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今已是初春,涼絲絲的風迎來,并不刺骨寒冷,倒是使人清醒溫柔的。四周緩慢的風聲在她耳邊流動,極目處虛攏着一片沉沉煙霭,将蒼翠青山襯得浮光高遠,在這樣一個極樂仙境一樣的地方,連時間都走得更慢些。
原來長遙山山腹處有這樣一個絕妙美景,曲無波不禁滿足的喟嘆一聲。莫行險離她不過一馬的距離,自然也聽到了,轉頭道:“同我在一處讓你感到不自在了?那你可要多擔待一些了。”他口中雖說‘擔待’,但面上卻絲毫也沒歉疚,反而一臉諧谑。
曲無波無奈的搖頭:“你這人,疑心病怎麽這樣重。”
這樣不輕不重的一句埋怨,竟教他心情大好——埋怨至少也是一種情緒,總比沉默的,連眼珠子都不肯轉過去的好上千倍萬倍了。
他問:“那你為何嘆氣?”
“我嘆氣原是為了這山河美景,可不是為了其他。”
“既然是美景,就更不該嘆氣了。”
他們說着話,已經騎着馬到了小平原的東面,這裏是山腹的最高處,下面是纏綿的青山,擡眼便是雲煙萬狀,遠眺即是松柏濤濤。柔和的日光照耀着平林漠漠,阡陌田野,參差有大片城郭,萬戶人家,隐約能見到小人黑點兒一樣的極慢的移動,還有直上雲霄的炊煙。那些遠在極遠,一眼就能望見的,是她向來追尋的市井而平凡的幸福。
曲無波盯着那山下人家,苦澀一笑:“我嘆氣,是因為這蒼茫大地,決然山川,終将戰火如荼,人去樓空。”
耳邊只聞松風隆隆,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莫行險皺眉:“這可不是你們女人家該操心的事。”
“何必分甚麽男女,說不定有一天,你腳下的這片土地也會易幟,匍匐在別人腳下,難道那時還要分個男女麽?”她道:“我雖養在深閨,外邊多半不懂的,但如今國內形勢如迫箭在弦,內有戰亂頻生,外有強敵環伺,報紙上也是常有寫:烽火動蕩,民不聊生,然而政府卻是昏庸的政府,只知玩弄權柄,絲毫不理百姓死活。”
這話就重了許多,她想莫行險定要呵斥現代報媒玩弄文字颠倒是非,然而他卻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只要它仍在中國人腳下,這片土地是誰的,有什麽分別?人民自由民主,誰人掌權又有什麽分別?”
一句話雖短,分量卻着實不輕,難以想象這是由新政府下九省陸軍副督軍口中說出的話,曲無波詫異的望向他,“三公子,你、你真是這樣想?”
莫行險笑望了她一眼,他面上神色淡淡,然而低沉的嗓音卻帶着咄咄傲然:“曲小姐,你太看低我莫某人了。”
她一怔,呆呆看着他,卻見他唇角牽扯出一條笑紋,笑聲如清風出岫,他說:“生而為人,生而為男人,生而為軍人,便身被千廈,俯仰無愧,不為私怨,只為家國。”
烽火動蕩,分分合合,改朝易鼎,原是為何?
厲兵秣馬,以戰止戰,只為終有一日,上下天光,晏海平清,還我盛世千家康樂,萬國來朝!
曲無波一語不發凝視他,她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原來她從未真正看清楚過眼前這個男人,他将手中權力看的這樣重,卻又這樣淡。
寥寥幾句,驚電般撞進她心坎,又疾又兇得怕人。
見她不語,莫行險轉頭望向她,“怎麽?”
“沒……”曲無波立馬別開臉:“沒什麽。”她心中急跳,卻是心虛得厲害,不敢同他對視,只能竭力冥思,一時之後才又問道:“我、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莫行險眉一挑,“什麽事?”
“勞煩你,能不能幫我查一查那列出事的火車,死傷名單中有沒有一名叫顧維禮的先生?”
