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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曲無波就站在走廊上,護士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盆裏漂了紗布,已經染的血紅。

她一生從未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時刻,直到現在腿仍綿軟着,一點力氣也使不上,然而她不願走,固執的靠在牆上。窗外已是晚霞滿天,迎春花藤遮蓋了一半視線,被豔沉的霞光灑的愈發金黃,只為在黑夜來臨前,凝住最後一刻芳華。

那悄合夜色仿佛地獄使者,天光殒滅時,那東西便要湧地而出。她只覺手足冰涼,舌尖陣陣發麻。

耿劭這時才從外面回來,滿身殺伐之色,守在門口的衛戍皆噤若寒蟬。他肅着一張臉走到房門口,心中雖焦急,但也不敢在這時驚動了裏面的人。沉默片刻,他回過頭來,正好看到失神擔憂的曲無波。

“曲小姐,少帥現在是什麽情況?”事情發生突然,耿劭憑着從前的臨敵經驗,迅速帶着一批訓練有素的侍從趕到,将一群負隅頑抗的殺手包圍在樹林裏,該殺的殺,該留的活口卻沒留住——顯然那批死士是有備而來,眼見失敗了,立即咬破了藏在嘴裏的氰化鉀膠囊,瞬息斃命。

他趕去時,莫行險仍硬撐着,将曲無波穩穩地攏在懷裏,然而因為流血過多,臉色已經慘白,他當即給郝伯昭打了電話,請他過來立即實施手術,自己則去處理餘後的事情。

曲無波腦子裏仿佛是煮了一鍋粥,回答的語無倫次:“我也不知道……已經兩個小時了,一直沒出來過——護士小姐倒是出來過的,端了好多血水。”她忽然掩面哽咽:“他好像流了好多血……”

耿劭心中咯噔一跳,急道:“那護士怎麽說?”

“護士小姐說、說他中了兩顆子彈,一顆在手臂上,一顆從背後肩胛直透出來……”

耿劭一聽那子彈竟透胸而入,更是知道不妙,要是擦傷了肺葉,那便是大傷了!

他同莫行險一起出生入死過多次,在戰場上自是不必說,受傷簡直家常便飯;太平時期也經歷過不少暗殺,有一次不知被哪裏來的手榴彈抛進了車裏,當場就把整輛車炸的焦黑,萬幸當時他們倆都不在,只有一名司機和一個秘書留在車裏,屍身燒的慘不忍睹。從那之後,莫行險進出皆有重兵圍守,他自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務必确保少帥的安危。

而莫行險也因屢立戰功,地位水漲船高,到後面幾乎不用親上戰場,只需指揮部署,所以受傷之事也越發少了。

這一次暗殺,事态不可謂不嚴重。偏偏莫行險固執的不肯去醫院,只說就在他卧室裏安排手術,郝伯昭氣得眉毛都要燒起來了,這裏又沒有消毒,若是不小心感染了,情況可大可小!

曲無波見他臉色十分不好,心也瞬間沉了下去,忙問道:“怎麽了?是有生命危險嗎?”她音調不自覺地抖了起來,心中愧疚到極點,胸腔裏好像有一把刀子狠狠的在裏面翻攪,她明白,若是沒有自己,莫行險早憑着精湛的槍法和騎術脫困了,因為要護着她,這才生生挨了這兩槍!這兩粒子彈,原是為了她挨的。

她咬住唇,淚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只是強撐着不肯讓它掉下來。

耿劭原本有些遷怒于她,此刻見她內疚的恨不得死了的神情,語氣也軟了,“曲小姐,你別擔心,少帥從戎這麽些年,受過不知多少次傷,比這嚴重的多了去了,他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定沒事的。”

曲無波聽到他這話,非但沒有定下心,反而倏忽間擡起頭來:“他從前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

耿劭道:“戰場上你死我活的,這麽幾年,還能整個人完完整整的,沒缺胳膊少腿兒的回來,也是萬幸了。”他畢竟帶着情緒,誇大其詞就想吓一吓她,讓她少和少帥擰着性子。曲無波甚少在外面走動,又容易相信人,聽到這話一下子捂住了嘴,“真……真的?”

耿劭哼了一聲:“自然是真的,少帥身上就有好幾個槍眼兒子,有兩粒打穿進骨頭裏,就算子彈取出來了愈合了,陰雨天還是會疼的受不了,他只是不說罷了。”

曲無波聽得心中又酸又疼,想着若是一顆子彈打進她身體裏,不知該疼成什麽樣了,偏偏莫行險一聲都沒出,硬生生忍下了。

兩人正說着,卧室的門嘩啦一聲打開了,郝伯昭鐵青着一張臉走出來,邊走邊解下了帽子口罩。

耿邵忙迎了上去:“醫生,少帥怎麽樣了?”

