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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婚禮訂在了十二月中,倒并沒有大肆鋪張,原本按照莫行險的意思,自然是要舉辦一個盛大豪華的婚宴,但曲無波說不想太過惹人注意,他前不久才在北平策了反,如今是樹大招風,名高引謗,沒的又惹來彈劾。

其二,不論是她與北原的訂婚禮還是後來莫仲枭的大壽,都已有不少政商要人見過她,屆時一定又會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她雖是局中人,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這段時日來所受的煎熬,但此中情由卻也不足與外人道。

為此,莫行險還發了不小的脾氣。

曲無波是知道他心思的,他不想委屈了她,恨不得将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可是他有這份心,她就已經覺得很足夠了,她要的只是與她共度一生的人。

她已經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了,再貪心老天爺也要生氣了,要把她的幸福也收回去了。

于是婚禮當天,僅僅在長遙別院宴請了親朋摯友,平常得只是一餐家宴——縱使雙方家長都均無列席。

莫仲枭自然是不必也不便,更不願出席的,男方親屬只有一個舅父李元甫;曲家只有老太太派人送了禮,一只成色頂好的綠玉镯,那本就是她的嫁妝。至于父親那邊,短時間內是必不會諒解的了,她和曲無憂這一走,已讓曲家大傷了元氣——曲家的三個女兒都做出了敗壞門風的事,讓這個承襲百年的詩禮之家遭遇滅頂難堪。

曲無波看着手裏的綠玉镯,又是內疚又是感激,這個家裏,一向只有老太太疼她的,她忖着這幾日也應該回去好好地道個歉,得不得到原諒倒是其次,首先致歉的态度要擺出來,讓父親尋了臺階下去。

稍稍傷感一番,她便又打起了精神招呼賓客,說是招呼賓客,實際來的人也并不多,都是些往日裏至交好友。女方這一邊,她一早已同曲含章打過電話,含章何等通透,當初在香港就已察覺端倪,只是回到金陵後就發現自己有孕了,這個時候懷孕,對她來說也不知是悲是喜,但今次易九思絕不同意再讓她奔波,故而只有遣人送了禮來,遺憾缺席。

除了童荟瑜這樣的幾個閨中密友,便只有顧先生了。

顧維禮是同傅則凡一道來的,見了她就先恭喜上了,笑道:“大喜大喜!不過小曲你可不厚道,我倒要問你一句,這孟光到底是何時接了梁鴻案啊?”關于她逃婚的事,顧維禮略知一二,他雖言辭不多,但卻是字字體諒回護。

曲無波本就臉皮薄,當下窘道:“顧先生,你就別笑話我啦。”

顧維禮哈哈一笑:“好了,不與你說這種頑笑了,不管何時接了案,到底是一樁美滿良緣,天作之合!我與你一見如故,自然也十分為你高興,今日這喜酒須得喝盡歡了才是!”

曲無波抿唇笑說:“今日已預備下了好幾壇女兒紅,先生千萬別客氣。”

顧維禮佯作上下打量她一番,豎起拇指道:“當真有幾分女主人的氣勢了!”

兩人正說笑間,莫行險已行至她身後,“在聊什麽這麽投契?”他今日并沒有穿戎裝,也并不西裝革履,反而一襲長衫,同她的绛色旗袍十分相襯,曲無波倒是第一次見到他穿長衫,他身姿本就颀長挺拔,如此一來更襯得青衫磊落。

“呀,你招呼完那邊了?我來同你介紹,這位是顧維禮先生,還是你的校友呢,論起來你應該喊他一聲師兄……”

她話還沒說完,莫行險已經不客氣的笑起來:“谙之兄今日可是我男方的賓客。”

曲無波一怔:“顧先生分明是我請的,請帖還是我寫的呢。”

莫行險不置一詞,同顧維禮握了握手: “谙之兄,多謝!”

顧維禮道:“憑你我的交情,這一句多謝還是省了罷,再說就是矯情了。”

兩人相視,默契的握掌一笑。

曲無波仍舊一頭霧水,皺眉無聲詢問,莫行險無法,只得湊到她耳邊提醒:“清道夫。”

她頓時瞠大了眼睛,訝道:“難、難道那位‘清道夫’先生,竟是……竟是!”

顧維禮緩緩而笑,以沉默作答。

原來當日在火車上的初遇,不為其他,正是此行目的。他曾在教育署任職,對于各大報社自然也有不少的交情,若要匿名發表一篇文章,自然輕而易舉。況且以他的才學,要書寫一篇波瀾老成,筆掃千軍的文章展露頭角,一炮而紅,也絕非難事。

何況還有傅則凡的幫助。

一場成功的策反,除了需要精悍的武力,還需要一場浩大輿論。

想通此節,曲無波只覺又是荒唐又是好笑,“你們倆這樣好的交情,卻來瞞我!”

顧維禮啜飲一口酒,笑道:“小曲你這話可不公道,我們初遇之時僅憑機緣,那裏竟知道後面還有這樣深的淵源,可見相遇相識,皆有定數,一切道法自然!”

