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章】

火車平穩駛在兩道夯實鐵軌上,耳邊只聽哐當傾軋之聲,窗外景致刷刷掠過,高樓屋檐漸次低矮稀疏下去,直至僅剩零星平房舊舍,直至轉入茫茫鄉野叢林。

今日是初八,曲無波已經坐上回津北的火車。原本是打算多待幾日的,但姐姐卻執意讓她回去,大約是怕日久生變,萬一易九思後悔,或者在這節骨眼兒上南北又現争執,被扣下來,便又不得而知了。

曲含章斬釘截鐵的拒絕了易九思派專列護送她回津北的提議,仍舊只乘普通列車。大約是怕他又做什麽手腳,畢竟整個南方都是他的,在專列上消失一個人,簡直輕而易舉。

這又惹得易九思臉色陰沉了好幾日。曲無波料想,大約他生氣的是姐姐這樣不信他。

兩人原本就只有零度的火花,在冰冷凝滞的氣氛下,又驟降幾度。曲無波在一旁也覺難受。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北原竟打電話到松眉別墅來說要接她回去。她從未告訴任何人這裏的電碼,想來他尋來也頗費了一番周折。但不管怎樣,這始終是他花了心思的——他肯花這樣的心思,已經很讓她高興了。

只是她還未想好回去之後要怎樣面對家裏人。走時這樣決絕,毫無半分回寰餘地,篤定了這輩子再不回去。然而現在,家裏人并沒有來找過她,更沒求着她回去,她這樣又算什麽呢?

一定讓人笑話,該譏嘲她毫無骨氣了。

曲無波重重的嘆了口氣,心中壓了一塊大石,怎麽也緩不過來。她心事重重的推了包廂門。因為已過飯點,餐車內人并不多,她點了一客口味清淡的飯菜,臨窗而食。等到吃完結賬時,探手一摸,才發現錢包不見了。

她心中一沉,再摸往另一邊,直到把全身都找了個遍,仍是不見。可是她明明記得出門之前帶着的。不過這麽點路程,難道是丢了?那可糟糕!

對面收賬員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狐疑的望向她,“這位小姐,您沒帶錢?”

曲無波臉上維持的笑已經越來越勉強,“對不住,我大約是忘在房裏了,我現在去取給你。”

那收賬員眉一挑,睥睨道:“我怎麽知道你出去了還回不回來?看你一身官家小姐的派頭,怎麽還興吃霸王餐?!”他聲音揚高,此時已有人轉過來看着她。

曲無波又羞又急,争辯道:“你不信,可以随我一道去,我取給你便是了,你何必這樣出口污蔑。”

那人輕蔑的呵笑,“我這裏忙都忙不過來了,那裏分的出身去随你一道?我還要不要做生意了?!”鐵路署常将餐務外包給外商,所以生了這樣的買賣。

“你、你這人怎麽這樣不講道理,我說回去取了給你,你不肯;叫你随我一道去,你也不肯,那到底要怎樣才行?”曲無波滿面通紅。

“喝喲!我說,這位小姐,你倒開始橫起來了!真當自己是官家小姐了?我呸!”那人再也收不住嗓門,拉拔着就開始嚎起來,這下子整個餐車的人都轉過去盯着他二人,曲無波這樣被人冤枉,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

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起來。

“沒錢吃什麽餐車,煮幾個茶葉蛋窩在床上吃吃好了。”

“看着這麽漂亮的小姐,穿着也矜貴,怎麽也不像啊。”

“你懂什麽。嗳,真是可惜,樣貌倒是頂好的。”女人們朝着她指指點點,男人們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倒沒一個人願意出來幫她。

曲無波只覺難堪到了極點,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就在她孤慌無助的時候,一道溫和的男音穩穩切進來:“這是你的錢包嗎?”

曲無波驀地轉頭望去,只見那人手中平放了一個繡栀子花的湖綠色杭緞荷包,正是她的那個!

來人大約四十來歲,穿着一件半舊的藍色長衫,雖洗得發白了,但卻十分幹淨整潔,他眉目間一派清朗儒雅,朝她伸來的手白淨修長,女式的小荷包躺在他手心裏,竟是分外的好看。

“呀!”曲無波朝那人趕上兩步,接過荷包,朝他感激一笑,“是我的荷包,真是謝謝你。”

“不客氣。”那人也微微一笑,“正好落在我房間門口,我将那邊找了一圈,忖着大約是到餐車來了,果然。”他側身朝車廂後一指,示意是從那頭找過來的。

這下子看熱鬧的人都識趣的散了,剛才口口朗朗的人也閉嘴不言,餐廳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曲無波忙掏了兩塊錢出來給了那賬員,賬員笑呵呵的接過了錢,“原來小姐真是錢包掉了啊,你看我這張嘴!該打,該打。”作勢在自己臉上輕拍了兩記。

曲無波對這些插科打诨實在惰于應付,她心中有氣,只緊抿着唇,裝作沒聽見。那人平白吃了一個閉門羹,尴尬的搓手笑着。

等轉過頭,剛才那儒雅的男士已經出了餐車。曲無波忙追了上去,和他并排走着:“剛才實在是多謝。還未請教先生尊姓?”

“敝姓顧。”男人沒想到她會追上來,略微吃驚,“不過舉手之勞,何足言謝。況且小姐剛才已經謝過一次了。”

“剛才要不是顧先生出手相助,恐怕我今天是離不了那兒了。”曲無波苦笑一下,打趣自己,“平白徒惹一場笑料,又成為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男人微微一笑,寬慰道:“不過一時調侃,轉頭便也忘了。沒有人會記住今天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家都只是普通人,僅有普通人的閑暇,熱絡,恐懼罷了。”

“普通人……”曲無波咀嚼着他的話,半晌,輕聲呢喃,“是啊,普通得簡直令人害怕,害怕活的不夠出衆,不夠得體,不夠應有盡有。”

“所以小姐永遠不必怕,即使淪為笑柄,滑稽的戲碼,至少敝帚自珍。”

也許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不是普通人,生來便是不平凡的。或許是因為年輕氣盛,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實則等到中年之後再回看過往,只會嗤笑一聲——什麽不平凡,不過就是一個很長,很普通的一生罷了。

“顧先生看待問題的角度真特別。”曲無波點點頭,末了又俏皮的加了一句:“特別有道理。”

男人低頭謙和的一笑,同她并肩走在狹長的走廊上,轉頭看向車窗外,遠處有起伏的連綿青山,一衣帶水。不由感嘆道:“也只有在原野上方能看到此風景。”

“人一旦選擇了喧嚣繁榮,必然要舍棄自然本真。所謂舍得,有舍才會有得。”曲無波也學他的話:“這便是普通人生。”

“好一個普通論!”男人哈哈一笑。

閑談轉眼間已到包廂門口,曲無波将手抵在門把上,“顧先生,我到了。”

男人道了聲好,“真是巧,我就在小姐隔壁。”

曲無波這才了然:“怪不得落在先生門口了,想必是關門的時候太匆忙,這才掉了。”

“下次小心便是。”男人朝她道:“回房間多休息罷,我就在隔壁,小姐若有事可以叫我。”

“多謝。”曲無波柔柔一笑,随即推門入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