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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用整個生命承受和積攢下來的不甘

【21:20】

“那個人是開車載我們來的司機……”程子秦喘着粗氣回想,眼神裏頓然生出了對許衡的埋怨。“我們就應該在天黑之前找到出去的路,而不是在山洞裏待到現在!如果有野獸,我們剛剛就等于是羊入虎口!”

“那是因為你受傷,不能怪他。”蘇裏反駁道。

“你應該去問司月!”

“那倒不如問你為什麽非要進來!”

“這是你們自願的,沒有人逼你們進來……”程子秦陷入了歇斯底裏,換來所有人的沉默,和自作自受。

惶恐之下,四個人從山洞裏沖了出來,各種胡思亂想後,開始着各種胡言亂語。

高空中襲來一抹由深而淺的藏青色濃雲,逐漸占據了整個浩遠蒼穹,鋪天蓋地,此時的無垠廣闊,只是更顯人們的渺小和無助,令人束手無策,遠處起伏而重疊的山脈徒留暗影,蔥綠的樹林仿佛浸在濃墨中,視野能到之處只有微光所能蔓延的一個圈的距離,除此之外,他們再也望不到更遠的地方。

此時的黑夜,意味着比白天更難以預料的境地,如同雪上加霜。

【21:50】

因為懼怕山洞是野獸栖息的地方,他們只能越來越遠離山洞所在的位置,等同于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片林子裏,最後所有人在一棵隐蔽的樹下停歇,不敢有一分一秒的松懈。

時間過得緩慢,誰也不知道他們離出口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許衡,剛才對不起……”冷靜過後,程子秦主動遞來一瓶水。

許衡欣然接過,往幹澀的喉嚨裏灌了幾口,示意不再計較,對子秦的一番發洩,他倒是全然沒有放在心裏。

當周遭終于回歸到短暫的平靜,蘇裏卻忽然叫出了聲音,把所有人緊繃的神經拉到了極致,岑心離得最近,第一個跑了過去。

“沒事,只是被樹葉割傷了。”蘇裏擠壓着掌心那道被割開的傷口,試圖止血。

“吓死我。”

岑心一面把撕開的創可貼遞過去,一面回應許衡和程子秦,“沒事了沒事了。”

【22:30】

為免野獸随着火光而來,許衡只能在空地上生出一簇微火,所有人圍着火堆靜默,不時地凝望四周。

蘇裏的臉在焰火一明一暗的映射中浮出一陣潮紅,口幹舌燥,雙眼迷離,神情逐漸出現異态。

所有人都無暇關注身邊的人,只有許衡有所察覺。

“蘇裏,你好像在發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他伸出手掌貼向她額頭,竟然燙的厲害。

“我只覺得渾身發燙,精神卻很亢奮……”

于是許衡立馬撕開她手上的創可貼,發現細微的傷口依舊在往外滲血。

“有可能是細菌感染,樹林裏很常見,岑心,快拿兩瓶水過來。”

“好。”

岑心把他和自己背囊裏最後的兩瓶水拿了出來,卻被程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了過去。

“這是最後兩瓶水了。”

“程子秦,你這是幹嘛?”

“我們有四個人,不可能把物資用在一個人身上。”

“你別忘了,你手上拿的是我和許衡的水,你也沒有支配權。”岑心忍不住駁回,這一句話仿佛在無意中揭開了這場困獸鬥的序幕。

于是許衡立馬攔住了岑心的伶牙俐齒,生怕演變成一場惡戰。

“子秦,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況且生病的是蘇裏,你難道就不擔心嗎?”

程子秦咬了咬牙,将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全部收了回去,毫不甘願地把水交還到許衡手裏,雙瞳卻掩藏不住冷鋒敵意,在許衡和岑心的眼裏,他是因為蘇裏才和司月分手的,此時此刻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清洗傷口之後,蘇裏給自己強行灌下了一整瓶水,身體的灼熱感才略有減緩。

程子秦只身站到了另一處,抿息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許衡的疑心,就像大海裏的浮木,一次次被打沉後,又緩緩浮上水面。

【22:59】

“許衡,我有事想要跟你說。”

“好。”他顯然沒有預料到程子秦會比他先一步開口,但心裏的疑問終究是要親自去解答的。

許衡不動聲色地從背囊的暗格裏掏出一樣東西,匆忙轉過身塞到了岑心手裏,她對這一連串遮遮掩掩的舉止略有不解,低頭後,攤開手掌一看,竟然是便攜式的防狼電棒。

“你可以保護自己嗎?”