曲無波也接過一杯酒盞,與他敬酒道:“先生不僅是無波的益友,更是良師,若論辯才無波自然萬萬不及,但今日若要論個酒量,恐怕先生絕不是我的對手。”

顧維禮與她一碰杯,也是奇道:“難道小曲的酒量竟是個千杯不醉的?倒看不出來。”

她撲哧一笑,用手肘撞了撞身後的莫行險,“我酒量雖是平平,但身後還有我夫君呢,就算他你們不放在眼裏,他後面還有耿劭一衆副官呢!今天可決計饒不過你們!”

莫行險在她身側站定,挑眉看着她笑道:“怎麽還沒開始喝酒就說胡話了?”

顧維禮笑着擺手:“不妨事不妨事!今天大好日子,自然須得飲盡濁酒一醉方休才是!不過饒過饒不過這等大話沒到時候還見不得分曉,總之,今日可不能便宜了你們!”

曲無波笑道:“先生的話我可記住了!待會兒不準走的,等宴散了,咱們定要吃夠三百盅。”

顧維禮搖頭笑道:“原來小曲還有這等豪氣!”

莫行險在她背後也是無奈苦笑:“她是仗着有人撐腰,這才肆無忌憚了。”

衆人皆哈哈大笑。

因筵席不過零星幾桌,一場婚宴下來,竟還沒有尋常大戶人家過年來的熱鬧,他二人親朋多是飽學之士,謹言讷行,倒不随頭起哄,唯有幾個從武的将軍豪邁粗犷,把氣氛帶動的頗為火熱,每每鬧得曲無波大臉紅,莫行險今日也高興,由得他們鬧去了,末時更是行起了酒令,惹得諸位哄堂而笑,等到散場時分,也是近十點整了。

曲無波回樓上換了一身衣裳,再下來時,廳中已收拾妥當,瑞媽正抱着一壇子酒往後面院子走,她拉住瑞媽問道:“怎麽不見督軍?”因又笑問道:“瑞媽這是要抱了酒壇往何處去?”

瑞媽咧嘴一笑,嘴巴朝院子外努了一努,“喏,都在外間兒呢,嚷着要吃酒,今日席間沒吃夠吶!”

曲無波朝那邊一望,果然聽見了男子魯莽的吵嚷聲,她一笑,伸手接過酒壇,“這裏交給我就成,您今天累了一天,快歇着去吧。”

瑞媽将酒壇移交給她,道:“沉得很,夫人當心。”見她穩抱在懷中,笑道:“我原本還當夫人弱不禁風,想來氣力也不小哩。”又同她低低囑咐了兩聲兒,兩人方才道了晚安。

走到後院,院子外的梅花開得正好,紅梅白梅争相怒放,一路上衆芳搖落,似路雪倍堆,她行走其間,風遞幽香,更窺素豔,便陡然想起李義山的那首‘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來,不禁噗嗤一笑,去年時候,也是在這雪裏寒香中,她還是個囚徒,如今卻成了這山頭的女主人。

去歲那知今日事,只道命也弄人,情也弄人,原是這個道理的。

不過這土匪霸王女主人,倒真也好不笑人。

她尋着男人們粗犷豪邁的笑聲一路行至後院的盡頭,那裏亦是長遙山巅,往下俯瞰零星幾點星火,頭頂百代長河,星垂平野,闊臺漸沉,男人們圍坐在一方小幾前,小幾上擱着幾只酒碗,正在行酒令。

只見葛傳飛正拉着李紀明灌酒,“你這個書呆子,行的甚麽酒令!全是文人酸腐之氣,聽到我牙齒都酥了。罰酒罰酒!”

李紀明一張白皙面龐已然微微漲紅,顯是醉的不輕,他避開葛傳飛的手道:“你這蠻人忒也可惡,自個兒不識幾個大字偏要來行甚麽酒令,席間衆人也不見你勸酒,倒是……嗝。”

他打了一個酒嗝,又絮叨道:“倒是老來挑我的刺,你、你甚麽居心?”

卻聽那葛傳飛笑道:“這裏衆人品階也就你比我低,我只有來找你的麻煩了!哈哈哈!”說完一碗酒喂到他嘴邊,強迫他喝下,“願賭服輸,輸了就喝!怎麽跟個娘們兒似的。”

李紀明被他逼得無法,只得仰脖子喝下,那酒醇和甘冽,初飲并不燒喉嚨,但端的後勁兒十足,悶下之後頓覺頭暈眼花,腳步虛浮,只得往後一坐,口道:“你若敢灌少帥酒吃,我才真服你。”

還不等葛傳飛破口,便見莫行險已經站了起來,端了一碗斟滿的酒,笑道:“也不必他灌我,這酒令我也參了一份,該喝!”說罷脖子一仰,幾口便幹了,衆人又拍掌鼓噪。曲無波見狀不禁氣笑道:“那裏有不灌別人,倒先灌起自個兒的道理。”

衆人見是她來,都避讓她坐,叫道:“嫂子。”

莫行險上前兩步拉過了她,将她拉坐在自己身邊,“今日大喜,總得讓我兄弟們喝盡興了,你若要當管家婆,也得過了今日才是。”說的大家又笑起來,道:“不喝酒也罷,嫂子讓我們去鬧洞房也成!”

