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章】

耿劭重重吐出一口煙,将香煙屁股掐了擲在地上,“怎麽就偏看上了這位呢,我就搞不懂了。”

司機在邊上小心翼翼的觑着他,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同自己說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讪讪道:“誰說不是呢。”

耿劭轉頭瞥了他一眼,“你懂個屁。”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白梅開得正好,風過處一片香雪海。

他走到大門前,用力敲了敲,裏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兼帶了板凳桌椅碰撞,他咳了一聲:“開門。”

門吱嘎一聲開了,從裏面探出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侍從,朝他嘿嘿笑:“耿副官,您來啦。”

耿劭将門一推,挺身進了去,屋裏還有三四個侍從,看着他都立馬立正敬禮,只臉上透着被抓包的古怪。耿劭轉頭一瞥,便看到柱子後面還未收拾幹淨的東西。

“賭瘾又犯了?”他似笑非笑的一哂。

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侍從縮了縮肩膀,讷讷道:“兄弟們也是整日無聊,所以才玩了幾手牌九,并、并沒有賭。”他說完,又靠腳立正大喊了一聲:“對不起!耿副官,再沒下次了!”

耿劭脫下手套,輕哼:“緊張個什麽,我曉得你們天天在這個地方待得快膩歪死了。說實話,我也不願來,但這是少帥的吩咐,不能不服從。”他說完自己又笑了:“得了吧,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不過我同你們講,少帥要是來了,可自己兜着點。”

屋裏的人聽到這句話,霎時松了口氣,剛才那個叫胡大通的侍從忙上來幫他點了支煙,探尋道:“少帥怎會親自過來,這裏我們看着就行。”

耿劭眼睛往樓上一瞟,呵了一聲:“你以為樓上那位是個可拿捏的軟柿子?我用了兩天的時間才把火車上截住了,你們可把人看牢了。”

胡大通更是聽不懂了:“這女人到底同咱們少帥啥關系啊?”

耿劭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事兒別問!”

胡大通嗫嗫的住了口。耿劭朝樓上望了望,又問:“今天怎麽樣了?”

“上午又砸了東西,我們按着您的吩咐,只管聽着。不過沒一會兒,就沒甚麽動靜了,估計也是累了。”

耿劭點了點頭:“一日三餐按時送的?”

“送的送的,瑞婆子每天按時送,不過……”那侍從猶豫了一下,又嗫嚅道:“不過那位小姐氣性兒大,不肯吃就是了,飯菜一動不動的拿回來。”

耿劭眉頭緊皺, “這都兩天了,不吃飯怎麽行?到時候把人給餓壞了,怎麽跟少帥交代!”

那侍從苦着臉:“我們也沒辦法啊,總不能灌着她吃,兄弟夥手勁兒都大,到時候把這位小姐手臂胳膊折了,可了不得了。”

耿劭揮了揮手,“得了,我知道了,你們去吧,我上樓瞧瞧。”

侍從哎了一聲,喜滋滋的轉身準備走人,剛走開沒兩步,又被耿劭叫了回來:“把郝醫生接過來,順便叫他帶兩支營養針。”

“是!”侍從們也不敢問,敬了禮退出去了。

耿劭沿着樓梯上了二樓,皮鞋踏在楠木地板上,發出叩叩輕響。這裏是莫行險在長遙山上的別院,屬于他的私邸,距離津北市中心也就兩三個鐘頭的車程,地處津北遠郊,比鄰仙霞縣。他從津北出發,奔襲兩天,終于在過邯山将火車攔截,當時已在北方地境,只需在調度室出示他副督軍副官的身份,便将火車截停了下來,将曲無波一路護送至長遙別院。

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挾持。

耿劭煩躁的耙了耙頭發,他一個督軍副官,本應跟着莫行險出生入死,卻還要做這種事,他本就不擅和女人打交道,現在這樣三番四次的,實在頭疼得緊。

曲無波的房間在二樓的東首第二間,他仔細聽着裏面的動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大約真是累極了。耿劭清了清嗓子,叩響了房門,“曲小姐?”

并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皺眉凝聽,然而還是無聲。

耿劭思忖着她兩日都沒有進食,莫不要給餓病了,這樣一想,便有些着急,“曲小姐,你沒事吧?”