曲無波因着要避嫌,心下雖着急,卻仍站在原地,只緊抿唇等待他的回答。

郝伯昭一看到耿邵,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就罵開了:“随随便便就能讓那一幫子人闖進來,你到底是怎麽做副官的?!若景行有什麽不測,你還有命在麽?”

耿邵當時因想着讓他二人獨處,離得遠遠地,後來莫行險帶着曲無波又去了山頭,他們在坡下守着,也就離了視線。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心中更是慚愧,也就垂着頭心甘情願受了他這一句罵,心中卻是松了口氣,聽他話裏的意思,少帥應該是沒什麽大礙了。不禁問道:“是我的錯,我沒肩負起保護少帥的責任,等事情完了我自會去領罰,但現在少帥的傷究竟如何了?”

郝伯昭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我親自動的手術,能有什麽事兒?!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子彈險險避開了肺葉,倒是沒留在裏頭,但這傷也要養上好一陣子了。”只聽他又氣罵道:“偏偏不肯去醫院,不知他那裏這樣迂腐來?國外這麽多年白去了,竟不相信洋人的醫院。在房間裏動手術,虧他想得出來!你們也跟着胡鬧!你知道這裏多少細菌嗎?!就是被子床單沒換洗,也能導致感染的!”

耿邵無奈道:“這是少帥吩咐的,不可将他受傷之事外傳,現在非常時期,就怕被人拿來做文章,所以此舉也是迫不得已。”

曲無波聽到醫生這樣說,懸着的心總算穩穩放了回去,整個人也是一松,好容易硬撐站了許久的雙腿此時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軟軟的如何也站不住了,手竭力撐着牆,身子卻越發往下委頓下去。

耿邵一驚,忙扶住她:“曲小姐,你沒事吧?我讓侍從送你回房間罷。”

曲無波搖了搖頭,望向郝伯昭輕聲道:“醫生,上次我生病時您給留了幾支盤尼西林,聽說對付感染是極管用的,不知您用不用得上?我現在就去取來……”

郝伯昭這時才看到邊上還站着一個女人,打量了她兩眼,驚詫道:“小姑娘你怎麽還在這兒?”

曲無波被他說的一怔,頓時有些心虛,只能虛應了:“嗯,我還在的。”

郝伯昭點點頭:“你倒是有心。”

曲無波回房将剩下的五支盤尼西林取來交給郝伯昭,他也不客氣,伸手接了,“這裏五支,再加上我帶來的十支,也差不多管夠了。”

見東西派上用場,曲無波心下稍慰,但旋即想到莫行險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卻又實在歡喜不起來了。

郝伯昭将一支盤尼西林交給護士,吩咐道:“你去給他打一針,再吩咐下去,這裏的窗簾床單被套每天都要換,都要消毒。”

那護士接過針劑轉身去了。

莫行險當夜麻醉藥消散後就醒了,曲無波自然是知道的,本來想去瞧一瞧他的傷,但去了又能說什麽呢?一些感謝感激的話,一說出口就變味了,像是刻意虛假的,只為了自己良心過意得去似的。她覺得,有些話放在心裏就可以了。

第二天大清早,李元甫收到消息就心急火燎的趕來了,他和莫行險情同父子,就算不告訴別人,也不能不告訴他的。兩人在房間裏談了一會兒,因為病人不能同外界接觸過多,恐會感染,所以沒多久也就回去了。

但也總是天天來,曲無波自然知道要避嫌的,所以李元甫來時她就待在房裏不出去。等到傍晚走了,才稍稍去莫行險房間裏問候一聲,其實他們倆本不是話多的人,他又受了傷,氣息比平常弱些,常常兩人只有互相望着,一聲也不出。

這樣倒教曲無波平白的尴尬,只略略坐一會兒,也就出去了。但也仍每日都來,因她覺得那些話雖放在心上,不必宣之于口,但她是個會用行動來表示的人,每日幫着瑞媽熬湯,幫着護士消毒床單被套,也是好的。

因而這樣,李元甫雖知道有曲無波這個人,但倒從來沒和她打過照面。

曲無波想,她這樣的身份算什麽呢?

望了望窗外,日頭西沉,最後一抹餘光快要被吞噬,她思忖着李元甫應該已經回去了,便開門下了樓。

瑞婆子正好熬了一鍋花膠蟲草豬肘湯,說是以形補形,她想到莫行險傷在手臂上,現在要以豬肘補形,頓覺十分好笑。

“曲小姐,您在笑什麽?”瑞媽也湊過來問:“您也想喝湯嗎?我給您盛一碗。”

“不不,不是的。”曲無波立刻斂起笑意,搖頭道:“我不喝。哦對了,李參謀長走了嗎?”

