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下午兩點,收拾妥當,曲無波将行李交給耿劭,親自送他出門。莫行險站在車前,朝她微笑,她站在原地不動,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裏不是失落也不是傷感,平靜地讓他害怕。
他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懷裏,附在她耳邊低語:“你房間的抽屜裏,我放了一樣東西,你要記得去看。”
曲無波一怔,輕聲問:“是什麽?”
他微微仰了頭,露出颌下一點青色,帶點得意的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亦柔聲道:“好。”伸手幫他整了衣領,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假裝自己仍是他唯一的愛人。
“你等我去接你。”他在她額際印下一吻。
“好。”她也微笑,在他頰上回吻。
莫行險大喜,使勁兒将她一摟,随即轉身鑽進了車裏。
黑色轎車馳騁而去,曲無波站在門口,遙望遠處揚塵。
“外面冷,夫人進屋裏去罷。”瑞媽眼見轎車漸漸變為一個小黑點淹沒在盡頭,遂關切提醒。
“嗯。”她轉身回屋,上了卧房,繞着屋子毫無目的轉了一圈,這才立到桌臺邊,她拉開抽屜,果然躺着一個绛紅色團雲龍鳳的錦盒,用細白的象牙扣子扣住了。
她伸手摸了一摸,觸感冰涼。這裏面是甚麽?或許是他歉疚下重金買來的禮物。
這樣想着,她又不要打開了,寧願不看,不要這樣的一份驚喜。
表面上的平靜騙過了莫行險,內裏的翻攪卻永遠難以避開自己。她從前那樣掙紮過,雖煎熬卻也短暫,然而如今她又要陷入新一輪的掙紮中去了,或許這次将會艱苦卓絕。
她撫摸着錦盒上的緞面,心中恍惚,瞧着那龍鳳出神,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來。
她将錦盒重新放回抽屜,下了樓來,朝瑞媽道:“我現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前些日甄氏打電話給她,說父親早不生她的氣了,再來蠻兒的生辰快到了,到底是過五歲,還是要講究一些的,遂打了電話來請她。她因這幾日老是寡歡,也沒去在意,今天想起來,好容易父親氣消了,不能再去當那槍靶子,再來明日就要遠行,怕是也要同他們告個別的。
瑞媽道:“那讓雷伍跟着吧,到底放心些。”
到了城中廣富洋行,曲無波親自幫蠻兒挑了禮物。廣富洋行隔壁便是回春堂,她心中忖着這幾日身體有些異樣,自己也不敢确定,所以特地出來,然而此刻她又不敢進去了,大約真是‘諱疾忌醫’那句話,她怕失望,卻又害怕突如其來的驚喜。
她終于還是坐回了車裏:“去曲公館罷。”
拍了門,在門口站了許久,終于開出來一條縫兒,陳媽畏畏縮縮的探頭,一見到是她,立即将門一關。但她到底年紀大了,動作遲緩無力,曲無波呀了一聲,用手抵住了門, “怎麽見到我反而關門呢?”
陳媽仿佛這時才看清楚是她,尴尬的賠着笑臉:“呀,是三小姐呢,怪我,沒看清楚!老眼昏花了。”
曲無波雖覺奇怪,但也不去計較,邊走邊問:“父親和太太都在麽?”
“都在。”
“今兒似乎特別安靜呢。”偌大的曲宅裏,雖人丁興旺,但從來都是安靜的,像烏鴉羽毛一樣的黑,黑而寂靜而寒冷。“蠻兒還在睡麽?”
“孫少爺有些咳嗽,正在房裏睡呢。”陳媽讷道。
“看過醫生了沒有?”
“請了大夫看過了,說沒事,大人看的嚴實,倒把孩子捂熱了,這樣冷的天兒,竟熱傷風了,不過已經吃了藥,這些天見好了。”陳媽說。
“那就好。”她點點頭:“大哥呢?還在後堂?”
