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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日和煦的光從窗戶的琉璃花樣中投下來,灑在地板上,變成一團模糊的斑斓的光斑,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卷起白紗窗簾,光斑也輕輕躍動着。

莫行險在這靜谧的午後,随意的靠在沙發上看報紙。屋子裏燒了熱水管子,他脫了戎裝丢擲在一旁,身上只穿了燙得筆挺的白襯衫,紐扣解開了兩顆,腳上仍套着黑色長靴,修長的腿擱在茶幾上,十分的倜傥俊逸,偏偏他的倜傥俊逸是不自知的,故而更顯得落拓灑然。

窗外傳來有節奏的砰砰射擊聲,間隔并不緊密,慢悠悠的,倒極符合持槍人溫吞柔軟的性子。

莫行險一邊看着報紙,一邊聽着聲響,嘴角勾起一彎迷人弧度,冷傲的眼睛裏全彌漫着笑意。

客廳的門敲了兩聲,一個衛戍走進來,“報告少帥,曲小姐把一盒子彈都打完了,還需要再另取一盒嗎?”

那子彈因全是德國進口,價錢頗昂貴,更何況是一盒,這位小姐連着幾天已經用掉好些子彈了,偏偏少帥也由着她折騰,流水似的讓她這麽糟蹋,他在旁邊看着也心疼!

糟蹋?自然是糟蹋!

“今天練得如何?”

那衛戍苦着一張臉:“一共打了五十六發,一發六環,四發三環,四發一環。”

“剩下的呢?”莫行險挑眉。

“全部脫靶。”可不是糟蹋麽!

莫行險低緩的笑出聲,一手撫着額頭無奈的搖頭:“簡直朽木不可雕也。”

那衛戍跟在莫行險身邊也很長時間了,從沒見他這樣笑容,他不由得呆了呆,半晌才回過神來:“那少帥,還要去拿子彈麽?”

莫行險輕哼了一聲,“小畜生,糟蹋我的錢一點不心疼。”

然而心中卻又希望她花得多些才好,讓她欠他越多越好。

他朝着那衛戍道:“你去牽匹馬來,再吩咐下去叫人把山腰的那片樹林圍了。”

“是!”衛戍得令轉身退下,不料莫行險又沉聲命令道:“回來!叫耿副官和卞副官帶些侍從過去,務必保證安全。”

衛戍應了,匆忙離去。

過不一會兒,曲無波也從校場回來了,她這幾日天天練槍,原本是被莫行險逼的,可一旦學會了,倒也得了趣兒似的,偏偏她又打得不好,便和自己較上了勁兒,非要打出個十環不可。

可是練槍終是無法轉移她的注意力的,該氣悶的時候還是得氣悶,到了晚上,萬籁俱靜的時候,她又免不了神傷一番——白天同晚上的情感是全然不同的。她忖着,家裏人一定急瘋了,現下說不定只當她已經死了,曹豔雲大約連喪事都要幫她料理齊了,姐姐和北原定是十分傷心沉痛的。思及至此,心中又是一陣心急火燎。

她想,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再試一試了。

剛踏進客廳,就看到莫行險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騎馬裝,整個人莊重挺拔,陽剛俊朗,成熟男人的內斂英華在他身上彰顯無遺。看到她進來,笑道:“快去換身騎馬裝,今天教你騎馬去。”

她心中本就存了事兒,只是表面上故作鎮定罷了,現在看到他一副驅策指派的架勢,騰地升起一股火來,恨恨道:“不用你教,我會騎馬。”

“既然如此,那我叫衛戍去牽兩匹馬來。”

曲無波氣結,“做什麽突然要騎馬了?我覺得練槍很好。”

“是誰說不願意練槍來着?現下怎麽上瘾了?”莫行險似笑非笑。

“你是心疼我用了你這麽多子彈麽?”曲無波睨了他一眼,“怎麽這般摳門。”

莫行險不禁失笑,“對,我除了摳門,還非常□□霸道。”

見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曲無波氣的跺了跺腳。但她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并非是被請來做客的,在這裏的日子雖然不比監獄裏關着的犯人,但作為囚徒該有的自覺她還是有的,況且,她今日也是有求于他,若是讨得他高興,保不齊明天就送她回去了。

想到此關節,只好忍了氣上了樓。

打開櫃子,裏面琳琅滿目的旗袍洋裝,她挑了一套紅色燈芯絨的騎馬裝,不情不願的換上了。她被擄來,什麽東西都沒來得及拿,然而衣櫃裏卻是應有盡有的,再憤怒也不能不洗漱,然而那些衣服她一穿上身,就發現同她身材貼合的很,倒是像專程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不是笨蛋,自然想透了,連衣服都做好了,原來是早有預謀!說不定她在姐姐家裏歡歡喜喜過新年的時候,他就已經盯着她了。

她生生打了個寒噤。

不過一會兒,她穿着騎馬裝下了樓,她本就膚白,一身正紅色更襯得她膚如凝脂,黛眉遠山,清妍不可方物。她腰間束了皮帶,纖腰不盈一握,腳上套着馬靴,柔和清爽下又帶了三分英氣,看得莫行險眼中笑意更盛,“你穿紅衣也十分好看的。”

曲無波聽得臉上一紅,只垂下頭撥弄着手中馬鞭的穗子,女生都愛俏,被人這樣一誇,剛才本就不多的惱意此刻也盡消了。

圍場在長遙山的半山腰上,身處長遙山腹部,這裏有一塊天然的平原,平原不大,約莫一千畝地,南邊有一個小鏡湖,西面是一片樹林,因這裏土壤肥沃,降雨豐沛,故而牧草充足柔韌。

