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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連睡夢中都不平靜,偏偏要把她攪得不得安生。

莫行險一雙沉目注視着曲無波素白的臉,他低低一笑,帶着一種藏在輕淡裏的壓迫,“我不信你睡了這麽久,此刻還睡得着?”

陷在柔軟席夢思裏的人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綿長,一動也不動,只有長如蟬翼的睫毛微微的顫了幾下,幾不可察。

男人語聲低緩磁性,帶着戲谑:“我竟不知道,睡着的人睫毛會抖得這樣厲害。”他滿意的看到床上的人呼吸一窒,又道:“怎麽竟會臉紅?”他自說自話,竟擡手去觸碰她臉頰。

像有千鈞重的錐子,又像是帶着足以把人融化的滾燙熱度,随着男人帶着薄繭的手指傾瀉在她臉上,輕如鴻毛,又重如泰山。曲無波再也裝不下去,她身子猛然一震騰地坐起,臉色瞬間煞白,一把揮開了他的手。

“醒了?”莫行險也不惱,嘴角微微上揚,眸子愈發深邃的凝視她。

曲無波無視他的話語,只覺他此刻挂在臉上的胸有成竹的笑意礙眼的很!她鬓發淩亂,唇上毫無血色,之前想好的不管軟的硬的臺詞偏偏一個字也講不出了,只能一個勁兒的瞪着他。

“我聽耿劭說你生病了?”他語氣醇和溫柔,仿佛和她是多年相知,絕不似她那樣搭弓上弦,一觸即發,“你哪裏不舒服?”

“……”

“郝醫生說你受了驚吓,是關于崤函鐵路的事?你不必擔心,我已經着手處理了。”

好像她在擔心他似的!曲無波聞言氣結,只覺這人怎麽可以不要臉到這般地步。

“他們說你受傷了,差點感染,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她堅定不語,像一只刺猬似的,将全身的刺對着他,她這樣害怕,她一直活的很簡單,從沒遇到過像他這樣心思深沉的人,所以她打定主意,絕不入他的毂。

莫行險等的有些不耐,從床的另一邊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一雙挺拔入鬓的劍眉下,目光灼人欲窒,他哂笑:“你不說話,那我只能親自來檢查一下你的傷口了。”一只手伸過來,就要抓她橫在胸前的手腕。

曲無波猛地一縮,身體蜷成一個球,将手臂緊緊地護住,臉色慘白卻有冷汗滴下,她直直迎視莫行險迫人目光,首度開口,一字一字道:“我既然幹幹淨淨的來,就要幹幹淨淨的走!”

她大病初愈,仍很虛弱,一口氣說完免不了大大的喘一口氣,然而她的目光卻澄亮如星芒,毫不退怯,這樣燦爍的目光在她灰白的臉龐上,卻帶着莫可言說的韌性倔強。

“嗯?”莫行險沒料到她反應如此之大,怔了一怔,才聽清楚她的話。他低低一笑,開口道: “否則呢?”

曲無波眼眶一陣陣發漲,她揚起下巴,“要是不幹淨了,我也就不回去了。”

這便是要以死明志了。

一個人求生最難,因為生是世上最痛苦漫長的修行;死不過一瞬,只需剎那的勇氣,最簡單不過。生有幾千萬條路可走,死不過一途爾爾。

又是一段較長時間的沉默,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滞住,曲無波背脊挺得筆直,接受他如霜刀又似風劍的審視。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重重的呼吸和黑暗中越發急促的心跳。

莫行險目光緊緊攫住她,一言不發凝視她良久,一雙眼越發沉斂了,無邊無際似的。

僅僅一瞬,卻像是過了無數時辰,他忽的低啞的一笑,他從前只當她是只溫順的羊羔,是自己手到擒來的獵物,他樂見她驚慌失措,樂見她氣急敗壞,樂見她毫無招架之力;然而此刻在他眼中,她再也不是那只唾手可得的獵物,她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女人,一個用堅韌和倔強強烈地深深地着吸引他的女人。

她膽怯懦弱的時候,他仍覺得她是可愛的。

然而她現在這樣貞靜果毅的模樣,卻讓他怦然心動。琴弦如驚電崩斷,心底似巨冰融裂,他心中突地一跳,原來她不是一只待宰的羊羔,她是一只猛獸,她哐的一聲闖出牢籠,一頭撞進他毫無防備的心底。

這一刻深深地注視,讓她凝固在他的視線中。

“你放心,我會讓你離開的。”終于,他緩緩的開口,說完看也不再看她一眼,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門吱呀一聲關上,屋裏又重回一片黑暗與靜默。曲無波緊繃的背脊終于松軟下來,重重的舒了一口氣。