陳媽神色微變,小聲說:“大少爺出去了。”
曲無波忖着,大哥平日都在家裏,等閑不出門,若要出去,也必是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只得搖了搖頭。
兩人一路說着話,片刻就到了□□,此時正值傍晚,廚房間正忙,下面也沒人,皆懶怠着,陳媽打發了婆子去請老爺太太,曲無波坐在廳裏,大嫂甄氏忙先趕着來了,一見到曲無波,神色便有些異樣:“呀!你怎麽、怎麽還真來了?”
曲無波偏頭笑道:“大嫂打電話請我來的呢,怎麽自己倒忘記了?”她又說:“這兩日有些事情耽擱了,所以一直不曾來,我這裏向嫂子賠罪了。”
甄氏趕緊上前兩步拉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又微微的顫抖,仿佛要握不住似的,曲無波問道:“嫂子你不舒服?怎麽手這樣涼?”
甄氏垂下眼,“大約是外面涼,寒氣上了來。”
她道:“我給蠻兒帶了生辰禮物,大哥什麽時候回來?”她将禮物交給甄氏,又從錢袋裏拿出一卷錢:“我過些日子可能不能來,這些錢你先收着。”
甄氏看着那卷錢,沒接,眼眶一紅,又拉起曲無波,也不請她坐下,倒是往門口推:“今天蠻兒生病了,在裏面睡着。你大哥也不在,你、你還是……”
曲無波奇道:“大嫂今天怎麽了,倒像要趕我走似的。”她又笑着将那卷錢塞進甄氏手裏,“拿着罷,你當家也不易,我知道的,我從這個家裏出來,自然有責任幫着打點些,你別同我客氣呀。”
甄氏接過了,只是不語,神情似乎極為困惑矛盾,似在做一個天大的掙紮。
“嫂子怎麽魂不守舍的?”曲無波見她這不上心的模樣,心中也是一沉,只道蠻兒有個什麽好歹,“怎麽了?蠻兒病的很沉?”
甄氏搖頭:“沒。”她哎了一聲,終究還是回了身,将她按坐在椅上:“你略坐坐,我去請父親母親。”
還沒喝完一盞茶,曲堃已經從樓上下來了,手裏推着兩顆青玉石球把玩,他穿着黑色長襖,眯着眼睛,鼻腔裏哼着小調,看到曲無波,只閑閑掃了兩眼,便坐在上首,拿了紫砂壺開始喂茶。曹豔雲陪着他一起,也坐了下來,她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言譏嘲,面色一僵,有些惶惶然:“嗳,三小姐今兒個怎麽來了?”
曲無波先同曲堃問了安,這才答道:“大嫂打電話來讓我喝一喝蠻兒的生辰酒,但我過幾日要出一趟遠門,怕是趕不上日子,所以今天一來是跟大哥大嫂道一聲抱歉,二來也給蠻兒帶了件禮物。”她轉頭看看門外,外頭日暮西垂,一片昏光一片夜色,“大哥怎麽還不回來,我先去看看蠻兒罷。”
“他病着,你去擾他做什麽?”曲堃不悅道:“你剛從外邊進來,當心把寒氣過給了他。”
曲無波只能又坐了回來,知道曲堃這樣,便是有話要同自己說了,當下也凝心聽着。
“你這樣喜歡小孩,自己到底什麽時候也生一個?你都二十七了,多少女子二十七歲都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曲無波說:“快了罷,這事也急不得的。”
曲堃冷笑:“快了?這也是說能有就有的?”
曲無波默不作聲,任由他說去:“你若當初嫁給了莫北原,指不定今天早兒女成群了!莫督軍是帶兵打仗的人,傷陰鸷的!”
曹豔雲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嗳!手上沾了這麽多血,到底福報少的,兒女緣薄!”
曲無波自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番話,心中不耐,“他的子女緣薄,便是我的子女緣薄,沒有分他我的。”
曲堃搖頭,頻頻撫胸,指着她臉問:“莫北原雖說也是将門出身,但畢竟渾身幹淨得很,你當初若嫁給了他,便是什麽景況?!”