“為什麽這麽問,你要去哪兒,去多久?”

“回來再告訴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可以,但你要快點回來。”

只見她昂首挺胸地回答,他姑且就這麽相信着,雙手從她的手腕上松開,緊接着随程子秦走進了渾濁的黑暗裏,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她們也沒有機會再詳細問。

【23:10】

十分鐘後,許衡止住腳步。

“你想說什麽?”

“不如說說你想先聽什麽,是組織這場探險的目的,還是司月消失的原因?”程子秦背對着孤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再回頭時,黯淡的面孔,現出僵硬森冷的五官輪廓。

許衡這時候才覺得,原來一路上程子秦都戴着不為人知的面具,只是這層厚厚的面具幾乎已經和他的真面目融合,難以分割。

“你是有預謀的,這場探險不是那麽簡單……”

他眼前一暗,猛地搖晃着身軀,敲擊着自己的頭腦,可程子秦的模樣卻漸漸出現了重影,不斷拆分,不斷疊合,不斷趨近,幾秒後,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後腦斷斷續續地出現神經麻痹,身體逐漸失去平衡,恍惚間只看見程子秦臉上的一抹笑意,腹部一陣刺痛,他伸手撫過,黏膩灼熱的液體淌過了掌心,是血。

“你們可都是資優生,難得的四個名額都被你們霸占了,卻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掉進了陷阱,你說……你們的名額是不是該讓給我。”他早在遞給許衡的那瓶水裏下了一定分量的藥,卻因為野獸事件放棄了殺他的念頭。

“就為了第一大學的名額,你把我們騙來這裏?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們活着出去?”許衡搖搖欲墜地跪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着子秦,和他手裏染着血跡鋒芒畢露的刀。

程子秦沉沉地呼出一口氣,神情徒留漠然,“司月是第一個。”

“根本沒有分手這回事,是你要殺她。”

“我沒有殺她。”他蹲下,注視着自己在他腹部劃開的那道長長的口子,止不住的血染紅了襯衫的一半,“你的血會慢慢地流幹,如果有野獸,就只好犧牲你了。”

程子秦冷冷地在他衣服上抹去刀子的血跡,起身後往回踱步,徒留暈眩虛弱的許衡隐沒在黑暗之中,唇色發白,無力求助,身體的力氣逐漸被抽離。

他坐在原地顫抖着,寒意仿佛深入了骨髓,他竭力撕開自己的衣服,繞過後腰紮在傷口上,調整着呼吸的頻率,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

如果程子秦是為了除掉他們四人,那岑心和蘇裏便會成為最後兩個目标……但如果程子秦并沒有和司月分手,那蘇裏為什麽會承認和程子秦在一起……

正是這些疑問,讓許衡支撐着,不甘心就這麽睡去。

【23:35】

二十分鐘過去,望着手裏的電棒,時間流逝地異常緩慢和坎坷,岑心越來越不安了。

打開背囊,四處搜尋,防狼噴霧和瑞士軍刀竟然都不見了,回憶起來,她的背囊只單獨交給過程子秦。

而許衡又是跟着程子秦離開的,想到這裏她才如同醍醐灌頂,許衡之前問過她相不相信他們是從幾百人中随機挑選出來的參加者,她竟然沒有懷疑過,甚至以為這是精英聚會。

于是,劇情開始莫名地産生了交集和銜接,卻讓人頓時一陣頭皮發麻。

“蘇裏,我們去找許衡好不好?”

蘇裏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你為什麽那麽關心他?”

“沒有啦。”

“你喜歡他?”

“現在先不要問這個,我們得先找到他。”她的這些追問,岑心顯然已經無心裝載,只是一邊急急地收拾着,一邊拉起蘇裏就要走,卻不知道身後的蘇裏正緩緩舉起了利刃。

然而,背着火光的角落裏,一個人影正在忽明忽暗中隐現。

“是許衡嗎?還是子秦?”岑心謹慎地問出了聲音,于是蘇裏匆忙把刀子收到了身後,靜觀其變。

可片刻後,人影現出了原形,魁梧而陰暗……

他不是許衡,也不是程子秦,竟然是一個穿着司機制服,戴着帽子的男人!