“唔。”瑞媽想了想,“大約是走了,我剛才聽到汽車開走的聲音。”

曲無波嗯了一聲,食指指腹輕輕摩挲着白瓷邊緣,牙齒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瑞媽在一邊看着也覺奇怪,“怎麽了?”

她露出一抹極為難的神情,垂了頭輕聲道:“我想,今天我去送湯過去吧。”

瑞媽聞言,露出一抹‘這孩子終于開竅了’的神情,眉開眼笑道:“好好,你去罷,我這兩日正腰酸腿疼呢,巴不得少走點樓梯,那可多謝你了曲小姐!”

曲無波被她看得赧然,又不好分辯,生怕越描越黑,忙端了食盤上了樓。

走到莫行險房門口,門虛掩着,并沒有關實,大概護士小姐出去時沒留意,她正想推了門進去,卻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嗓音,“沒有你這樣固執的人!”

曲無波吓了一跳,側頭一瞥,只見李元甫身着灰黑色長衫就站在門前,他背對着她,正朝裏面的人說話,她立馬轉過身準備下樓,卻聽到莫行險沉緩的嗓音道:“我不信是易九思做的,他沒這麽蠢,故意在此刻撞上來。”

聽到易九思的名字,曲無波心中一凜,立即停住了步子。

“難道我不知道?易九思聰明絕頂,狡猾奸詐,若真是他派來的,怎會讓我們有跡可循。”

“既然舅父知道,又何必順了那些人的意,真要去尋釁南邊?”

“所謂攘外必先安內,趁着這次機會先料理了南邊,再料理了東北的徐鳳權,然後慢慢收拾他們也不遲!”

“攘的是誰?安的又是誰?同是中國人,豈能對扶桑人聽之任之?舅父以為,多少年時間能将這廣袤山河安頓好?難道扶桑人會袖手旁觀,任我們壯大?!”莫行險顯然也動氣了,愠怒神态令人望之畏然。

曲無波聽到‘扶桑人’三個字,眉頭一緊。

“那你待如何?”李元甫怒氣稍霁,沉聲問道。

“我的意思,自然是安內必先攘外。” 莫行險冷斥一聲,“當年李如松掃倭何等輝煌!只可惜中華民族自尊自信盡喪于前朝,才得以讓他有喘息之機。扶桑人亡我中華之心不死,卧榻又豈能容他鼾睡!”

“打跑了扶桑人,只怕徐鳳權和易九思都來分我們這一杯羹了!到時兵殘将損,你拿什麽和他們打?!”

卧室裏忽然沉默了下去,那沉默久得曲無波心中起了莫名的忐忑。

過了半刻,莫行險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說不出的疲憊:“我留學在外的幾年,也曾躊躇滿志,立志要扶家國社稷,然而回到這裏,看到爛透了的政府,也不禁心灰意懶,哀民生多艱。”他語氣蒼涼讓人聽之不忍,然而講到此處,又倏地轉為冷硬強勢:“然而就算這國是千瘡百孔的國,這家是世态炎涼的家,但既予我以百萬雄兵,我輩必得保萬裏江山!縱然老辣如徐鳳權,狡詐如易九思,但同為中國人,就算最後王旗易幟又如何?腳下站着的,始終是中華之土地,養育的中華之民族,而不是屈服在夷狄蠻族的鐵蹄下。”

他因受了傷,氣息不穩,說到激動處,狠狠咳了幾聲,卻絲毫無損他這一番男兒氣概。

李元甫緩緩點了點頭,複爾又搖了搖頭,慨然嘆道:“景行,你說的不錯,但我仍有一句話要勸你,同是鼎立,你又何必做這出頭鳥,難道那易九思徐鳳權就不知道要攘除扶桑人?他們只是不動罷了,總等着有人忍不住。”

“等不得了,若再給扶桑人幾年時間,必定天下大亂!”莫行險激動之處,牽動了傷處,急喘了口氣,他捂住傷口微微撐起身子:“現下時局紊亂,人心背離,總要有人甘當這出頭鳥。”

也總需一只手攪動九州風雷;總需一副胸膛抵住槍林彈雨。

“那我問你,你是要做那只覆雨翻雲手,還是要做用區區血肉之軀擋百萬雄兵的胸膛?!”

曲無波站在門外,屏息以待他答複,莫行險的聲音如同從遠古傳來,勘破開天辟地的混沌,淇澳疏朗:“吾輩上下求索,生死何歡?只求白首丹心,去散無懼。”

一片靜默,再也無聲。

此時窗外一輪明月,照出铮铮男兒胸懷。

曲無波低頭看着自己腳上的印度緞面拖鞋,上面繡花邊縫着彩色串珠,精致的讓人嘆服。瞧着瞧着,那柔軟的鞋面上忽然一滴一滴暈開濕濕的水印。

那是什麽?曲無波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摸到兩條淚痕。

她沒發現自己竟已聽得流了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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