莫行險思索須臾,道:“小事而已,我會叫耿劭幫你問一問。”
“有勞。”
他突然笑了一笑,垂下眼睑去,擡手梳弄歸鴻頸背上鬃毛:“我還以為你會問我,北原怎麽樣了,什麽時候送你回去。”
曲無波恍然一驚,她竟将這等大事忘得精光!
“正是,我正要問你,北原怎麽樣了?我姐姐怎麽樣了?你又什麽時候放我回家?”
他卻好整以暇,閑閑道:“不知道。”
曲無波恨得牙癢癢,“除了你,沒有人知道了!況且我回不回家,也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那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我想現在就回去!可是她沒敢說,他雖然笑着,心裏卻不知道又在打什麽算盤。她恨恨的瞪着眼睛,又是一陣惱怒,只覺自己被他耍的團團轉,卻是毫無辦法。
她深深地吐息了幾口氣,按捺住焦躁的心情,微露懇求神色:“你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罷?我家中親人一定非常着急的。”她不敢提莫北原,只好說:“我姐姐你知道的,我和她感情很要好,我若是不見了,她一定會急瘋的,況且……”
她還沒說完,就見到莫行險臉色陡然一變,長臂攢住她馬上缰繩,用力一拽,拉得近了,便縱身一躍,向她撲了過來,曲無波大驚,還來不及反應,已經教他從身後緊緊摟住。
怎麽竟一言不合就耍起無賴了?!她眉頭一沉,正想發作,卻聽身後‘砰’的巨響!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氣,莫行險穩穩坐于她身後,猛地一夾馬肚子,順手掏出腰間配槍,朝後面砰砰開了兩槍。
來人大約十幾個,同樣是騎着馬,手中皆是雙槍,從北面朝他們發足狂奔而來。
逐雲聽到巨響,本就受驚,開始埋頭狂奔起來,莫行險一拉缰繩,調轉馬頭,直直奔向西邊的樹林。在這平原之上,目标過于巨大,往樹林間奔逃,至少有參差樹木作掩護,也不易被發現。
曲無波這時已經反應過來,有人放黑槍!她心中害怕,雙肩瑟瑟發抖,抓着缰繩的手軟的沒了力氣,然而她還是清醒的,将雙腳從馬镫上掙出來,抖着唇道:“你……你踩着馬镫,別掉下去……”
莫行險壓低身子,與她一齊貼在馬背上,呼吸就在她耳邊:“雙手抱住馬脖子,千萬別撒手!”
曲無波全身都被罩在莫行險的身下,縱然命在旦夕,卻又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安全感,大約是被保護的好好的,渾身上下絲毫不露。聽了他的話,她将手繞在逐雲脖子上,瞪着一雙驚恐的眸子顫聲道:“他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能進來這裏?”
耳邊流彈之聲不絕,似乎就從耳邊擦過,砰砰槍聲響徹山谷,将西邊樹林中的鳥兒都驚得飛起。
莫行險無奈的一笑:“這我可真的不知道了。”說話間,回首又放了兩槍,後面兩個人還來不及慘呼,已經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曲無波心中卻越發急了:“耿副官呢?怎麽還沒有來?”
莫行險忖着,耿劭聽見槍聲,這時候也應該來了,他身上只帶了一把槍,兩個彈匣,用完之後可拖不住了,然而他沒告訴曲無波,只道:“原來你緊張的時候話竟這樣多,以後得讓你時時刻刻緊張着。”
“你!”曲無波忍不住給了他一個手肘,耳邊槍聲隆隆,轟然大作,然而她動作卻是極輕柔的。
莫行險悶哼一聲,曲無波以為把他撞傷了,忙回過頭來道:“撞疼你了?對不住……我不應該在這時候同你發脾氣,你要不要緊?”