耀目陽光斜照下來,青山蒼翠,芳草綿延,呼吸間盡是濕潤的泥土氣息,曲無波只覺神清氣爽,心中悒郁一掃而光。

早有侍從牽着馬遠遠的站在那裏,看到他們來了,立馬牽了過去。

兩匹駿馬膘肥體健,通體黝黑,只有四蹄雪白,正哼哧哼哧打着響鼻,一看便是良種。莫行險牽過其中一匹,朝她道:“唐太宗生前将他最喜歡的六匹戰馬刻于昭陵祭壇東西兩側,這六匹戰馬,便是赫赫有名的昭陵六駿。”他摸着馬上的鬃毛,那馬兒雖驕傲,但看到主人仍是歡喜的,蹄子在地上雀躍的踏了踏,頭使勁兒在他手中蹭着。

他又說:“你可知道昭陵六駿是哪六駿?”

這可把曲無波難倒了,她雖長在書香門第,從小到大閱書無數,但對于戰争政治向來是不大感興趣的,昭陵六駿她倒是知道的,但若要問她哪六駿,分明又是在刁難她。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只知有一個青骓。”

武牢關大戰,李世民便是騎着青骓馬直入窦建德軍陣,左馳右掣,打跨了窦建德的十幾萬大軍,他贊它‘足輕電影,神發天機,策茲飛練,定我戎衣’。她能說出一個來,也不算丢了面子。

莫行險笑道:“不錯。其餘五駿分別是特勒骠,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騧,白蹄烏。”他指了指身旁的馬兒,“這兩匹馬便是那白蹄烏的後代。”

曲無波知道他養的馬兒必定是名種,卻想不到竟高貴至此,心中略吃驚,伸手想去摸一摸,哪知那馬兒本就是名駒,從小放養得優渥,自然一股烈性傲氣,輕易不把人看在眼裏,此時看有陌生人靠近,立馬變的躁動不安,往後退了兩步,四蹄焦躁的在地上磨蹭,甩動脖子,鼻子裏發出哼哼的警告。

曲無波見自己并不受歡迎,讪讪的縮回了手。

莫行險看着她笑而不語,拉下缰繩,靠近馬兒豎起來的毛茸茸的耳朵,低低耳語了一陣。那白蹄烏原本躁動不安,這時卻又安靜了下來,耳朵扇了扇,長長的睫毛也垂下來。

莫行險又轉頭看向她,神色從容:“你再來試一試。”

曲無波遲疑的向前走了兩步,那馬兒卻并不像先前那樣煩躁了,站在原地等待她靠近。

她怯怯的伸出手去摸它頸項,它也并不避閃,一雙大眼瞅着她,曲無波心中喜悅,見它如此馴從,更是溫柔憐惜,手勢更輕柔多情了。

她微微仰起臉,望了站在身側的莫行險:“它們叫什麽名字?”

莫行險揚了揚下巴:“它叫逐雲。”又指了指身後那匹:“那是歸鴻。”

“是你取的名字?”

“我娘取的,那時它們剛出生,才那麽點大,還是個小馬駒。”他用手比了比。

曲無波哦了一聲,又問道:“不過逐雲倒是能理解,歸鴻又是什麽意思?”她一壁問,一壁不停撫弄馬兒,她此時已經不去計較他硬拉她來騎馬的事了,反而覺得遛馬倒是一件輕快可愛的差事。

莫行險将歸鴻的缰繩拉過來卷在手上,側了頭去摸它耳朵:“我父親那時正在東北打仗,許久不曾回家,我娘盼着我父親回來,所以取了歸鴻二字。”

“嗯。”曲無波點了點頭,也不再接他的話,仍舊細細撫摸逐雲身上的鬃毛,心中卻思忖着,他口中的娘親,應當是他的生母李氏,北原從前跟她略略提過,那位李姨娘在很多年前就故去了。

她不是一個善于人情世故的人,總還保留着一些小女孩的羞澀和純真,遇到這種讓人為難或傷心的話題,反而不知是安慰還是勸解。又或者莫行險原沒有想的那樣深遠,她若說什麽,不正提醒着要他傷心難過?

更何況,深宅大院裏的事她體會的夠多了,實在不願牽扯進去,她心中隐約明白的,莫行險同北原不好的原因,大半也是嫡庶之分罷了。

于是只能悶悶的垂下頭,裝做不知。

莫行險目光深靜,凝視她少頃:“你不是說你會騎馬?需要我幫你上馬麽?”

曲無波聽他出言戲谑,哼了一聲:“你少小看人了!”當即兩手抓住缰繩,一腳跨上馬蹬,一個利落的翻身,眨眼間已經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她身姿輕盈,送跨夾馬動作靈動敏捷,英姿飒爽,一看便是受過訓練。莫行險自然知道她是受了誰的訓練——莫北原從小的馬術是莫仲枭親授的,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教練了。

他個性內斂深沉,面上分毫不顯,拍手叫了一聲好,自己也翻身上馬,提缰緩行。

曲無波跟在他後面,看着他端坐在歸鴻背上,身姿筆挺如劍,渾身散發着凜冽氣勢,周圍空氣都弱了下去,仿佛是騎在戰馬之上,睥睨的是腳下敵軍千萬。

曲無波也不同他并肩而行,只拉着缰繩輕快步小颠。

後面耿劭領着衛戍在遠處跟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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