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下的幾日時辰,沒甚麽好打發,曲無波倒是和這位顧先生熟絡起來,她本不是熱情主動的人,只是一出門時常便能遇到,況且兩人倒也有不少話聊。
相處下來得知,這位顧先生全名顧維禮,字谙之,昌平人,現在津北從事教育工作。知道此境況時,曲無波道:“我就猜想,顧先生一定是教書育人的人,否則一出口怎會如此哲學。”
顧維禮也是他鄉遇故知,訝道:“原來曲小姐也是老師,看來是同行啊。”
曲無波臉微微一紅,謙遜道:“那裏是老師,現下還是學生,只是在培真中學實習罷了。”
“培真中學?”顧維禮訝道:“傅校長和我是舊識,我曾是他的學生。”
“天啊!”曲無波感嘆:“原來世界這樣小。”
有了這一層關系,自此便更熟絡了起來,火車上長日無聊,兩人會一齊坐談閑聊。曲無波從小生在舊式家庭,受的是舊式思想與新式思想碰撞下的教育,對于文人,最怕的便是迂腐冥頑或是激進憤慨。
然而顧維禮卻是讓她感到一番不同的面貌,糅合了西方現代文明與東方古老傳承的迸進,原來古硯舊墨的書香下滌蕩的是這樣的胸襟與見識,她心中又敬又佩。
這一日,火車剛過了漢江大橋,坐在窗戶邊往下望,能看到橋下翻騰的黃泥白浪。
“已經過了淮河了,昨日咱們就出了南方地界,再往前走一點,今晚就能到過邯山了。等過了此地,火車就開的快了。”顧維禮将一本外國文學小說遞給曲無波,“借給你的,可以打發打發時間。”
“顧先生衣箱裏到底裝了多少書,我才将你借我的《艾凡赫》看完。”曲無波笑着接過那本裝訂和封面都并不特別精致的書,偏頭一看,“《莫格街謀殺案》,一本偵探小說?”
“對,這是愛倫坡寫的第一部偵探小說,也是現代文學中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偵探小說。”
“想不到顧先生涉獵這樣廣,連偵探推理小說也都看的。”曲無波煞有興趣的翻了幾頁,“我從未接觸過這類的書,實在有點稀奇。”
顧維禮手指在書本上輕敲,“火車上嘈雜的很,若要靜下心來看嚴肅文學,倒是不能的。不如浪費一下時間,看些不費精神的東西,時間也過得頗快。”
“我原以為,像顧先生這樣的大學者,最最厭惡的便是浪費時間。浪費自己的時間和浪費別人的時間都是不可饒恕的。”曲無波俏皮的朝他眨眨眼。
“小曲你又來揶揄我。”他笑了一笑,擡手握拳在颔下輕咳一聲,“其實這世上那裏有浪費時間這一說——你珍惜也罷,不珍惜也罷,總會在後頭看到它結的果,不管是芒刺滿身,還是碩果累累,都是前次種下的因。所以,沒有浪費人生這一說,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緣法罷了。”
曲無波皺眉偏頭聽着,半晌才愣愣的道:“顧先生越發像一個老僧入定的禪師了!”
又惹得顧維禮哈哈一笑。兩人在走廊外頭又說了一會兒,因為業已黃昏,便起身去餐車吃飯。期間又聊了不少,甚麽新興教育革命,甚麽西洋派老舊派文化,都略略提及。只是說到南北戰事,兩人的形色又都各自黯淡下去。
在戰争面前,教育與文化都是不堪一擊的。然而正因為是它是無形的,所以不論遭遇到什麽重創,也總能再從頭來過,這倒是讓人欣慰。
吃完了飯,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便各自回了房間。
深夜,曲無波捧着《莫格街謀殺案》愛不釋手,直到半夜尚不曾睡去。
她朝腕間一瞥,淩晨兩點二十分。
她有個習慣,像這一類的小說,如果時間空餘的話,一定在一天內看完,若等到第二日,前面的內容已經忘掉了,那又要再往前翻翻。最要緊的是,被驟然打斷的滋味委實不好受。
窗外的夜色墨汁一般濃稠,一點看不到光,連星光都沒有。火車穿梭在田間地頭,路燈就更沒有了。往外看去,玻璃反射出包廂裏的白熾燈,陰森森的,只有她一個活物。她看到自己刷白的臉,一雙無神的眼睛向外張望着。
‘刷’的一聲,她趕忙把窗簾一拉,将視線擋住了。
兇手用極殘忍的手法将相依為命的母女殺死,女兒被活活掐死,塞到壁爐裏;母親則被砍斷了脖子,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肉連着,警察擡起屍體時,頭骨碌碌的滾了下來……
曲無波從脊椎竄起了一股涼意,她鑽到了床上,用被子蓋住半身。
車廂裏安靜極了,只有鐵軌哐當哐當響着,外頭一絲聲音也無,若是白天,就算在包廂裏,也能聽到外間嘈雜聲響。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還醒着。就好像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還活着——那倒不如一同死了。
陡然間,火車速度一下子降下來,緊急制動下,底下車輪和鐵軌極力摩擦,發出‘吱’的長長的尖銳噪音,聽的人牙龈都酸了起來。曲無波皺了皺眉,将書放在桌上,起身撩開簾子,外面仍舊漆黑,并沒有到達站臺。
火車穩穩地停了下來。或許只是要臨時裝卸一些貨物,又或者零件出了纰漏需要檢修,這也是常有的。曲無波看了一會兒,又躺回了床上,然而心中卻隐隐泛起一種不安……
她執起書,還有最後幾頁,看完一定要睡了,因為實在太晚。
她看到瑪麗穿過三個街區,安息日這一天的八點到十點,人們大多在教堂裏,街上格外冷清。曲無波幾乎能聽到兇手的皮鞋在寂靜的街上跨嗒跨嗒叩響,隐約還帶着回音。
那跨嗒聲那麽真實,似乎就在耳邊!那聲音越來越近,踏在車廂狹長的走廊上,在寂靜得能聽到心跳聲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聲音驟然停了,曲無波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摒住了,那腳步聲俨然停到了她的包廂門口!
那頭卻沒再繼續走下去,長久的寂靜在她門口,她整顆心都揪了起來,砰砰跳的連她自己也聽得見,她緊緊捂住胸口,極力抑制那心跳,她害怕那活人的心跳也能夠被外面聽到。
房門突然被被叩響了,‘哆哆哆’,三聲,像是催命似的。曲無波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書裏面的殺人犯,從小說裏走出來了,現在隔着一扇門,正注視着她。
曲無波沒有出聲,身子卻已緊貼在床角,死盯住房門,轉瞬腦子裏已重現許多念頭。然而又怎會到現實中來呢?自己吓自己罷?畢竟還是抱着好的可能,或許是顧先生呢?或許他同自己一樣,看書看到這樣晚。
那人沒有聽到回應,又敲了幾下,并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咚咚’又是兩下,這次他開口說話了:“曲小姐,我知道您還沒睡,您房間的燈亮着。”
心重重起落,原來是人,并不是魔鬼。然而那聲音聽着又不像顧先生,卻又有幾分耳熟。
她遲緩的掀開了被角,心中打着激鼓,雙腳還是下了地,“你是誰?”她問。
……回應她的卻是沉默,她于是便也沉默了,不願打破這平衡似的。
有頃,又開始了‘咚咚’的敲門聲。
她聲音便又勇敢了些:“你是誰?”
“耿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