她心中又燃起一股希冀。

因為頭天晚上的承諾,曲無波這一日心情比往常都稍好,她自來到長遙別院之後就待在房間裏,今日透過窗戶看到外面梅林成海,履枝沾香,老梅邊還鑿了一個池塘,裏面養着鮮紅的鯉魚,水波粼粼下隐現紅脊白鳍,浪翻漣漪,極是熱鬧。別苑圍牆外重角站了幾個衛戍,皆荷槍而立,雖肅厲端正,卻無聲無語,并不影響這派明秀風景。

病了這許多天,沒觸過地氣,房間裏皆是一股頹敗之氣,曲無波望着窗外一片香雪海,心中甚是向往,雖說并沒有被禁足,但她卻害怕出去遇到生人,倒不如不出去得好……

她這樣想着,不免拿捏不定主意,舉足不前了。正恰這時,門敲了兩下,“曲小姐,給您送飯來啦。”原來是專司別院各人飲食的瑞婆子。

“進來吧。”

瑞婆子端了案幾進來,見她站在窗下,不免吃了一驚,笑嘻嘻道:“小姐身子大好了?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呢!”說完将案幾往桌上一放,曲無波掃了一眼,裏面清粥小菜并了幾小碟腌瓜蘿蔔,清爽可口,倒讓她起了食欲。她微笑道:“那裏就這麽柔弱了,不過之前倦怠的很,懶得下床走動罷了。”

坐在桌旁,取了筷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腌菜入口酸爽,清粥濃稠适中,曲無波不由得多吃了幾筷。瑞婆子在旁邊看着歡喜,笑道:“看來小姐身體果然爽利了,連飯菜都多吃了幾口,哪裏像前兩天,跟貓吃食兒似的!”她年齡約莫六旬,臉上肉耷拉下來一層一層的褶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卻顯慈藹可親。

曲無波朝她溫和的一笑,随即移開視線,不着痕跡的問:“我愛賴床,起得晚了,難為瑞媽每日幫我準備早餐,其他人都吃過了吧?”

“吃過啦,早吃過啦!現在都九點了,外頭那些士兵早上六點就都吃了,不然餓着肚子站崗也作孽哦!”

“原來如此。這樣早,真是辛苦,那耿副官也同樣早起的麽?”

瑞婆子一雙手捏在圍裙上蹭了蹭,随手朝窗外一指,朝她小聲道:“底下那些士兵是輪班的,早上六點那是換了早班了,咱們這別院是少帥的私邸,從來日夜站崗雷打不動的。耿副官自然不同,他不值班,吩咐下面的人做去,不過他官兒雖高,但從不睡懶覺的,每日七點必定已起了。”

曲無波哦了一聲,臉微微發紅,心中羞愧不已。她這幾日雖然受了強迫侮辱,但她一向是自省的人,決不會把自己的錯處也賴到別人身上。

“那我确實起得太晚了些。”

瑞婆子見她溫言道歉,面上潮紅,潔白貝齒輕輕咬住嘴唇,心中憐惜不已,遂寬慰道:“小姐說哪兒的話,現在哪個大戶人家小姐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這正流行那什麽美容、噢!美容覺哩!”

“瑞媽說笑了。”她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秀眉一蹙,狀似不經意道:“耿副官是少帥的随身副官,他起的這樣早,那少帥必也起了?”

瑞婆子擺擺手一笑:“少帥天一亮就走啦!”

這一下倒吃驚不小,她不由得脫口問道:“走了?”随即驚覺自己失言,只得掩飾的微垂了頭。

瑞婆子倒沒察覺她那微小心事,大咧咧道:“可不是嘛!大清早就走了,說是回去有急事要處理哩!”她重重嘆了口氣,“咱們少帥什麽都好,就是整天忙的陀螺似的,沒停下來過!這可真作孽了,每日睡不了幾個時辰,婆子我看着心疼死了!”她也算是家裏的老人了,自從長遙別院建好之後就一直在這裏做活,雖說是莫行險的私邸,但見他的次數也着實不多。

“是麽。”曲無波淡淡的應了一聲,心中卻好像松了一口氣似的,半晌,她又笑了,“今天太陽正好,我下去花園裏走走罷。”

瑞婆子高興得不知什麽似的,忙一疊聲兒的應了,“正是呢!小姐大病初愈,就該多走走,多沾沾地氣兒,病才能好得快哩!”