回應他的仍舊是沉默。

“曲小姐不出聲,那我只好得罪了。”他轉動門把,一轉之下發現竟然從裏面鎖上了,只得喚人來取了鑰匙,也不管避嫌不避嫌,直接打開了房門。屋裏陽光透亮,整個房間像罩在輕紗之中,地板上躺着幾灘碎裂的茶杯瓷盞,對面窗戶開的老大,純白蕾絲窗簾被風吹得飄蕩蕩的,屋裏卻那裏還有人在!

“糟糕!”他一個箭步跨上前,俯身望向窗下,花園裏白梅疏落枝影橫陳,外間角位上立了幾名荷槍侍從,但那裏有半分女人的影子!他轉頭盯着那幾個衛戍,皆盡忠職守的侯在樓下,這裏守衛森嚴,她一個弱質女流,那裏可能就這樣輕易逃走?!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正兀自凝神俯瞰樓下,忽聽背後一聲輕微響動,他常年在軍隊,五感早已敏銳如野獸,倏然轉身,眼前黑影砸來,他略偏了偏頭,‘哐啷’一聲,那物什砸入他肩頸之間。

他吃痛‘嘶’了一聲,定目看去,曲無波手裏拿了一個銀蓮紋六角瓶,正瑟瑟發着抖,眼睛卻是戒備的盯着他。她因氣力小,又不敢下重手,所以手上花瓶并沒有碎,然而那花瓶底卻有四棱,一勾一帶之下劃破他頸上皮膚,血已汨汨滲了出來。耿劭被這麽一擊,眼前很是冒了幾顆金星,然而看到人始終是在房裏的,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任憑你要如何,只要人在這長遙別院,那就一切好辦。

耿劭捂着頭頸,眉頭緊皺,他作為莫行險的副官,自然是身經百戰,不會無緣無故吃這麽一個大虧,然而關心則亂,一時間也沒了防備,再來對方又是個柔弱的女人,那裏還談得上什麽防備不防備的。

他心中愠怒,但轉念一想,自己确實理虧在先,不怨她要跑,也不同她計較這許多,他靠在牆上想要緩一緩,然而曲無波已經在電光火石間丢掉手中花瓶,去搶他腰間的手槍。

手槍牢牢綁在腰間的武裝帶上,并用皮扣扣住,耿劭常年用槍,他要拉拔自然容得很易,然曲無波終究只是女流,現下心頭慌亂,那裏還有什麽準頭,手才剛摸上槍柄,就已被耿劭一掌揮開。

曲無波被他推得一個踉跄,伸手扶着旁邊的椅子才勉強站穩,她臉色瞬間灰敗,知道自己出逃無望,雙肩抑制不住的顫抖,然而始終不願意示了軟,仍梗着脖子狠狠道:“你放我走!你們憑什麽把我關在這裏!”

“還煩曲小姐在這裏多留幾日,屆時一定送小姐回家。”耿劭咧嘴吸了口氣,順手扯過桌上的一面方巾,緊緊按在頸後。

曲無波看見他動作,想到自己無端端的将他打傷,未免有些過意不去,然而他們公然把她擄走,難道又是大丈夫的所為了?!她心中氣憤不過,瞪着他道:“你們已經把我關了兩天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待客之道?你們還講不講王法了?!”

“曲小姐稍安,長遙別院這麽大,您可以自行往來的,漫說這棟別院,就是長遙山上下,也可以徑自走動。”耿劭又将太極打了回去。

曲無波氣的渾身亂顫,眼睛都紅了:“你的意思是,出了這長遙山,便由不得我了?!”

耿劭緊抿着唇,不置可否。

曲無波見他這樣神情,心中越發無助,眼淚已湧了上來,只不過生生壓住了,她抖着唇道:“你們預備把我關多久?我現在就要回家。”

“這個還要看少帥的意思,我們沒有權力置喙一二。”

曲無波看他這樣不痛不癢的回答,越發氣了,她竭力表現出兇狠的樣子:“你們以為能把我關多久?我上車前已經同北原通過電話了,他會來車站接我的。按時間算已過了四天,他現下已經發現我不見了,他一定會順着找來這裏,就算他找不到,我姐姐發現我并未回家,也一定會發了瘋的找我!你們能瞞到幾時?!”