“這樣緊張?那應該讓你多撞幾下才好。”然而他額跡卻隐隐冒出細汗,因不願被她發現,故又沉聲道:“不要回頭,趕緊趴回去。”說着又用身體将她壓回了馬背上。
說話間,逐雲已然奔進了樹林,有了樹木作掩護,曲無波剛松了口氣,那一群人也竄進了樹林,在後面窮追不舍,手中子彈用不完似的,一個勁的朝他們身後射來,耳邊凜冽而急速的風呼嘯,夾雜着流彈從鬓邊擦過,她想到莫行險背後大空,正正是他們的靶心,心中恐懼到了極點。
莫行險騎術精湛,進了樹林便專挑往粗壯的樹幹前奔襲,一路繞了過去,忽東忽西忽左忽右,反而不容易被子彈打中。他留神聽着四周的聲音,此刻除了身後的一群殺手,南面也陡然響起了槍聲。
他心頭驟然一松。
這裏是他的私邸,雖未有封山,但出發前已經吩咐衛戍将這一片給圍了起來。卞予沛帶着衛戍在四面布防,耿劭則在後面遠遠跟着,因怕打擾到他們,故意落地很遠,又因他們騎馬去了山腰峽谷處,則更是見不到人了,但此刻趕來,想必不需多久。
曲無波也聽到了兩邊的槍聲,詫道:“難道又來了一撥人?!”
莫行險正欲說話,卻倏然哼了一聲,手臂已中了一槍,子彈正正射到他臂上動脈,頓時無力,手中勃朗寧飛了出去。
曲無波倒吸一口涼氣,忙将他手臂抓住緊緊地攢在手裏,急的聲音都變了調子:“你中槍了!”
莫行險倒是面色從容,安撫道:“你別怕,耿劭已經趕過來了。”
他沒了手槍,無法禦敵,只得騎着逐雲疾奔,但終究不是辦法,後面人多槍多,他們二人共乘一騎,逐雲雖是良駒,卻也伏不動兩個人的重量,不過些時,必定會被後面的人追上。
他目光如驚電,往前方逡巡着,陡然看到前邊五十米開外,一棵三四人合抱的槐樹,槐樹底下是一叢叢灌木,他左手摟緊了曲無波,輕聲在她耳邊道:“我要抱着你跳下去,你緊緊抓住我。”
他的聲音沉緩從容,帶着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曲無波回身抓牢他腰間衣物,重重的點了點頭:“好。”
莫行險微微一笑,“乖。”
語聲未消,曲無波只覺腰間勒得生疼,一陣天旋地轉,還來不及驚呼出聲,已經離開了馬背,莫行險墊在她身後,兩人重重摔倒在地上,灌木叢的樹枝刮的她臉辣辣的疼,然而她顧不得這許多,剛想出聲詢問,莫行險一個翻身,将她覆在身下,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聲。
曲無波乖乖閉嘴。
耳邊槍聲振聾發聩,她背後貼在地上,已經能感覺到馬蹄踏響帶來的微微震動。她望着莫行險,只見他稍稍側頭,仔細聆聽四周響動,兩只手撐在她頭邊,她一擡眼,便能看到他微微透出湛青胡茬的下颌。
‘滴答’,她感覺到什麽東西滴在嘴裏,濕濕熱熱的,帶着鐵鏽的味道,她驀然睜大眼睛,他肩膀上濕濡濡的一團,正往下滴着血,落在她臉上,落進她嘴裏,因他穿着黑衣,所以一時間也沒有瞧見。原來他那一聲悶哼,并不是她的肘擊,而是那個時候,他就已經中了一槍!
嘴裏濃重的血腥味散在唇齒間,曲無波怔怔的望着他,她的身體密密和他貼合在一起,男人的身體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屏山,穩穩地将她罩住了,他的臂膀堅實有力,沉穩的心跳隔着衣料穩穩傳來,同她急促的心跳共振。
臂彎間不過幾許咫尺,卻是萬方安和。
殺伐之聲響入雲徹,耳畔卻傳來男人的柔柔耳語:“別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