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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到底是怎麽回事?病人胃裏面一丁點東西都沒有,連水都未進,都燒成這樣了。你們這是要搞出人命啊!”郝伯昭取下聽診器,瞪着眼睛劈頭就罵了上去。

耿劭往那邊掃了一眼,只見曲無波躺在偌大的西洋床上,瘦弱的身子陷在席夢思裏,雪白的床單更襯得她面色蒼白的駭人。“她現在沒事兒了吧?”

“沒事兒個屁!”郝伯昭撩起曲無波兩邊袖子上下翻看,果然在左手臂內側找到一條長長的劃傷,傷口長約三寸深約半寸,皮肉翻開,已經開始流膿血,“你看,你看!怎麽會無緣無故發高熱呢!這麽大個傷口,不發炎才怪!”

郝伯昭是莫行險的私人醫生,從前是軍醫,後來年紀大了就從前線退下來了,幾乎是看着莫行險長大的。大約名醫聖手因着有一手能從閻王跟前搶人的本事,所以總有那麽點古怪脾氣,就算對着莫行險也直言不諱照罵不誤,偏偏莫行險還對他尊敬有加,耿劭雖是副官,此刻也只能在一旁挨着,并不敢反駁。後面衛戍們則更是貼着牆角了。

耿劭看了眼那傷口,猜測應該是在屋子裏砸東西的時候劃傷的,偏曲無波自個兒不說,他們哪裏又能知道了。

郝伯昭見着他們這畏畏縮縮的樣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個爆栗敲在離他最近的面容稚嫩的侍從頭上,“還不快去把我的藥箱提進來,小心着點,別把裏面的盤尼西林給我摔碎了!”

那年輕侍從縮了縮,趕緊溜身去了。房間裏只剩下耿劭,郝伯昭脾氣這才平複下來,沉聲道:“還好來得及時,若是再拖個一兩天,可就難辦了。”

耿劭驚出一身虛汗, “就是兩天沒吃飯而已,戰場上也是常有的事兒,怎麽就嬌慣成這樣了。”女人果然麻煩!

郝伯昭眼珠子掃他一眼,氣罵道:“小姑娘應是受了不小的驚吓,體內氣血虧損,再加上傷口發了炎化膿,若不及時處理,必是要感染了,再拖幾天勢必引發敗血症,偏偏你們還不當回事兒,你給我說說,一個小姑娘,你們把她關在這兒是做什麽?”

耿劭對上他嚴厲眼神,倒也沒示弱,“我們是奉了少帥的吩咐,暫時将曲小姐安置在這裏。”

郝伯昭聽他這不鹹不淡的回話,火氣蹭的又上來了,正想罵上去,恰巧這時門開了,那年輕侍從提了藥箱怯怯的:“郝醫生,藥箱給您拿來了。”

郝伯昭鼻子裏哼了聲,取了兩支營養液灌了針,往曲無波纖細的手臂紮了進去。兩針推完,又拿了些藥片出來,“這些是消炎藥,記得按時給她吃。”

耿劭接過了,對着藥看了半天,眉頭一皺:“這藥不行,給她打一支盤尼西林吧。”

郝伯昭睨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我有盤尼西林?!不成不成!”連忙擺手。

也不怪郝伯昭不同意,這盤尼西林是西洋進口的,是當時最好的消炎藥,出入都有管制,有價無市,拿着錢也買不到,連洋人開的醫院裏都沒有。現在只有軍隊裏有,并且只有高級軍官才有資格用,普通的士兵挨了槍子兒只能自個兒受着,鉛彈又是最毒的,所以因傷口感染死亡的士兵不在少數。

耿劭無奈道:“她傷口發炎得這樣厲害,您剛才還說要得敗血症來着,要是真感染了,我怎麽跟少帥交代?”

郝伯昭冷哼一聲,轉頭收拾藥箱:“我看你們也沒把人家的命當命,死了也就死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他因從年輕時就是軍醫,傷逝重病已是見慣不慣的了,一番話下來涼涼爽爽,并不挂心。

“那可不成。”耿劭急了:“她同別人不一樣,絕不能有事兒的!”

