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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本莫行險是不住長遙別院的,每日兩點一線,白天在軍部,晚上回平溪官邸。後頭因為曲無波在別院,所以他一半時間都留在了這裏。

現在因受了傷只能躺在床上将養,不便挪動,又要封鎖一切消息,于是一切公務便落到了耿邵頭上。對莫仲枭只說事态緊急,只能每日留在軍部歇息。

耿邵每日天不亮就出發了,晚上七八點一回來便去莫行險的卧室,兩人關起門來說上一兩個鐘頭,竟是極合了‘披星戴月’這個詞,幾日下來,耿邵人也瘦了一圈。

這日正好休假,耿邵中午就回來了,将文件交到莫行險手裏,照例又是一番談話,等到吃午飯時,已過了兩點。

曲無波剛幫瑞媽曬好了床單,才下樓梯,便看到客廳裏耿邵吃得狼吞虎咽,北方漢子的粗曠豪邁盡顯無遺。

她知道耿邵最近辛苦,天天兩頭跑,光是花在路上的時間便有四五個鐘頭,也不願打攪了他吃飯,打了一聲招呼,耿邵含糊的應了:“曲小姐好。”

曲無波此時也不好走開,倒顯得她多高傲似的,便随口一問道:“最近怎的也沒看見卞副官?”

耿邵噎了一噎,放下了筷子,又将嘴裏的食物慢慢嚼盡了,這才開口:“卞副官因為玩忽職守,沒把山頭圍好,已經引咎辭職,少帥也批了。”

曲無波不疑有他,哦了一聲,剛想轉身走,卻被他在後面叫住:“曲小姐。”

“什麽事?”

他站起身來:“我忙着吃飯,竟就忘了,剛剛少帥請你過去一趟。”

“好。”曲無波上了樓,心中卻有些忐忑,自他受傷以來,從未主動找過她,今天尋她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站在房門口,敲了兩聲門。

“進來。”裏面傳來男人低沉嗓音。

她推門進去,房間裏鋪滿暖暖陽光,落地窗采光極好,此時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更顯得通透明亮,莫行險半靠在床上,膝上放着一本半開的書,正擡起臉對她明朗一笑。

他生病的時候,平日裏威風凜凜的霸氣頓時減半,頭發微微垂着,整個人溫柔斯文,笑意如頂好的紅酒一般甘醇,笑起來一抹白牙,竟是同北原有幾分肖似。

曲無波只覺心中好像被小鹿那麽一撞,竟有些氣息不穩,忙微垂下了頭去,輕聲問道:“你傷好些了麽?”

等了半晌,竟無人應答,她疑惑的擡起頭,只見莫行險的笑容一直對着她,眼底仿佛有着說不出的深情。

曲無波被他看的臉一紅,渾身不自在起來,嗫嚅道:“你叫我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可以叫你來嗎?”耍起無賴來。

曲無波臉更紅了:“沒事你叫我來做什麽?”

莫行險笑了笑,那笑容裏面竟帶了一絲苦澀,“我多看看你,你也這樣吝啬?”

曲無波更是窘在原地,一雙手緊緊絞着手絹,也不吭聲,裝作沒聽見。屋裏沒開暖氣,她卻覺得渾身灼傷了一般,被他的目光看的透不過氣來。

少頃,才聽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笑說:“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你可以回家了。”

她猝然擡起頭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麽?你肯放我回家了?”

“是,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叫耿劭送你回去。”他城府深,內裏絞腸子一般,唇邊卻是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紋。

曲無波還是怔怔的,顫聲問道:“突然的……你怎麽願意放我回去了?”

“怎麽,不願意走了?之前是誰要死要活說要回家的?”莫行險勾了勾唇,戲谑道:“那正好,以後就安安分分的跟着我。”

曲無波吓了一跳,忙搖頭道:“不!不是……自然、自然是想回去的。”

莫行險臉上笑意漸漸消散,直直的注視着她,這樣沉斂的眼神,竟讓她說不出的難受,窗外陽光那樣明媚姣好,然而卻照不到他似的。他最終還是低聲柔緩道:“這裏已經不安全了,那一天就應該送你走的,只是為了我的私心,才将你留到今日。”

既然明知是私心,明知是置她于危險境地,卻為何還是冒險将她留下?