“嗯。”曲無波點點頭,便起身出去了。

外面雪早已化了,皚皚白雪消失得無聲無息,不多久就化成一灘泥水,一不小心還要濺了一腿的泥點子。

原本是落了片白茫茫真幹淨,如今是分離聚合皆前定。

曲無波就站在花圃裏,一片梅花怒放,殘雪滴露,白梅似海,暗香盈袖。她伸出手去,纖指頭繞着花朵兒打轉,只覺一片清郁香氣,流轉在指尖。如今快到三月,梅花已略顯頹勢,垂着骨朵兒,有些沒精打采。曲無波看着可惜,摘了一朵,一聞之下只覺清香入鼻,滿心暢然。她今天只斜斜挽了個單髻,發上點綴全無,擡手便在鬓邊比了比,瑞婆子忙伸手打落了, “曲小姐,使不得!若是紅梅也就罷了,簪着喜氣,現下都實興簪鮮花的,可是白梅太過素淡了些,不吉利,鬓上決計不能簪白花的!”

曲無波被她說的一怔,随即想起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朵白花,頓時羞愧道:“我原覺得好看,生生枯萎了也可惜,便摘了一朵,忘記了這是白色的。”她尴尬的笑笑,再不去摘枝上梅花,只可惜了跌在泥裏的這一朵,若是讓它自生自滅也是好的,偏她要做那摧花之人,卻是不該。

瑞婆子苦口婆心道:“小姐年紀小,不懂這些也不出奇,不過婆子我卻不能不多在旁邊提點着。這簪花極是講究的,紅的,藍的,白的,顏色不同意義差得十萬八千裏咧!簪白是去了雙親或夫婿,這等詛咒之事,萬萬不能的!”

曲無波說:“是,我省得了。”便也沒了賞花的心思,轉身回了別院中。

剛進門,正巧耿劭準備出門,兩人便碰了個正着,曲無波正為之前發了那樣大的脾氣歉疚,見到他便越發的不自在,低低喊了一聲:“耿副官。”

耿劭心中奇怪,忖着前幾天還像一頭母獅子似的發瘋,怎麽今個兒竟出來逛園子了?少帥也就昨天去她房裏了一會兒工夫,就将她收的服服帖帖的,心下不禁又對莫行險更敬佩了幾分。

不過他雖驚異,但臉上卻不露分毫,仍朝她笑道:“曲小姐願意多出來走動,自然很好的。”

曲無波淡淡的應了,轉身去了二樓。她房間的隔壁是一間小客廳和書房,這幾日被悶得無聊了,也不知如何打發時間,橫豎是出不去的,她去書房拿了一本《戰争與和平》,坐在小客廳的沙發內蜷着身子看了起來。

莫行險不在,耿劭也出去了,她稍稍放松,小客廳又是個十分僻靜的所在,衛戍們就算要進別院,也多是在一樓側院,斷不會來這裏打擾的。

窗外鳥聲啁啾,婉轉不絕,屋子裏燒了熱水管子,四周暖風襲來,或許是這一版本的字印得太小,又或是屋子裏飄着淡淡臘梅香,總之,千百個理由,她總是睡着了。

睡了很久,又或者極短,她感覺到沙發另一頭微微陷了下去,她猛地睜開眼——縱使睡夢中,她仍是無比警覺的。

只見莫行險一身挺括軍裝坐在沙發上,沉斂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注視着她。

所有的混沌立馬就被吓醒了,她幾乎是跳起來的,詫道:“你、你怎麽回來了?!”

莫行險饒有興致的一笑,提醒她:“這裏是我家,我不回這裏要到那裏去?”

曲無波一口氣被他堵了回去,“是,這裏是你家,我走了。”剛想繞過他,不料沒走幾步便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手上的傷好些了?”

曲無波如驚弓之鳥,猛地一縮,“好很多了!”

“我聽耿劭說,你那天發急了,竟去搶他的槍?”

她貝齒咬住唇瓣,一聲不吭,半晌,才小聲嗯了一聲。

“你會使槍?”

她搖了搖頭:“并不會。”

“不會便搶了槍又有何用?”

曲無波瞪着他恨恨道:“那也要吓唬吓唬你們,讓你們知道我絕不是好欺辱的。”

這下輪到莫行險失笑,他輕咳了一聲,“既是如此,那我便教你用槍。”

曲無波吓了一跳,忙搖頭:“不,我不想學。”

“使勃朗寧還是柯爾特?”他低沉嗓音,像是自言自語,卻又不容置喙。

“我不學……”氣勢弱弱的,和男人根本難以匹敵。

“那就勃朗寧好了。”完全不給任何拒絕的餘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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