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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曲無波被他拉的一個踉跄,好容易跟上他步子,不禁慌到:“你要帶我去哪裏?我說了我不想學槍。”

她手腕被他握住,只能跟在他身後。莫行險手勁不大,不至于勒疼她,卻也讓她掙脫不了,一路拉了她下樓,朝外面的衛戍吩咐道:“在校場準備幾個靶子,再拿一盒子彈過來。”

“是!”那幾名衛戍都是極有眼力見兒的,一看這陣仗,應了號便邁腿一溜煙兒跑了。

曲無波心中愠怒,忙使勁兒甩腕子,甩不開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掰,急道:“你這個人怎麽如此不講道理,我說我不學你聽不到麽?”

莫行險腳步不停,回過頭來看她,“那正好,你若是學會了,大可以把我這不講理的野蠻人一槍崩了。”

曲無波不禁氣結,她見來硬的不成,只好軟言道:“我一個養在深閨的婦人,去學這些做什麽,一輩子也用不着的。”

莫行險哼了一聲:“做我莫家的人,怎能不會用槍?”

曲無波忽的臉色慘白,她在被囚的這幾日從頭到尾想過了,什麽莫家的人,都是假的!原來在那麽早,在培真中學初相遇的時候,他就打好了那樣的主意。

莫行險見她咬緊唇不說話了,心下也猜到了□□分,轉而溫言道:“現在世道太亂,莫家又不同普通人家,樹敵太多自然要多些防備。”他轉首指了指周圍的侍從,“你看這些衛戍,整天跟着,難道是為了做個排場?”他點到即止。

曲無波冷冷道:“你若是不做一些下流事,怎會有人與你為敵。”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話未免太以偏概全,她雖不懂政治,但也知道個中事由不能一概而論,那裏分得出好壞來?然而她卻忍不住要刺他一刺。

誰知莫行險非但不生氣,反而哈哈一笑,英俊的臉龐露出暧昧的神色來:“你倒說說,我做了什麽下流事了?”

曲無波陡然臉漲得通紅,暗惱自己怎麽就又鑽進了套子裏,只能憤憤的拉扯着手腕子以轉移注意力,無奈還是不能撼動分毫,她氣極:“難不成這世上還不能有人同你們大軍閥意見相左麽?既是如此,還談什麽民主共和,什麽法律?不如複辟。”

莫行險失笑:“怎麽就講到民主共和,講到法律了?”

她橫了他一眼:“因為我發現這世上,強權比法律有用得多!”

“怎麽說?”

“就比如現在,我不想學都不行,想回家也回不了。”

“嗯,那倒的确是。” 莫行險聞言竟然點了點頭,還朝她贊同一笑:“對待國事需要法律,對待你,強權也無妨。”

曲無波沒見到他有絲毫愧疚,反而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氣不打一處來,卻偏偏吃了嘴拙的苦頭,講道理或是耍無賴都拿他沒辦法,只得恨恨的轉過頭再不去瞧他。

兩人行走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別院後面的一處寬闊空地上,中間地域開闊,四周栽滿草木,俨然一副練兵場,拿來做練槍場,倒也很合适。

已經有侍從将靶子一排架好,離他們大約三十米。他們身後有一方供休息的石桌石凳,桌上放了一盒子彈,一盒裏面共有一百發,已經齊齊的碼好。

莫行險從身上掏出一把槍,“這是給你的。”

曲無波只好無奈的接過,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槍身打磨精細,微小處也見精密,槍柄是木質紋路,很是光滑細膩。

莫行險看了她一眼,右手往腰間一探,一推一按就将武裝帶上的槍拔了出來,不過掃了眼那靶子,便擡手扣動了扳機。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吓得曲無波差點叫出來,然而她從小閨教嚴正,從不大言大語,終于還是忍住了,身子卻是瑟了一瑟。

他一定是故意的!曲無波瞪了他,不料莫行險卻向她投來贊賞的一笑,“膽子倒很大,是練槍的料。”他将手上的槍倒下來,只聽啪嗒一聲,彈匣已經被他取了出來,“練槍的第一步便是學會裝卸彈匣,來,你把你的彈匣卸下來試試。”

仿佛還真的是她的老師一般,仿佛她真是心甘情願同他學一般!

曲無波嘆了口氣,心想人都走到這裏了,邊上又有這些個侍從站着,多少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将手中的勃朗寧仔細摸索着,搗鼓了許久,莫行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幫忙。她只能硬着頭皮,手上摸到微微一個凹槽,使勁兒一扣,噠的一聲,彈匣果然彈了出來,她心中一喜:“卸下來了。”

莫行險忍住笑,閑閑道:“動作太慢。”

曲無波咬了咬唇,也不理他,只翻看着手裏的彈匣。

莫行險湊過來,拿了一粒子彈,“然後是裝子彈。”說罷,一手拿着一個彈匣,另一只手撚起一粒子彈,輕輕一摁,咔嗒一聲,就将子彈穩穩地裝了進去,“你來試試。”

這是雙排左右交錯排列式彈匣,不像柯爾特轉輪手槍,而是一顆顆子彈并排放的。曲無波嗯了一聲,學了他的樣子,拿住子彈往裏塞,可是裏面像是藏了一個力大無窮的小人似的,不住的把子彈往外推,怎麽塞都塞不進去,只能轉頭望向他。

她因為剛剛用力,面色微微潮紅,一雙盈盈大眼無助的瞅着他,無聲的需要他的幫助。莫行險何曾見過她這種神色,一時心中一蕩,但旋即又不動聲色道,“我動作慢些,你仔細看,這裏要用巧勁,不能蠻着力氣進去,拇指要用力,像這樣,稍稍一用力,往頭裏面卡。”