曲無波紅了臉頰,啐了他一口:“老沒正經。”卻也乖乖在他身旁坐了。

衆人又笑鬧着灌起酒來,但因礙着曲無波在場,又不能放肆太過,平常男人間的葷段子自然也不好擺上臺面,她倒是通情達理,時不時回主屋拿個酒,由着他們笑鬧了。

等到酒過三遭,眼見院子裏衆人都迷離了起來,她這才自己斟了一碗,朝顧維禮道:“先生剛才自個兒說的可還記得?我這小女子趁人之危,也不能不算君子罷?”

顧維禮雖一貫自省自持,但終究是太過高興,不免合着衆人笑鬧,多喝了幾碗,此刻略顯醉态,但想必腦中卻還清醒,笑道:“你是小女子,自然不算是君子了,不過今日我這僞君子受了你這僞君子的一碗酒,也不算受不起。”說完哈哈一笑,以碗就口,大口飲盡。

曲無波少見他如此豪放作态,想起兩人從初遇到現在,亦師亦友,惺惺相惜,又想起他曾經的‘僞君子論’,當即心頭一熱,也将碗中烈酒飲盡,碗口朝他,亦是巾帼模樣。兩人相視,都是放聲而笑。曲無波又接着敬了傅則凡一碗,多謝他長久以來的照拂。

莫行險懂得她,亦不勸阻,只是看着她醉顏笑顏,也跟着一齊笑。

末了,才聽顧維禮略帶沙啞的嗓音徐徐道:“雖說今日是景行和小曲的大喜,我原不該喧賓奪主,但因也算一樁喜事,所以趁着興頭上,同大家說笑罷。”

曲無波奇道:“先生是有甚麽好事?”衆人此刻也斂了聲音,全神貫注聽他說。

顧維禮同莫行險點點頭,微笑道:“時近年下,等來年開春,我便要入伍從戎了。”

衆人都是一怔,曲無波呆了片刻,她見顧維禮并不似說笑,又轉頭去看莫行險,只見他臉上也是一派清明,不由得不信了,這才失聲:“先生這是為何?”

顧維禮笑道:“你們這樣吃驚做甚麽?我手不能縛雞,沒甚麽大用場,不過在軍中任個文職,況又不是在前線,不必替我勞心。”

曲無波問道:“當真?”

莫行險安慰道:“你放心,谙之兄在我處,我敬他如兄長,不會比你的少,你還要擔心他吃虧不成?”

她嘆了口氣,擡眼看遠處月黯星朗,心中複雜難言,“先生棄筆投戎,讓人敬佩不已,只是往後恐怕難得見到了,我也是可惜,先生的一支筆只怕就此埋沒了。”

顧維禮哈哈一笑,擺手道:“丈夫應效衛霍,現如今山河凋敝,又安能久事文?!”

傅則凡起立,與他敬酒道:“誰說書生百無一用,若我小個十歲,也必定參軍去!可惜老來一把爛骨頭,只能偏安寫寫文章賣弄,不及谙之萬分之一豪氣。”

衆人也舉碗同敬,呼喝着與他同祝,眼看三壇子酒又要嘩啦啦告罄。

李紀明也是棄文從武,此刻聽顧維禮說來,感觸頗多,言道:“男兒自當死于邊野,到時馬革裹屍,不枉生而為兒郎。”

邊上葛傳飛瞪了他道:“何必這樣唧唧歪歪,我說到時也不必遣人幫我收屍,何處青山不埋忠骨,不必學馬革裹屍那般矯情!”

衆人連道:“都對都對!”哈哈大笑起來。

曲無波也跟着他們笑了一番,又起身去拿酒,回來時只見挨着天闕邊上,一群男子背對無邊天涯,或閑散而立,或閑散而坐,或閑散而卧,或閑散而席地,各人手執筷箸,正以箸敲碗,低唱戰歌:

林暗草驚風,将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将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男人們的嗓音粗野豪邁,激起腔子裏的一股血性,萬籁俱靜的夜空中,飄着壯志未酬的孤勇。

這一晚的月色這樣濃,山下依稀能見蜿蜒着的幾點路燈的昏黃,如同塞上燕脂,開在號角連鼓的滿天冬夜裏。

那群男人在星空下,唱着‘應将性命逐輕車’,她從沒到過玉門關,只在書上見過,但此刻卻覺得,那長遙山巅上,已是戰氣風霜。

她仿佛能看到黃沙風火,萬裏城郭。更深月色,北鬥闌幹,男兒铮铮鐵骨,女子柔腸百轉,或許此時便是将軍紅顏最好的年華了。

此年此月此日的此情此景,怕是一輩子也難忘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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