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吃完了飯,曲無波先跟含章挂了電話,同她報了平安,又細細講了事情的經過,兩人絮絮叨叨了半刻,這才完了。
回到廳裏,北原正和她父親聊得開心,只聽他清朗溫潤的聲音道:“伯父不知,我母親成日怨我沒去接無波回來,今天知道她平安到家,也是放心了,我今日也總算回家能交這個差事兒了。”
“勞督軍夫人挂念,我們無波定要上門請罪的,讓她白提心吊膽這麽多日。”曲堃嘆氣說:“咱們做父母的,都是希望孩子好,若是真要出了事,我可真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孩子死去的母親了。”
莫北原沒料到自己的一番寬慰竟讓他生出凄涼悲傷之感,心下歉疚,忙道:“伯父千萬別自責,無波雖沒有生母疼愛,但從小沒吃過半點苦頭,也是因有您這個父親為她萬事周全着的緣故。”
曲堃孩子衆多,自己又是個纨绔性子,其實對曲無波一直是無可無不可的,只是世人皆愛聽美言,又樂于自己騙自己,此刻聽到莫北原誇贊,細細一想,倒真覺得自己對這個三女兒從小到大無微不至的關照着,确實是有幾分‘萬事周全’的态度的。
他不禁眉開眼笑道:“從前有我這個父親為她籌謀,往後就由你為她周全了,想來她雖然生來沒了母親,但也都是被人悉心照料着,這一生順遂,倒也很安穩的。我這個做父親的,甚是欣慰。”
莫北原受寵若驚,喜道:“一生為無波遮風擋雨,簡行求之不得。”
曲堃點點頭,試探着道:“那這婚事……”
“伯父放心,家母早已催促着我們訂婚,若不是中途橫生此枝節,恐怕現下已經在籌備訂婚事宜了。”
曲堃非常高興,一疊聲的說好,将手在膝蓋上拍了拍,仰頭嘆道:“三個女兒中啊,我最疼她的,你看她二姐,當初憑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無波是不同的,現在時興自由戀愛了,我們雖是舊式人家,但我為人一向開明,是絕不會攔着她的幸福的。”
曲無波隐在門廊後,耳邊又聽北原道:“伯父放心将她交給我,我會一輩子對她好,一輩子愛護她的。”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我還有甚麽不放心的,自然一千個一萬個放心!”曲堃也是喜不自勝,一張國字臉上笑意滿滿。
不等莫北原接話,曲無波從廊後轉了出來,走進來笑問:“你同父親在說什麽呢?”
北原站了起來,拉住她的手一齊坐下,“我與伯父的悄悄話,怎可随便告訴你。”
曲無波笑哼了一聲,“你當我稀罕聽麽。”
曲堃端來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方才道:“時辰也不早了,你們小兩口自然還有好些話要說,我也就不橫在中間了。”說完又朝曲無波道:“為了你的事,北原三天兩頭的往家裏跑,你也好歹送送人家。”
出了曲宅,接送莫北原的黑色轎車在後面慢慢跟着,兩人攜着手在前面晃悠悠的散步,因剛下過雨,青石板上尚濕漉漉的,偶爾踩到不平之處,濺起一腳水花。
雨雖停了,但空氣中仍潮濕着,彌漫無盡霧氣,連月色也是朦朦的,攏了一圈兒毛邊似的。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走着,心中各自安定歡喜。
走到平街拐角處,莫北原才道:“剛才我同伯父說的話,你想不想知道?”
曲無波眄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笑道:“不想。”
莫北原将她臉掰回來,“小心眼兒,不過你不想知道也不行,你非知道不可!”
其實他們的對話她早聽到了,心中又喜又羞,垂下眼睫來,嘟囔道:“我竟不知道,有什麽是我非知道不可的事。”
莫北原将她輕輕摟在懷裏,“自然是我們的事。”
曲無波臉皮子薄,見他就在大街上做出親密舉動,早羞得雙頰緋紅,掙了一掙,“你別這樣呀,成什麽樣子。”
莫北原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柔聲道:“別掙,讓我抱一抱,你快使勁打一打我,好教我知道并不是在做夢。”
曲無波輕斥道:“你今日已經抱過了,哪有人做夢做了這麽長時間還不醒的。”
“你不見的這一個月,我好幾次做夢都夢到你又回來了,就站在我跟前兒對我笑,我樂壞了,伸手一撈,卻撈了個空,跟着也吓醒了,心裏不知多難受。”
此刻他的聲音聽來竟是那樣脆弱,曲無波心中也軟了,溫言道:“我現在人好好地在這裏,你又去想那些做什麽呢?”
“是不該去想,可是那日心膽俱裂的滋味真讓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無波,你大概從未體會過失去一個人是什麽滋味。”莫北原輕輕放開她,溫潤的眼睛看着她,“這樣的滋味,我是絕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曲無波心中柔情萌動,淺淺一笑:“傻瓜。”
他也是一笑:“既然罵都罵了,接下來的話你也總該聽一聽了罷?”
她無奈皺眉,氣笑道:“我還有甚麽辦法,也只能聽了!”
