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彙(五)
盡管如此,焚夜後來也從沒想過要怨恨。
人販子?把自己送到孤兒院的人?組織?
可是,為什麽呢?
不論是怎樣曲折艱難,對于最初的她疼痛而冰冷,至少,已經活下來了不是嗎?
淡色的薄唇扯出淺淺的弧度,焚夜坐起身,蓋在身上的被子從肩頭滑落,她掃了一眼窗臺上半開的黑色花朵,眉眼中漸漸帶出嘲諷。
過往,沒有任何計較的價值。她早就過了…在脆弱的時候…哭着找媽媽的年紀。
沒有人不會迷茫,也沒有人永不脆弱,就如同沒有誰能一直披着光鮮華麗的驕傲外衣完美地抹去身後孤單的陰影。
走下床,墨黑的發絲拂過床邊,焚夜看着眼前的黑色花朵,抿起唇,若有所思。
這世間并沒有什麽巧合,所有的結果之所以能夠成立,都無法徹底脫離這個過程中的必然。
兩個晚上,七八個夢,在那之後展開花瓣的花朵。
要說沒有原因,她是決計不會相信的。
回想起最終比賽的要求,焚夜微眯起眼,到底也沒說什麽。這花有古怪,她知道。現在推斷來看,無外乎是以夢境的形式呈現別人曾經最黑暗、絕望等等充滿了負面情緒的記憶,把那些過去重新來過。
披上搭在衣架上的暗紅色大衣,焚夜理出頭發,慢悠悠地走出房間,關上門的那刻,瞄了眼在晨光下依舊固執地黑暗着不沾染一絲光亮的花朵,輕輕地笑。
既然是被丢在失去色彩的記憶裏的過去,就永遠也沒有機會超越無可比拟的現在。
迷境再怎麽真實,也不過只是幻術。
低級的幻術是單純的騙術;中級的幻術摻雜了真實,似真似幻,遠遠地誘人深陷;高級的幻術抓住人心底掩藏的僞裝之下的縫隙,讓你明知虛假偏還心甘情願。
說到底,這一類的能力,騙的不過是人心。
焚夜掩起唇,擡眸,視線穿過客廳半開的大門,遠遠地飄忽綿延,不知抵達誰的視野。
嘛,稍微感謝一下好了。畢竟有些東西模模糊糊地記着,讓她有點不太放心呢,這樣慢慢來的話,被丢掉的缺失的記憶片段,都可以找回吧。
那時和庫洛洛去終賽賽場按照規定挑選花的時候,那道來自不遠處的長久凝在她背後的溫柔視線。
似曾相識。
恍惚間,有微醺的暖風拂過耳畔,臉頰上還有意大利炙熱陽光親吻過的溫度。蜿蜒曲折的海岸,浮動着的碧藍海水……焚夜忽的想起一雙寶石紅的眸子,清澈溫柔…卻有着醉人的顏色。
“喂!”
是誰呢?
“喂!焚夜!”
好像…有些熟悉的樣子……
“你怎麽了啊?”衣袖有着被扯動的觸感,焚夜驀地回神,看到那雙大大的藍□□眼,眼裏的情緒不動聲色地穩定下來,唇畔浮出了慣常的戲谑微笑:“啊啦,奇犽你莫不是在擔心我?真感動~”
“切!”別過臉揚了揚下巴,奇犽擡頭做望天狀:“你想太多了。”他剛才絕對是腦抽了才會覺得這貨是不是有什麽不對勁有點小擔心。
“是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焚夜挑起眉反問,倒是沒有指望他回答什麽的意思。這麽多天相處下來,奇犽貓的傲嬌毛病已經摸得不能再透了,這娃要是什麽時候直白地說出真心,那才事情大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閑的實在無聊的焚夜剛在奇犽詭異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緩緩踱進廚房折騰早飯。
“奇犽,去看看。”
盡管覺得奇怪,畢竟她搬來這些日子很少和周圍的鄰居交流,串門子這種事不可能。
庫洛洛…那貨自覺着呢。敲門這種客套事他回來會做才有古怪。
所以,來的是陌生人。
至少是奇犽不認識的。
唔……
會是誰呢?