自然是因為,舍不得。

曲無波走的那一天,正下起了小雨,轎車沿着盤山公路蜿蜒而下,窗外一片凄迷雨意,玻璃外道道波浪徐徐淌下,入目處模糊一片綠影,沒有盡頭。

她忍不住回頭望向後窗,藍天綠山接壤,卻怎麽也看不清山頂上梅萼吐綻,十裏雪海的長遙別院。

也罷,總之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曲無波轉過身,重新靠上椅背。脫節的火車如今重新接駁好軌道,她的生活也要如同從前一樣,循規蹈矩的過下去。這将近一個月的荒誕記憶,便從此扔在腦後了罷。

從山頂上下來,便是回程的路,這條路她依稀是記得的,如今再踏上,只覺恍如隔世。雨下得她有些心浮氣躁,呼吸間悶窒難受,她将車窗搖下來,條條雨絲順着風吹進來,又冷的她打了一個寒噤,不得已又只能重新搖上車窗。

耿劭坐在副駕,出聲詢問:“曲小姐很熱麽?我叫司機前面開一點窗吧,雨也吹不過來。”

曲無波閉了閉眼,搖頭道:“算了,我不熱。”

她不同尋常的舉動讓耿劭微微側目,思索片刻,他旋即了然一笑,故意正色道:“少帥今日有些發燒,大約是傷口發炎的緣故,護士小姐已經幫他打了盤尼西林,一直睡着,不能和曲小姐道別,小姐別見怪才是。”

“我來時沒同我打招呼,現下回去,也不用道別。”她悶悶道,轉頭望向窗外。

耿劭也不接話,目光微斜,朝司機道:“雨天路滑,別開太快,少帥吩咐了,務必送小姐安全回家。”

司機回了一聲是,車速驟然緩了下來。

曲無波手上絞着一方雪白的手帕,手帕一角繡了兩朵蒼蘭,密密的針腳硌的她手指極不舒服,須臾,才聽她聲如蚊吶道:“他……他又發燒了?”

耿劭坐在前座差點笑出聲來,但硬是生生屏住了,一本正經道:“嗯,半夜裏燒起來的,偏巧護士小姐又沒留意,發現的時候臉已經燒得通紅了,唉,沒個可心人兒在身邊照顧着,冷熱也不知。”

曲無波沒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來,只覺心酸酸的,又愧又悔:“也不知留下的盤尼西林還夠不夠……”

耿劭安慰她道:“曲小姐放心,我今日去找郝醫生再拿一些。”說罷,狀似自言自語:“這次大約要拿三十支,也不知郝醫生肯不肯給。”

她一驚,“怎麽要這麽多?”

“前線戰勢一觸即發,少帥要趕去督軍。”

“什麽?”她詫道:“他的傷還沒好,怎可長途奔波?”

“少帥固執得很,非要在這幾天內養好傷,偏偏他也不好生休息,整日埋頭處理公務,這才又讓傷口惡化了。不過曲小姐別擔心。郝醫生會一路同行的。”

曲無波垂下了頭,盯着手中帕子,悶聲道:“我為何要擔心……我只是、只是驚訝罷了。”

耿劭笑了笑,“對了,少帥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什麽?”

“少帥已先吩咐我通知了曲小姐的家裏人,四少也告知了,您一會兒到家應該就能看到。”他又接着道:“至于曲小姐失蹤這段時間,您若想如實相告,少帥說了,不必顧慮到他,不必考慮我們;若想圓過去,我這裏也備好了一套說辭。”

曲無波哼了一聲:“自然是實話實說的。”

耿劭點頭:“這樣也好。”

一路無話。

車子開得很慢,大約三四個鐘頭之後,才開到了曲宅門口。

一個城市的記憶,除了建築文化,地理人文,還可以是一種感覺,一種味道,聞到這樣熟悉的味道,腦子裏的記憶就會一切鮮活起來。

曲無波剛踏出車門,聞到同以前一樣的空氣,心中浮起一種恍惚之感。離開這裏不過兩月的時間,她卻覺得自己已經離開很多年了,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