帽檐下纖長的眉眼,滿臉的胡渣,也許只有岑心認得司機真正的長像。

“鬼……”蘇裏口中吐出這個令人驚悚戰栗的字眼,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司機陳屍山洞,此時卻出現在她們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步步逼近,促使着她們不得不屢屢後退。

忽然之間,男人高舉起一把生鏽的斧頭,猛地朝她們兩人撲了過來!

“快跑!”岑心一把推開了蘇裏,再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斧頭正從自己的上空傾軋下來,岑心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臂,斧頭正好懸在自己的頭上,幾乎只差一公分就要朝自己的腦袋劈下來,可僅僅僵持了幾秒鐘,眼看着就要輸給他強悍野蠻的氣力。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右腳的本能反應便是狠狠的一個踢腿,卻正中要害。男人立馬縮回了雙臂,岑心撿起掉落在地的電棒,千鈞一發的時刻,趁機向他電擊,一陣抽搐之後,他倒地沒了反應。

“不是鬼……”

岑心拍着胸膛定驚,雖然剛才的确很Man,但現在想起那幾個命懸一線的危難關頭,倒是忍不住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帥氣的右腿現在還在抖個不停,确定是人還是鬼的過程,無疑令人膽戰心驚。

蘇裏已經不見蹤影,岑心不敢逗留,便拎起了背囊,往許衡和程子秦離開的方向跑了出去。然而岑心一路上細想之中,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直到步子踩過枯枝,碎裂摩挲的聲音才喚起了更深一層的回憶。斧頭……

白天路上許衡撿起過一份報紙,當時并沒有想過荒郊野外怎麽會出現今天的報紙,現在才想起來,當時許衡誤以為是尋人啓事的那個版面,其實正在通緝連環殺手,依稀記得她戳破的那張照片,似乎正是剛剛那個男人的長像,通緝內容裏提到的殺人方式,也正是斧頭……

也許山洞裏的那具屍體才是真正的司機,而帶他們來這裏的只是假冒司機的連環殺手,根本沒有野獸……

仿佛直到此時此刻,才忽然理清了其中的千絲萬縷,于是,岑心左手舉着探照燈前行,右手牢牢地握着電棒,眼睛和耳朵都處于高度警戒的狀态。

【00:06】

慌張的蘇裏撞上了正踱步往回走的程子秦。

“怎麽只有你?”程子秦壓低了聲音。

“司機沒有死,他還活着……”

血絲遍布着蘇裏驚恐的眼球,持續低燒的狀态,讓她開始語無倫次。

“你說什麽?那山洞裏的那個人呢?他又是誰?”

“不知道,他就像瘋子一樣拿着斧頭砍人。”蘇裏忽地發出一聲嗤笑,帶着濃重的鼻音,“也許,岑心已經死了,就和司月一樣。”

“司月死了?!”程子秦的雙手捏在蘇裏的手臂上,幾乎印出了瘀痕,“不可能,我沒有殺她!”

“我知道啊……”

“你說她不見了的時候,只有我在藤草堆裏看到她了,所以後來我又回去了。”

“你殺了她?”

“你舍不得,我就幫個忙而已。”她忽然傾向前抱住了他,溫熱的胸膛緊貼彼此,蘇裏的嗓音輕盈地在耳邊萦繞,就像催眠曲一樣,“子秦,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要不然怎麽會承認和你在一起,為你隐瞞事實呢?難道你還不懂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司月。”

溫言軟語讓他心生躊躇,可正當他要推開這個投懷送抱卻滿口謊言的女人時,鋒利冰涼的刀刃忽然紮進了了他的後背,程子秦怔住了,他意料不到這幾秒鐘的遲疑,已經足以讓柔弱的蘇裏達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不,你是為了隐瞞殺司月的事實……”

蘇裏毫不猶豫地将利刃從他後背拔出,有些吃力,仿佛能聽見刀刃□□血肉,刺進骨子裏,而後反方向抽出的聲音,“許衡不見了,你卻藏了一把刀子在後腰,我就算病的再厲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她将他推開,雙手拍落着上衣的灰塵,“只有白癡才會喜歡你這種人。”

程子秦僵直的身軀随之倒下,一聲巨響之後,再沒有了回應。

誰會知道,人們用整個生命承受和積攢下來的不甘,會成為前行的步伐,還是成為不可力挽的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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