾室,怎麽也越不過您去。況且她已經去世這麽多年,您已經贏了一輩子了,還有什麽可氣的?”
秦氏冷冷一笑:“我要那勞什子的皮肉做什麽!心都不在這裏了,還要他做什麽。”
莫北原哄道:“父親若心不在您這兒,能做了那樣的事兒?母親就是心思太重,凡事應往寬了想,畢竟父親是念舊的,這也不是存了別的念頭,若要論‘舊人’,還有誰比得上母親?”
秦氏聞畢點頭,長吐一口氣,面上陰沉漸散,取而代之的是雍容華貴無可挑剔的笑容,她今天特意抹了口脂,更襯得風韻猶存花容未逝,她揚起一抹勝利的笑:“對,我不能生氣,仲枭最不喜我無緣無故的發脾氣了。她李濃雲就算有千般本事,現在也不過是一堆白骨,活着的時候沒能鬥得過我,難道死了就能了?!就算以後并歸黃土,能陪在他莫仲枭身側的,就只有我——莫秦玉茹。”
李氏濃雲的房間在官邸的二樓最裏間,甫一開門,便撲來一股黴味,那是潮濕許久不見陽光的腐敗氣息,窗戶關得死死的,□□窗簾也密密實實的拉着,不透一絲光亮。
莫行險随手擰開了一盞壁燈,屋裏陳設仍同十一年前一樣,并無絲毫變化,桌上仍齊齊擺放着幾個架起的相框,相框裏美麗柔婉的女人依舊深甜地笑着——她從未死去過,只是從深宅大院換到了這相框裏的一小方天地,繼續溫柔的活着。
拿起一個梨花木包覆的相框,莫仲枭深吸一口氣,感嘆道:“這是你和行止八歲的時候拍的,那時候咱們剛從宣化街的四合院裏搬出來,你看,花房裏這一棵芭蕉,現在都還在,已經長得這樣高了,那時候剛栽上,是濃雲親手栽的樹苗。”
莫行險在他身側站定,不發一語。只定定看着他手上的相片,裏面的女人已近中年,相貌氣質高潔,笑容溫柔風致,眉眼間俱是幸福,她兩臂間各摟了一個男孩兒,兩個小男孩是孿生的兄弟,眉目如出一轍,五官明朗态度清秀,想必是多遺傳了其母。
“你哥哥去的這樣早……他小時候真是可愛,我現在還記得将他架在脖子上,他歡快的叫着‘騎馬馬喽!騎馬馬喽!’” 莫仲枭粗糙蒼老的指腹輕輕摩挲着照片上的男孩:“別的雙胞胎總歸有些不同的,但你和行止簡直一模一樣,連我都分辨不出來,只有你娘能看出來。”他長長說完,語音漸帶哽咽,“人說生龍鳳胎的夫妻,上輩子仍舊是夫妻;生雙胞胎的,上輩子是情人。我和你娘上輩子大約有緣無分,所以這輩子只做了半世夫妻。”
“父親不必傷感,她已去世十多年,現下再說這些,也是無益。”莫行險冷冷提醒他。
莫仲枭卻是仿佛沉浸在往事中,只輕輕搖了搖頭,“濃雲從未怪過我。她不會怪我的,她總是那樣善解人意。”
他說完,又自顧自的拿起另外一張,朝莫行險笑指:“你看,這是你娘年輕的時候。那時候的相機實在差勁,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他放下相片,微微仰了頭,看向那窗簾之後,回憶道:“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真是驚呆了,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美麗出塵的女子。我到今天還記得,那時她在戲臺上,唱的是一出《長生殿》,她就像唱詞裏走出來的一般,‘春*色撩人,愛花風如扇,柳煙成陣。行過處,辨不出紫陌紅塵。’”
他輕哼起來,眼睛半眯着,眼光定在那□□窗簾上,仿佛能看透看破一般。
莫行險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唯有下颚緊繃。半晌,他才緩緩道:“我從未聽過母親唱戲。”
莫仲枭遲疑的點點頭,轉過身來時,莫行險只見他炯炯有神的雙目略微暗淡,“不怪你沒聽過,自從你娘嫁進來,再也沒開聲唱過曲。”他頭微微向右偏了偏,“玉茹不愛聽戲。”
莫行險終于哂笑一聲:“不愛聽的,恐怕不是戲。”
莫仲枭眼鋒一掠橫掃過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這件事休要再提!”一瞬間,便将他從柔情頓生拉回到敦肅嚴峻的現實中來。
