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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三 野犬

“老板,來一壺酒,兩斤牛肉。”帶着鬥笠的男子聲音低沉,背對着門坐了下來。

邊境的小酒館生意不佳,店裏唯有老板和一名小二。

小二上了酒肉,鬥笠男子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道:“煩請小哥将你家老板請出來,我有事相問。”

“是。”小二答了一聲,便走向後廚。

老板正在後廚切肉,小二道:“老板,外頭有人找。”

“成。”老板放下刀,兩手往抹布上一搓便朝大堂而去。

店中只有鬥笠男子一個客人,老板便徑直朝他而去。沒邁幾步,老板卻覺着這人有些眼熟,不由得停了下來。

鬥笠男子也發覺了,朝着老板拱手打了一聲招呼:“老板。”

老板穩了穩心神,上前道:“不知這位兄臺有何指教?”

鬥笠男子又拿過碗倒了些酒進去,“老板與我吃一回酒罷?”

“這……”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我又不是美嬌娘,兄臺莫不是說笑?”

“老板可聽說過桃源人?”鬥笠男子忽然問。

老板的臉色變了變,“聽是聽說過。能以男子之身有孕,過去遭司朝鎮壓,後來司朝出了一個桃源族的皇後,桃源人的災禍才平息了下來。”

“我聽說了一個和桃源人有關的故事,”鬥笠男子将酒遞到老板面前,“老板可願一聽?”

老板猶豫了一下,接過酒碗也坐了下來。

那鬥笠男子看着自己的酒碗,忽地咕嘟咕嘟将一碗黃酒飲盡。

“數年之前,某位部落的王遇見了一對桃源族的兄弟。王想求娶哥哥,便去了他的家中。”鬥笠男子放下酒碗,緩緩地道,“哥哥面如冠玉,博學多才。弟弟小時候是個胖墩兒,長相品性都和他哥哥大相徑庭。王記得他再見弟弟時,心中便無端地生出一股詭異的寒意。弟弟道:‘你初來帝都,我自然得盡地主之誼替你接風洗塵’。接着便讓人搬來十壇好酒,在皇城最大的酒樓中擺下上百道珍馐。那人身上雖然裹着雲錦玉器,可卻讓王想起一種野獸。老板可知是什麽野獸?”

“什麽?”老板警惕的眼中帶了些好奇。

“鬣犬,”鬥笠男子微微垂眸,“他就像一只野外的鬣犬,藏匿草叢之中,捕食撕扯鮮活的血肉。”

老板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是偷偷地用眼角瞄着鬥笠下的神情。

“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王未做多想,便與他暢飲至深夜。”鬥笠男子繼續道,“不料喝到第三壇,王覺得身上燥熱難耐,竟與那弟弟做了錯事。王出身吐谷渾,日日與酒作伴,怎麽能可喝了三壇便倒,又怎麽可能酒後亂性?想來是遭人暗算,吃了媚|藥。第二日王問那弟弟為何要這麽做,弟弟卻逼迫王放棄他哥哥,娶他過門。若王不答應,他便要将此事昭告天下。”

“那弟弟當真任性。”老板抿了一口酒。

鬥笠男子笑着點頭,“後來王只得娶了弟弟,将他帶入部族。王與他并無情意,婚後便将他安置在遠處,眼不見心不煩。沒想到才過一個月卻出了一件大事,”鬥笠男子又倒了一碗酒,“弟弟殺了王的一位叔父的妻子。”

老板略一挑眉,淡淡地看着酒碗中自己的倒影。

“在王的部族中屬那位王爺的權勢最大。”鬥笠男子神色有些凝重,“新王後坦白承認自己殺了人,沒有任何解釋,于是部族中要讓王的妻子償命。王将他的妻子關押了起來,暗中斡旋希望能保他一命。不料半途他竟從牢中逃了出來,從此杳無音訊。”

故事戛然而止,鬥笠男子将酒飲盡。

耳邊只剩大漠呼呼的風聲,将小店的窗戶吹得吱嘎作響。老板起身将窗戶關好,才回到桌邊,道:“兄臺方才說的那個故事,我也有所耳聞。”

鬥笠男子“哦?”了一聲,示意讓他說下去。

“胡說八道罷了,兄臺不必當真。”老板似乎有些躊躇。

“老板但說無妨。”鬥笠男子道。

老板嘆息了一聲,道:“這事,要從這兩兄弟很小的時候說起了。”

鬥笠男子看向他,聚精會神地聽着。

“這兩兄弟從小兄友弟恭,不分彼此。”老板微微揚起嘴角,似乎有些懷念,“有一日,兩兄弟被人抓去,哥哥為弟弟擋了刀,差一點命喪黃泉。”

鬥笠男子心頭一跳,似乎沒料到還有這麽一出隐情。

“從那時起,弟弟就發誓他這條命便是他哥哥的,即便萬劫不複也要保他哥哥周全。”老板的瞳色變深了些,“為了奪得掌權之位,哥哥受了很多苦。眼看他的父親很快就要将權位交給哥哥,不料卻忽然沖出一個部族的王,想要求娶哥哥。兄臺,你說若你是弟弟,你會怎麽做?”