“這都過去的事了,還提他做什麽?”她皺眉,口氣也是不善。
“我聽出來了,你到底是後悔了。”曲堃拿眼尾掃着她。
“我沒有。”她向來好脾氣,只是他們這樣三番四次四次三番,任誰也坐不住了,“父親從小教導我循女戒女德,怎的如今句句意有所指?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漫說我同景行夫妻恩愛,就是北原,想是也同無憂過得很好的。”
莫北原的消息她倒是很久不曾聽到了,也刻意避免去知道,但料想他與無憂都是很好的性子,若放下從前,也沒有不好的道理。
曹豔雲忽然掩面而泣:“你倒是逍遙快活了,可憐了我那無憂!我苦命的兒啊……”
曲無波本就一直心存愧疚,聽她這樣哭,心中也是一酸,也就呆怔的坐着,沉默不言了。一時間廳上無言無語,只有曹豔雲時不時的一聲抽泣。
曲堃長長的嘆了口氣,又拿着青玉石球滾起圈來,只聽玉石摩擦的‘霍霍’聲,聽得人牙龈生疼。
不過一盞茶功夫,陳媽進來說:“老爺太太,晚飯做好了,是在這裏吃還是去前廳?”
曲堃站起來,拍了拍長襖:“去前廳。”
甄氏當下也扶了曹豔雲起來,她仍抽抽噎噎的。曲無波看看天色,已經全黑了,不由得道:“不等大哥吃飯麽?”
曹豔雲立時止住了淚,望向曲堃,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又望了望甄氏,甄氏搖了搖頭。
曲堃道:“我們不等他。”他又朝曹豔雲道:“你将我窖裏的女兒紅開一壇過來。”
曹豔雲驚疑不定,“老、老爺……”
他點點頭:“去罷。”
飯桌上,曲堃頻頻飲杯,他雖不務正業,但也不耽煙酒,所以酩酊大醉的時刻甚少,今次也不知怎麽了,竟是個要喝得不醉不歸的架勢。曲無波起來拉他:“父親,您少喝些罷。”
曲堃笑了一笑:“你可知這是什麽酒?”也不待她回答,又道:“這是紹興的女兒紅,埋在地底可要二十多年啦。可惜,三個女兒,只喝了你姊姊的那一壇,剩下的兩壇,可又放了這麽多年了……”
他語帶頹敗,曲無波聽得心中酸疼不已,想到他們三姐妹的境遇,也是同樣的命途多舛,忍不住一陣唏噓。
曲堃倒了一杯酒給她,“今天陪我喝一杯!就當我又從這裏将你嫁出去。”
曲無波沒能明白他話中之意,只道他喝醉了。她酒量淺,不願沾酒,但看到父親如斯潦倒模樣,心下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得接過了,小口小口的抿着。曲堃喝了幾杯,她手上那一杯也抿完了。
曲堃還想給她添酒,甄氏突然站起來道:“父親,三妹你也是知道的,喝不來酒的。”
曹豔雲一把将她拉下,撚着一把細嗓門:“要你當這濫好人?老爺今天高興!多陪幾杯怎麽了!”說完将酒滿上,“大不了喝醉了就在這兒歇一晚,沒什麽打緊的。”
曲無波接了,淺笑:“我可撐不住了,只能再喝這一杯了,明天還要出遠門,今晚須得早些回去。”她一杯飲下,已是面泛紅霞,“這酒好醇,只怕後勁足,我先給小五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她說着起身,準備去到偏廳。
剛一站起來,只覺一陣眩暈,眼前黑影幢幢,她忙退後了一步,扶住了桌子。
“只怕是醉了。”她笑說。
耳後傳來曲堃的聲音,急切切的:“波兒……”
曲無波一生從未聽過她父親這樣喚她,心中又酸又疼,幾乎難以抑制,她掙紮着想撐起來,到底還是力怯,只呼了一聲:“父親!”眼前黑影聚散,幾乎立刻就要栽倒。
她聽到甄氏叫了一聲,帶着哭音。
她父親那極緩的老沉而又喑啞的聲音又傳了來,他說:“你別怪父親心狠,到底……到底還是你大哥重要些……”
“你別怨怪我,千萬別怨怪我呀!”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