“哦?”郝伯昭拖了個長長的音,挑眉疑惑道:“怎麽個不同法兒?”

耿劭眼見快要把底兜出來了,只得無奈地道“這位小姐對少帥來說,自然、自然是不同的。”不然也不會巴巴的叫他硬生生把火車給截停了。

“心上人?”

“您就別問這麽多了!快給她打一針盤尼西林,要是曲小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這條命也交代在這兒了!”耿劭一疊聲的催促,他一向機靈,少帥這麽三番四次的,怎可能待她同平常人一般。

郝伯昭被催的沒法兒了,只得恨恨的拆了一支比黃金還貴的盤尼西林,瞪着他:“我看這姑娘稀松平常的很,你小子要是敢騙我,我饒不了你。”找準位子,一針紮了進去。

耿劭親眼見着一針打完,這才重重松了口氣,也總算能給少帥個交代。

接下來的時辰,因為有盤尼西林的效果,曲無波的傷勢總算沒有惡化,在昏迷了一天後就已醒了過來。耿劭以為她仍會像之前那樣硬氣死倔着,哪知她卻一徑沉默了下來。仿佛一場病把她身體內的活力全都帶走了,整日只能恹恹的躺在床上。

他心中奇怪,卻不知道曲無波究竟打定了什麽樣的主意。

她是下了死心了,沒打算要活着回去了。

曲無波想到了姐姐,原來真應了曹豔雲的那句話。

一語成谶!

但她自己是絕不會甘願妥協的,如果他敢碰她,那她就一頭碰死了!

然而她只是如此中庸軟弱的普通人,普通得怯懦,普通得毫無道理。所以,當她下定決心的時候,卻又軟弱的希望莫行險不要來的這樣早,讓她好好的喘一口氣。

耿劭跟了莫行險這麽多年,形形□□的人都見得多了,曲無波這樣異樣的安靜反而讓他生出警惕,況且出發的時候莫行險特意叮囑他,凡事無巨細都要向他彙報,不得已,只得搖了電話過去。

莫行險挂了電話之後,眉心擰起一道豎痕,他沉默的走回了會議廳,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吵翻了天。

“你懂個屁!老子帶兵打仗幾十年,殺過的人比你吃的飯還多,俗話說得好,百無一用是書生!”

“葛将軍稍安勿躁,李某不過闡述自己的觀點,多一種推斷便多一份可能,能把握己方之利弊,彼方之思慮,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你他媽別在這兒跟我掉書袋,欺負我讀書少是不是?”一時間會議廳內吼聲震天。

莫行險在門口聽得一笑,旋即推門入內,會議廳內霎時間安靜,衆人都注視着他。他向衆人淡淡笑着,閑适的靠坐在椅背上,“諸位繼續,剛才聊到哪兒了?”

葛傳飛漲紅着臉,剛才吼得最大聲的就是他,他從前一直在莫仲枭手下帶兵,本來是極不服莫行險的,認定他是纨绔子弟,不過仗着老爹是督軍來玩個過場而已,但六年前乾州一役,莫行險忽出奇策,看似招架不住敗北而逃,實則引南方軍隊誘敵深入,原本平直戰線一路後退,兩翼卻看似招架不住越退越緩,直退到葭口,兩翼忽成成掎角之勢,最終與中鋒合圍,将敵軍一網而盡,全數殲滅,他這時才對這位少帥心服口服。

“少帥,俺是個粗人,話粗但理不糙,依俺的意思,崤函鐵路爆炸肯定是易九思那個小子做的手腳,他剛手握重權,板凳還沒坐熱呢,不做出點成績來怎麽好意思?怎麽讓下面的人服氣?俺和他交手過幾次,你們看他那一臉狐貍的樣兒,蔫兒壞!”葛傳飛氣罵。

莫行險點了點頭,轉首望向左邊的斯文人,此人身着褚色長衫,眉目溫和,是他座下的參謀,“紀明,我剛剛聽到你似乎和葛将軍意見相左?”