鬥笠男子皺了皺眉,不置一詞。

“弟弟自然不願看到哥哥的心血功虧一篑,于是他設計讓王娶了他。”老板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其實也不只為此,弟弟會這麽做,還因為哥哥喜歡的,另有其人。”

鬥笠男子瞪大了眼,但沒有打斷他。

“弟弟想着,反正嫁都嫁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成。”老板撇了撇嘴,“可惜天不從人願,他竟發覺過去綁架了他和哥哥的人,竟然就在部族之中。”

“什麽?”鬥笠男子大驚。

“似乎綁架兄弟二人之後,那女子便逃到了邊疆,嫁給了部落的某個王族。”老板轉了轉酒碗,“那女子滿腔怨憤無處發洩,于是處心積慮地慫恿自己的丈夫與兄弟二人的家族作對。弟弟發覺真相之後自然不能繼續讓那女子為非作歹,于是腦門一熱便殺了她。”

“你有什麽證據?”鬥笠男子認真地問。

“證據?”老板剜了他一眼,“當年便沒有證據,如今又怎麽找得到?”

鬥笠男子沉默,老板起身離開道:“兄臺吃了酒便走罷。”

“老板。”鬥笠男子又叫住他。

“何事?”老板停了下來,卻背對着他。

“那位王也覺得王後殺人之事十分蹊跷,于是四處尋找王後。”鬥笠男子直直地看着那個背影,“某一天,王覺得,或許自己其實一直思念着王後也說不定。”

“大約是因為他喜歡求而不得的東西罷。”老板笑了笑,便又邁開了步子。

鬥笠男子看着他隐入門簾之後,放下銀子大聲道:“我還會再來。”

小二伸出腦袋看着空曠的大堂,回老板道:“人走了。”

老板這才松了一口氣。

“唉,這人說的故事可真奇怪。”小二撓了撓頭,“老板也曉得這個故事?”

“曉得。”老板簡短地答。

“真奇怪啊。”小二又嘟囔了幾句,“那位王還在找他的王後麽?”

“大約罷。”老板無奈地勾起嘴角,可惜王後“無緣無故”殺了王親之妻,已經無法再回去了。

“找不到也好,王後雖然是桃源族能生孩子,可畢竟是個男人。想到男人生孩子,我就一身雞皮疙瘩。”小二搓着自己的皮肉。

老板眼神一凜,往那小二的腦袋上推了一把,道:“還不快去做事?!”

“是,是。”小二讪讪地走了。

“爹爹。”卧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名三歲左右圓圓滾滾的孩童揉着眼睛走了出來。

“怎麽了慎兒?爹爹吵醒你了?”對着自己的兒子,老板的聲音都輕柔了不少。

“爹爹,慎兒還想覺覺。”慎兒說罷便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好,爹爹帶慎兒去睡覺。”老板将兒子抱了起來,便朝卧房走去。

“爹爹,慎兒想聽故事。”小小的孩子躺在父親側邊道。

一聽到故事這個詞,老板的頭都有些大,“慎兒不是想覺覺了麽?”

“聽故事,”慎兒卻來了勁兒,“聽完故事就覺覺。”

“這……”老板頗感無奈,腦中卻猛地浮現那鬥笠男子的模樣,“那麽爹爹,就講個小狗狗的故事罷。”

“好,好!”慎兒歡喜地拍手。

老板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從前,有一只狗狗,因為咬了人,于是被關了起來。”

“壞狗狗,關起來!”慎兒附和道。

“可是狗狗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有了小狗狗。”老板點了點兒子的小鼻頭。

“啊——”慎兒驚呼一聲。

“于是狗狗就偷偷逃了出來,生下了小狗狗。”老板道。

“那狗狗和小狗狗呢?”慎兒問。

老板笑着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當然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啦。”

慎兒歪了歪腦袋,似乎有些轉不過來。

“好了,慎兒快睡罷。”老板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慎兒點點頭,便閉上眼睡覺。

老板看着兒子漸漸熟睡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曉得某人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之後,會是什麽表情呢?

老板淡淡地笑了起來,将兒子摟入懷中,仿佛擁抱着自己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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