莫北原牽了她的手,說:“我先頭正在同伯父說,我們談了這麽多年的戀愛,現下也該結婚了。”
曲無波還是忍不住臉上一紅,裝作無可無不可的應道:“喔。”
莫北原凝望住她:“‘喔’是個甚麽意思?你別同我耍那文字花樣兒,我自然耍不過你,不過我總有法子治你。”
“你倒說說,你有甚麽法子?”
“你父親都把你賣給我了,你自己還有甚麽脫身的法子?”莫北原哈哈一笑:“等我今晚回去就同母親說去,她想要籌備這喜事很久了,你總不能讓她老人家失望吧?”
曲無波将額頭靠在他肩上,抿唇笑道:“你把你母親都搬出來了,我還能說不嗎?”口上雖嗔惱,心中卻是歡喜的。
幾年戀愛,終于要走到這一步了。
終于是,孟光接了梁鴻案,舉案齊眉了。
兩人又散了一會兒子步,繞着大街走了一圈兒,最後又回到了曲宅門口,“好啦,你回去吧。”曲無波推了推他,“你母親在家裏該等着急了。”
莫北原說:“人說小別勝新婚,我們這麽久沒見,你卻急着要趕我走,這是什麽道理?”
曲無波沒好氣的道:“那裏趕你來着,天這麽晚了又下着雨,我擔心路上濕滑不好開車,你偏要曲解我。”
“好好好。”莫北原摟着她哄了一哄:“原是我錯了,不過我們倆自談戀愛以來,從未分開過這麽長時間,自然是要把失落的時間都補回來。”
“怎麽跟小孩子似的。”她取笑道。
莫北原說:“你我沒有一點公平,我自然覺得委屈。”
“甚麽公平?”她不解了:“難不成這世上還有絕對的公平不成?”
“我們這麽久沒見面,我想和你獨處多一些,你卻半分也沒有舍不得,你說公不公平?”
曲無波掩嘴叫了一聲天,“連這你也要計較?沒的失了你莫四公子的身份。”
“愛情上的事情,再小也要計較的。”
曲無波笑眄了他一眼:“你再說,我真要惱了。”作勢便要轉身回去,被莫北原笑嘻嘻的攔住了。
“好,我錯了,我不該計較公不公平,我愛你多些,自然是應當的。”他朝揚起笑臉:“我現在就回去,告訴我母親訂婚的事,請她多拿些主意,後面自然免不了雙方家長相互見禮,又要算我們的生成八字,還要置辦諸多事宜,之後一定會很忙。”
曲無波聽他說的認真,自己也不免認真了起來:“嗯,我還要回學校報道,出了這樣的事,縱然校長體恤,但也不能不去致個歉的。其他的事,煩勞你母親拿主意吧。”
莫北原皺眉:“怎麽訂婚的事你一點不上心呢?我巴巴兒的說了這麽多,你一點反應也沒有?”
曲無波一怔,“我哪裏有,你實在太多心了。不過是一路上累着了,有些分神罷了。”
莫北原一聽,見到她眉間确實隐有倦色,心疼不已,自責道:“是我不顧你一路奔波,還拉你散了這麽久的步,你快些回去吧,外面風大,原不該讓你久站的,是我糊塗了。”
曲無波柔柔一笑,也不推拒:“好,我進去了,你也早些回家罷。”
兩人互做告別,便各自回去了。
踏入久違兩月的閨房,一切如舊。
曲無波趴在自己的床上,聞着錦被間樟腦的氣味,熟悉得讓她莫名安心。她就在那樣古舊而綿長的氣味裏,狠狠地緩了好些時間。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終于從床上擡起了頭,臨窗的綠罩燈發出泠泠冷光,趁着窗外漸大的雨勢,越顯夜色冷漠。
剛才她進門的時候沒有細看,此刻才發現桌上放了一個黑色皮箱。驟然一驚,她已經跳下了床。皮箱的機括已經完全損壞,表面也擦破不少,看起來破敗不堪,但這确确實實就是她的箱子。
原來,已經有人把箱子領了回來,大概是當做遺物領取的。
不知當初領回着箱子的人,是存了怎樣的心情。
打開箱子,裏面東西整整齊齊的摞放着,衣服也疊得四四方方,最上面還有一本《莫格街謀殺案》。
她呼吸為之一沉。
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再知道顧先生的消息——若是他還在人世,那已經是極好的消息了。什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都是自己騙自己的鬼話,活着就已經是最好的了,比死已經是有福得多了。
她将皮箱裏的衣服一件件抖落出來,依次順好歸好,那件黑色大衣的口袋依舊鼓囊囊的,她一摸,就知道裏面是什麽。
蒼蘭花簪,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重回她手上。
銀簪握在手中的觸感依舊堅硬冰冷,湊近在燈光下,還是能看到它精美的花紋和細致的分割,散發着讓人心顫神動的美麗。
她不禁想到莫行險。
他的燒退下了嗎?傷口愈合了沒有?此刻又在幹什麽?
壁角的落地鐘緩緩的敲響,劃破靜谧的空氣。曲無波吓了一跳,只聽鐘鳴了十響,原來已經十點整。
她捏了捏發酸的眉心,将銀簪收在盒中,随手一開梳妝臺的抽屜,然而手一停,還是起身走到衣櫃前,将衣櫃裏最裏面的抽屜打開,把檀香木盒放進了最深處,鎖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