曲無波在一旁看的也仔細,她生性認真又寬容溫和,想着既然來都來了學也學了,那就不妨認真學,于是更聽得全神貫注,把剛才的不愉快早已忘了。

莫行險心情也跟着大好,講得格外仔細格外慢。

曲無波默默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認真模仿他剛才的動作,她素白的小手輕輕擎住彈匣,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一粒子彈,指尖用力,往彈匣口裏傾斜一壓,只聽咔噠一聲,已經穩穩的扣了進去。成功!她不禁抿唇笑起來,朝他那方向看了一眼。

莫行險心中像是化了冰糖的溫水,他嗯了一聲表示贊賞:“不錯,把子彈裝滿彈匣。”

她又一顆一顆上起子彈來,初時還很生澀,上得較慢,到後來越發順手,只聽靜靜的校場上咔噠咔噠的金屬嵌入之聲,莫行險只覺清脆悅耳極了,上了千萬次子彈,怎麽從來不知道原來這冰冷的聲音竟是如此好聽。

不過十來分功夫,曲無波已經上好了三個彈匣,擡頭看着莫行險,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只見他将自己的槍頭朝下,左手在槍背上用力一拉,伴着清脆的機括聲響起,“這就是上膛,平時不必拉栓 ,因怕會走火,只有需要射擊時才可以把槍上膛。”他下巴揚了揚,示意她跟着做,“上膛時需要用點勁兒。”

曲無波照着做了,因她力氣小,拉栓又緊又重,使出了很大的力氣才聽到咔擦咔擦兩聲,手上的勃朗寧手槍已經上了膛。

上了膛的槍不比空匣的時候,所以同樣是拿着槍,她已有些畏懼了,将槍頭死死的朝着地上,生怕一不小心擦槍走火,誤傷旁人。

莫行險微微一笑,擡起手臂朝着遠處的靶子,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十環!

曲無波怔怔的看着靶子正中的小黑點,心中驚詫。這人偏偏又朝她投來得意的一笑,她又是敬佩又是惱怒,思忖他怎的這般不要臉,他常年使槍,難道還要同她這從來沒拿過槍的人比麽?

她也将手臂擡起來,因為一排靶子兩端各站了一個衛戍,她怕誤傷了,所以也同莫行險一般,将槍口對準了中間的一個靶子,正準備射擊,手腕卻被他握住。

“你這樣不對。”莫行險走到她身後,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擡了起來,示意托在槍底,“我因為常年用槍,只用一只手也使得,你第一次學,還是需要扶一扶的,不然這只手臂會震得發麻。”

這樣的姿勢,好像被他從後面抱着,曲無波臉頰刷得通紅,他說話時噴出的氣息拂在她耳後頸間,帶着他身上獨有的味道,将她整個人牢牢地困住,她就在這樣陽剛而強悍的氣味裏動彈不得。她從來不知道,一個男子身上的味道竟是如此的內斂而霸道,強悍而鋒利,讓她想到了十裏平川,萬裏風沙。

他身上的煙草味并不讓她感到惡心,她父親也常抽煙的,用的是煙葉子卷的煙絲,味道非常濃,她只要在雲霧裏走過就覺難受。大約莫行險抽的不是土煙,是雪茄又或者是洋煙——總之,并不使她感到難聞。

一剎那,她想到了莫北原。北原從來不抽煙的,學校裏的纨绔子弟不學好,為了證明自己已是成年人似的,時常成群的圍在角落裏吞雲吐霧——好像會抽煙就是成年的标志似的。北原從不和他們一起,他身上常年保持着淡淡的皂角香氣,清淡溫和。

曲無波突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不自在的扭了扭,想擺脫這惱人的姿勢。莫行險察覺了,放了她的手,退後了一步,包裹住她的氣味立時消散,她微微詫異,卻是松了口氣。

她不知道,莫行險對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心思了。他認為,既然自己已起了對她正常的關于男女的想法,那就該守君子風度,絕不肯再唐突了她,縱然她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他也絕不想讓她覺得難堪或受了輕薄。

他這人便是如此,一旦喜歡上了,就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喜歡得光明磊落,喜歡得朗朗灑然。

“手臂擡起來與肩膀齊高,三點一線,看準槍頭的缺口和準星。”莫行險緩緩道,“射擊主要靠的還是感覺,你眼睛的感覺和你手的感覺,有時候在外面,你的呼吸和風的速度也會影響子彈的軌跡。”

曲無波似懂非懂的嗯了一聲,眯了一只眼睛,透過準星去看靶心,耳邊男人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傳來:“雙腳要一前一後站立,因為射擊的瞬間會産生巨大的後坐力……”

他的話還沒說完,曲無波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虎口震得發麻,險些連手上的槍都握不住了,曲無波被強大的後坐力震得身子往後一搓,來不及站穩,背脊便貼到了身後男人寬厚的胸膛上,頓時熱辣辣的,像被火灼了一通。

只聽莫行險從喉嚨裏發出低啞的笑聲,一笑之下,胸膛微微震動,就好像蜻蜓點水一樣,震得水波泛起圈圈漣漪,散擴千紋。

她忙借着他的力站穩了身子,卻從心底生出一股不可對人言的羞赧,只得轉移視線,扭頭去看靶子,靶子上只有剛才莫行險打中的一個十環,她的子彈連個影子都沒瞧見。

她自己也覺得好笑,“沒打中,那我再試幾次。”

“第一槍脫靶很平常,多練幾槍就好。”

接着,曲無波又打了二十來槍,将三個彈匣都打光了,衛戍将靶子擡進了一看,竟然全部脫靶!

曲無波羞得無地自容,偏偏莫行險卻哈哈一笑,“我剛剛說你是練槍的料,現下我認錯,我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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