剛才那個父親,其實并不是他真正的父親,只是他想象中的罷了。他眼神越發冷,越發沉斂了。
莫仲枭沉默半刻,拍了拍他肩膀:“下去吃飯吧,都在等着呢。”他說完,徑自下了樓,再無半點踟蹰。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半世夫妻,這就是所謂的愛,究竟,沒有一個男人可以長久的。他的愛,僅止于一個回頭而已。
莫行險站在房間一隅,燈影将從後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長長地投在地上,他動了動,走到衣櫥邊,将一件塵封在箱底的戲袍拿了出來,一抖,有紛飛的細末塵灰揚起來。
那是一件月白色菊叢飛蝶圖的戲服,水袖長長拖到地上,旖旎遍地,步步生蓮。他仿佛能從這件戲服上,窺探到一絲娘親從前的紅顏傾城,風華絕代。
飯廳裏安靜得只有碗箸相擊之聲,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是詭異的凝滞。縱然莫家的習慣是食不言寝不語,但此刻衆人心中各有計較的無聲,比起只是遵從禮教的無聲,卻是不同的。仿佛并非年夜飯,而是一場鴻門宴。
直到米飯快要見底,秦氏終于輕咳了一聲,柔聲朝莫北原道:“無波最近如何了?怎麽放寒假了也不見你帶她到家裏來坐坐。”
莫北原失笑:“母親你又來了,無波是放寒假了,我可沒放,你沒見今天三哥這樣晚才回家?我也好不到那裏去的。”
秦氏笑着橫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想要多見見未來的兒媳婦,也不遂我這個心願,還說甚麽孝順。”
莫北原被她打趣得尴尬不已,埋頭扒了一口米飯,含含糊糊道:“無波去她姐姐那裏了,我才同她通過電話,沒幾日就要回來了,屆時我帶她見您和父親便是。”
秦氏這才露出笑意,轉頭朝莫仲枭道:“家裏也好多年沒辦過喜事了,等春假一過完,就給孩子們訂婚罷。”
莫仲枭點頭,“總要先和曲家長輩先見個面,稍作安排,急也急不來的。”他慨然嘆道:“簡行都要訂婚了,你這個做哥哥的竟連個中意的女子都沒有?”目光直盯着莫行險。
莫行險放下碗箸,用餐帕擦了擦嘴角,“怎麽突然就牽扯到我身上了。”他不動聲色的掃了莫北原一眼,輕笑道:“有是有,只是那女孩現在尚不喜歡我。”
此言一出,桌上三人皆吃驚的望向他。
莫仲枭眉頭一皺,輕斥:“眼界這樣高?連我莫仲枭的兒子都看不上!”他語帶怒意,半晌,卻又兀自贊賞的點了點頭:“看來不是個為名利動搖的女孩,她是哪家的姑娘?甚麽喜歡不喜歡的,等結了婚再喜歡也不遲!”
他是自起寒微,年輕時從一文不名的小兵到征戰連連,屢戰奇功,從山河破碎打到王旗易幟,終于慢慢步到将軍,再至督軍,半生戎馬歲月,厲兵秣馬,只讓他兩鬓染上霜白,而骨子裏仍舊流着武将豪放粗魯的血液。
莫行險噙着一抹笑不答。
倒是秦氏殷殷切切問道:“難道是財政部部長任钊的女兒,任芝蘭小姐?”這樣一來,便是錦上添花的聯姻了,然而……她眼含憂思的望了望莫北原,只見他顯然對他三哥的意中人極為有興趣似的,不禁暗暗咬了銀牙。
莫行險笑了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站起身來,“父親母親請慢用,今日雖是除夕,但不得不多戒備着,我先去街上巡查一遍,很快回來。”
秦氏變了臉色,只隐忍不發。莫仲枭倒是沒有為他的無禮發怒,樂呵呵的笑了,揮了揮手:“去吧,早點回來,今晚等你一齊守歲。”
待上了車,莫行險臉上笑容漸已斂去,沉毅神态令人望之肅然,耿劭在一旁靜待他吩咐。只聽他低緩嗓音響起:“你去幫我辦一件事。”
耿劭俯身側耳過去,莫行險低語幾句,霎時,他臉色變得極為古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