心裏輕飄飄的,像無根的浮萍,一時半會兒沒有落到實處。

剛進門,眼前黑影一閃,身體已經被牢牢的抱住了。她吓了一跳,擡起頭來,入目的是一張憔悴不堪的臉,莫北原臉瘦了一圈兒,眼睛下有一片郁青,更襯得他潮濕的眼中沒了往日的風采。

他帶着濃重鼻音說:“無波,無波!你終于回來了,我只有這樣抱着你,才肯定你是真的回來了,不是我在做夢。”

曲無波脖子被他的胡渣紮得生疼,她緊靠在他懷裏,聽到他咚咚的心跳聲,眼圈兒也不禁紅了。

之前的那些氣,那些失望,在見到他之後,如何還能硬得下心腸?早已煙消雲散了,什麽原諒不原諒,她早已原諒他了。

她抖着唇抽泣:“北原……”

莫北原将她抱得更緊了,喑啞道:“大家都快要瘋了,我也要瘋了!無波,我真後悔沒去接你,我應該去接你的!”

“對不住……”她嗫嚅,眼淚直淌下來。

他這才松開她,眼睛紅紅的,看着她仿佛看不夠似的,“伯父伯母已經在廳裏等你了,你這一個月究竟去了哪裏?我們差點以為、以為……”說到後面竟哽咽了,無論如何也說下去。

她回過神來,這才記起自己還欠一個解釋,吶吶開口:“我、我在火車上。火車、火車被炸……”

原本想好要實話實說的,可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話一開口,便是永無收回的可能,會激起怎樣的後果,她也無法估量。

莫北原急切切追問:“然後呢?怎麽又會同我三哥他們遇上了?”

曲無波咬了咬牙,朝身後的耿劭投去求助的目光。

耿劭心中了然,立即上前一步道:“曲小姐一路上奔波,大約是太累了,就由下屬來說罷。當日火車炸毀,曲小姐乘坐的車廂被後面的列車撞擊,雖受了些傷,但仍在混亂中逃生了,其時地處崤山函谷關,郊遠偏僻鮮有人煙,曲小姐又帶着傷,在逃難的路上暈倒了,被一村婦救起,将她安置在家中養傷。傷好之後曲小姐便趕到了縣城,當時北方全面戒嚴,曲小姐困在縣城裏出不去,那裏通訊又極其落後,連電話也沒有,電報也斷了,消息傳遞不出去,這才耽誤了不少時間。後來戒嚴解除,一路北上,因路上關卡仍緊守得厲害,在仙霞縣時便進不去,不得已這才報上了督軍的名號,我們的人立即去查看了究竟,确認了确實是曲小姐,這才一路送了回來。”

耿劭顯然早有準備,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

莫北原抱着她,心疼道:“真的?”

曲無波木然的點了點頭。

罷了,罷了,就這樣吧,欠莫行險的,就當這樣還了,以後再無瓜葛。

莫北原在她額邊親了親,将她緊緊擁住:“無波,你受苦了。”

這便同耿少又敷衍了兩句,耿少同他也沒什麽要緊話要說,寒暄一番之後便告了辭。莫北原這才擁着他繞過了前院,兩人進到廳中。

不想前廳裏倒是衆人齊聚,見到她安好回來,皆屏住了呼吸,朝她張望過來。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梨花木椅上,看到她進來,将拐杖敲在地磚上咚咚響,“作孽哦,作孽哦!你這孩子,可要吓死我了!”一雙渾濁的眼裏分明藏着淚水。

曲無波忙迎了上去,将她扶住了,老太太一手将她摟至懷中,滿心滿口心肝兒肉的叫着,“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麽活唷!”