耿劭不反駁也不回答,只是一徑沉默。曲無波兇狠一番,此刻也撐不下去,語氣又軟了下來:“與其被他們找到,掀出一番風浪,不如你現在就放我回家,我可以保證絕不将你們牽扯出來,只随便找個借口混過去也就是了。”

耿劭面上神色沉了沉,語氣凝重:“曲小姐這幾日不同外頭來往,怕是不知道,您乘的那列火車,剛過過邯山就被炸毀了。”

“甚麽?” 這一下不啻于晴天霹靂,曲無波身子猛的一晃,差點栽倒,“你、你再說一遍?”

“列車頭三節車廂被炸得面目全非,後面幾節雖沒事,但劇烈撞擊之下,也傷亡慘重。”耿劭耐性解釋道:“有人在崤函線鐵路中段埋了炸藥,算準了時間,有列車經過就引爆,死傷巨大,政府已經着手調查了。曲小姐應該感嘆一聲‘萬幸’才是。”

“不……不可能,你是在騙我,你是為了迫我留下來,才講了一個如此拙劣可笑的理由!”

耿劭聳了聳肩,他四圍看了一下,又步出房門,片刻後即刻轉來,手上卻是多了一份報紙,他遞給她:“曲小姐自己分辨。”

曲無波抖着手展開那報紙,偌大的一排黑字赫然占據了整個版頭,她心頭一跳,仔細看那字,上頭清清楚楚寫道:客運火車經津廣鐵路崤函線段遭炸毀,死傷尚未完全統計,總理已着令調查,現向全國人民通電,崤函線段暫無法通車。

下頭是整版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翻了又翻,卻是心亂如麻!那字像有毒似的,刺得她從腳底生來一股寒氣來,就要把她掀倒。

她忽然想到顧先生,他仍還在火車上!耿劭剛才說前三節車廂全被炸毀,他們的包廂在第六節,也不知到底有沒有撞到!

她雖與顧先生萍水相逢,但好歹同行一場,又受他庇護,且他是這樣博聞強識,幽默風趣的一個人,她心中早已引為知交。

握住報紙的手抖得厲害,身子慢慢往下滑,她不敢想下去,縱身和死神擦肩而過,卻不覺幸運,只覺驚惶,生死原只在瞬息之間!原來她就是這樣懦弱的一個人,也會後怕成這樣!

耿劭立在一邊看着她,此刻表情絕對稱不上自然,他若是會哄女孩子,也不會現在仍是光棍一個,他不禁開始埋怨少帥,怎麽将這種任務交給他,簡直比上戰場還要艱巨。如果不是莫行險趕去處理此事,此刻怕是早就來了,哪裏輪的到他來操這份兒鹹淡心。

半晌,他才上前兩步輕聲詢問:“曲小姐,你還好吧?你能自個兒站起來麽?”

曲無波恍若未聞,心中震驚還未平複,陡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竄過腦海,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她重重抹了一把眼淚,手一撐,便飛奔了出去。耿劭吃了一驚,忙追上去:“曲小姐,你要去哪兒?”

曲無波根本不理會他,提了裙角就沿着樓梯疾奔下去。

北原肯定知道火車被炸毀的消息了,此刻只怕早認定她已被炸的屍骨無存!說不定姐姐現下也知道了!他們若是知道她已‘死了’,該如何的悲痛欲絕?!更可怕的不止于此,若是他們認定她死了,那她便真的‘死了’,這世上便再沒有曲無波這個人!而真正的她,恐怕誰也不在乎‘她’是誰了,她在哪裏,也同旁人再沒幹系了。

她想到這裏,背上竄起一陣激靈,冷得她牙齒止不住的打顫,她發了瘋似的跑到廊檐下,她來的時候記得那裏是有一部電話的,然而她現在站在電話前,卻怎麽打不開那電話匣子,原來已經上了鎖!

耿劭已經追到她身後,冷冰冰的語氣刺着她:“曲小姐,您不要白費力氣了,這電話匣子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語氣如往常一般尊重,心中卻腹诽,怎麽是個傻的,人都被擄到這兒了,還白擺着一部電話讓你求救不成?當我們都是傻子麽?

曲無波唯一的指望被無情碾為齑粉,心中絕望透頂,胃中一下子劇烈痙攣起來,她兩日兩夜沒有進食,身體早已虛軟無力,若不是存着一線生機,也撐不到現在,然而此刻接連遭受打擊,還來不及發出一聲悲鳴,整個人已經直直栽倒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