李紀明輕咳一聲,“崤函鐵路互通南北,縱然崤函之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然而将它炸毀,由北往南運輸的貨物自然也斷了,那易九思犯不着将自己也拖下水去,此其一。其二,他新主上任,內部還有一系頑固老舊派需要擺平,他巴不得修生養息,好好喘息一番,那裏還有精力開戰?”

莫行險犀利目光落在李紀明臉上,嘴角卻揚起笑,“繼續。”

“這一招離間計,目的是挑起南北之争,南北一旦開戰,必定又是一場血戰屠戮,兩方都元氣大傷。試問是誰能夠坐收漁利?”他頓了一頓,又才緩緩開口:“徐鳳權老辣陰刻,這一招鹬蚌相争,當真毒辣得很吶!”

莫行險聽完葛李二人各自論點,将視線移到正中,桌臺邊散散坐了一個人,那人身形瘦小,目光卻洞察如炬,從開頭便一語不發。莫行險道:“舅父覺得呢?”

原來此人正是莫行險生母的親兄長李元甫,他因親妹的緣故,得幸在莫仲枭麾下做參謀,從小看着莫行險長大,雖一直未婚,膝下未育子女,但一直把莫行險視如己出,舅甥感情情同父子。他嘿嘿一笑:“固然是離間計,但對手的險惡用心恐怕還不止于此,徐鳳權雖陰刻,但他長久環伺于外,心思缜密絕不輕舉妄動,若只為挑撥,何必費這樣大的成本,恐背後所圖之巨遠非你我所能想。”

葛傳飛詫異的啊了一聲,“李參謀你就不能講明明白白嗎?俺這種粗人聽不懂啊!”

李元甫搖頭:“這話還難說得很,現在下定論還言之尚早。”他側頭朝莫行險看去,面色雖是平常,但眼中焦慮卻是顯而易見,那目光如驚電,于他的目光在空氣中相碰,他盯着莫行險,重重吐出一口氣:“只望,絕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子罷。”

莫行險冷冷一笑,不置可否,不着痕跡帶開了話題:“崤函鐵路幾時能夠通車?死傷者有沒有得到相應的安撫和救助?”

李紀明嗯了一聲,随即攤開桌上的薄子,将裏面條列的款項一一彙報:“被炸的路段因為處在崤山和函谷關,地勢奇峻,修複不易,不若在平原之上,所以大約還需要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死者家屬都已領到撫恤金,傷者全都送往就近的醫院,統計了一下死亡人數,約三百五十人。”

莫行險點點頭,“很好。”他撐起桌臺起身,“繼續盯着,不能有一絲懈怠。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少帥,您剛才出去接了一個電話,是出什麽事了?”李元甫叫住他。

“耿劭打來的電話,要我親自去一趟長遙。”

“把卞副官帶上,耿劭不在身邊,我不放心。”卞予沛從前是莫仲枭的心腹,後來莫仲枭退居二線在家裏閑事清淨,便将他撥給了莫行險做副官

“好。”

汽車到達長遙別墅時,已經是晚上八點。莫行險不自覺放輕了腳步。耿劭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看到他來,立正敬了軍禮。莫行險擺擺手,示意他不必拘泥,耿劭這才回頭看了卞予沛一眼,在莫行險耳邊輕聲說:“少帥,曲小姐一直在房間裏,她這個時候已經睡下了。”

“我上去看一看。”莫行險脫下手套扔給他,擡腳往樓上走。

耿劭一臉怪異的看着他,但看他眉宇間似有倦氣,不若平時的神采飛揚,這幾天因為處理崤函鐵路的事情一直未有好好休息,又再一路風塵仆仆的趕過來,他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得拉了卞予沛進到客廳裏,同他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一會兒子話。

莫行險輕輕旋開了門把走了進去,床上四面垂着雪白柔紗幔帳,曲無波就這樣安靜的躺在重重層層的紗帳之內,她一只手臂伸出了被子外,窗外的月光撒在床上,她一段皓腕欺霜賽雪,仿佛有一縷墨香從她袖中散開來。

她睡顏恬淡,在窗外清冷月輝下透出柔美輪廓,長長的睫毛如蝶須覆下,莫行險冷硬的面色不知不覺變得溫柔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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