曲無波好不容易收回的淚又滴下來,退後一步屈膝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無波不孝,教奶奶和父親擔心了。”

于是便教剛才耿劭的那一番說辭又同他們再說了一遍。

老太太聽聞,忙合十了雙手朝西面祝禱祈頌:“神佛保佑,祖蔭庇佑,今日不孝子女曲無波得保逃脫厄運平安返家,佛弟子張氏以後必吃長素,以慰神明,以乞心安。”她口中念念有詞,聲音雖微,但曲無波就在她近旁,聽得個十全十,心中悔愧不已,她此番雖有苦衷,但連累家人操勞,已是大不應該,況老太太年事已高,還讓她如此心力交瘁,更是失悔內疚到了極點,她膝行至老太太裙下,伸手扯了扯她裙角,“奶奶……”

老太太将她攙起來,一雙幹枯的橘子皮一樣的手緊緊握住她的,“你這個小壞蛋,可把我們吓死了!”她臉上縱橫皺紋間滿是淚水,卻是笑了:“好在總算也是好事兒,前頭那些傷心此刻也盡消了,你快快向你父親認個錯兒倒是真!”

曲無波一頓,轉頭望向父親,老太太捏了捏她手,她這才又往地上一跪,磕了個頭道:“父親,女兒知道錯了。”

曲堃站在老太太旁邊,兩個月前的不歡而散早就抛諸腦後,當初初聽聞噩耗的時候,也是狠狠地落了幾滴淚。此時看到女兒平平安安回來,也放下了心來,板着臉哼道:“你還知道回來!也不知捎個信兒,白白害我們擔心了這樣久。”

大嫂甄氏笑呵呵的将曲無波扶起了,拍拍她的手道:“三妹,你別看父親現下嚴厲,當初可是急壞了,你看他鬓邊都多了許多白發。”

曲無波擡頭一看,見曲堃的兩鬓果然又添了一抹白,心中一酸,又滴下淚來,“女兒不孝……”

曲無隅忙趕上來打圓場:“父親,你就原諒三妹吧,你看她風塵仆仆的,趕了這許多路,可是累壞了。”

曲堃重重嘆了口氣,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回來我們安心了,只是這事只此一次,絕沒有下一次。我們那裏是這麽禁吓的!”

曲無波頓時一松,答道:“是,父親。”

莫北原也在旁邊幫襯:“以後無波出遠門,我都陪着,絕沒有下一次的。”說完朝曲無波露齒一笑。事到如此,便沒什麽好争鋒的了,大家在廳裏又說了些話,無外乎不是提心吊膽,心緒凄迷雲雲,曲無波甚是感動,聊了一會兒子,大約是乏了,丫頭扶着老太太,曲無隅陪着曲堃方才散去了。

曲無憂原本只在後頭坐着,見衆人走了,這時才怯怯的走上幾步,将無波輕輕擁住,她本就生的美,此刻眼睛裏蘊着淚花,更是惹人憐惜,她細聲道:“三姐,你可回來了,你不在的這兩個月,家裏着實冷清得很,我、我也很想念你。”

曲無波其實同她關系并不算頂好,以前一直礙着曹豔雲的關系,同她也不大來往,如今經歷一番事故,才知親情可貴,心中更是柔軟萬分,拉着她的手道:“無憂妹子,讓你擔心了,姐姐在這裏向你賠罪啦。”

曲無憂眼睛仍濕紅着,卻是嗤的一聲破涕為笑,“什麽賠罪不賠罪,好像你是罪人似的,你一路上吃了這麽多苦,大家疼你還來不及呢。”

曲無波笑了笑,細細幫把她腮邊淚珠擦了。

曹豔雲趕上來拉了一拉無憂,将她拉開了,笑道:“三姑娘回來就好!若是回不來,我可是要哭瞎了眼睛!”語畢又用手絹掖了掖眼角,“你看你一路奔波的,又在野外待了這麽久,身上頭上別長了虱子了,我教下人幫你去放洗澡水,你趕快去洗一洗罷。”又轉頭朝曲無憂輕斥:“你也去洗一洗,剛剛同你三姐抱了這麽一陣,說不定身上也染上虱子了,你們女孩子最要漂亮的,別到時候頭上剃了個瘌痢頭,哭都沒地方哭去。”

曲無波從來知道她這張嘴的,也不同她計較,福了半福:“有勞太太了。”她轉身朝莫北原道:“你留在這裏吃晚飯罷?”

莫北原笑着道:“這個自然,我還想多看看你,別一會兒又飛走了。”

曲無波笑罵:“沒個正經兒。”也不理他,提了裙擺上樓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不說話,感覺自己在玩兒單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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