把近來的事一一梳理一番,心裏漸漸有了答案。焚夜擡起右手撫摸着下唇,一下又一下,左手半握成拳抵着冰涼的灰色大理石桌臺,并不甚注意地聽着外面的動靜,沒有絲毫要馬上出去的意思。
“焚夜!”奇犽的喚聲從外面傳來,音量有刻意的放大卻并不急切。
唇邊的笑容似乎是一瞬間燦爛了起來,拂了拂額前垂下的劉海,焚夜走出了廚房,視線幾乎可以說沒有一分的偏移,就那樣對上了門外那雙寶石紅的眼眸。
“好久不見。”停頓了一下,她看了看來人陌生的臉,接着道出了一個名字:“西萊斯。”
“這正是我想說的。”西萊斯上前一步,看着焚夜勾了勾唇角,寶石紅的桃花眸中,是流轉的溫柔波光:“我很想你,曈。”
最後那句話他是用意大利語說的,所以旁邊的奇犽當然聽不懂,但是那神色、那模樣,白癡也知道大概是表達什麽的了。對此,默默遠走充當背景圖的奇犽童鞋站在一片陰影裏捂着嘴呵呵偷笑,對不在場的某團長暗暗寄語:實在抱歉,這不是我的錯。明白兒點地翻譯就是:噗哈哈!庫洛洛你這貨要被撬牆角了哇咔咔~~本少爺着實管不了哦哈哈~~
久未見面的人有話要說,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是在對方家裏,即便明知道自己所說其他人聽不懂。
于是當庫洛洛從蘇米爾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只有坐在沙發上一條大腿擱在長幾上的奇犽從電視機前移開幾分視線回頭給了他個“啊,你回來了”的眼神。
“夜呢?”
“出門了。”奇犽擺手,做了個理所當然的手勢。
環顧了四周一圈,并沒有什麽異常,但是庫洛洛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某些不對。“她…一個人出去做什麽?”
“誰說她是一個人來着?”奇犽頗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瞥向他的眼神有點看好戲的意味。“是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一起出去的。”
別看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庫洛洛得到的信息量可大了。奇犽不認識的男人,那也就是說不是西索過來了;一起出去……如果是其他團員譬如俠客,夜那沒必要不會出門的個性絕對是不會變的。反之,既然她會選擇出去,那也就代表着想要避開,而且那個男人是連他都不認識的。再看奇犽的表情和态度……
庫洛洛眉頭都沒皺一下,臉上的笑容完美如故:“哦,我知道了。”
聽到背後的聲音漸漸消失,奇犽背過身,看着蜿蜒而上的樓梯,面上戲谑的表情一收,多了幾分顯得早熟的味道,他攤了攤手,抿起唇模糊不清地低喃了幾句:“我可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不過看不慣你和庫洛洛現在這種狀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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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高興,曈能認出我……”
“你不是一樣?”低頭看了眼精致浮雕瓷杯裏騰升着的蒙蒙熱氣,焚夜輕笑道。
西萊斯定定地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起來,笑容純淨,帶着顯而易見的滿足。“那之後…還能再見,真的很好。”
似乎是被他的話觸動了什麽,焚夜動了動唇,卻沒立即開口,黑色眼睛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看向人來人往的步行街,用一種平和到讓人覺得有些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其實我很好奇。”
“嗯?”
“為什麽…直到最後…都不怨恨呢?”終究還是想起,那時面臨死亡也依舊盈着坦然、溫柔的,是一雙寶石紅的眼睛。
“唔……”西萊斯沉吟了很久,像是在思考,目光卻漸漸飄忽起來:“大概是因為…是你吧……”
不是不能動手,只是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我都不想把自己最血腥尖銳的利刃朝向你。
不算直接但又很明顯的表白。焚夜托着下巴笑了,眉眼彎彎。
不是不懂得這些,事實正相反,她懂。
總會有無法直接做到的任務,感情的利用在所難免,而為了确保任務的成功性,知曉目标對自己的情感達到何種程度、能夠完成怎樣的利用最大化是潛伏組每一個成員的必修課題。如果不懂的話,又怎麽可能準确分析出來呢?
只不過,無法回應的東西,即便看在眼裏,她也不可能予以同等的報償。
微笑着低下頭,将杯裏暗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淡色的薄唇上有些微的濕紅駐留。“我想,我該回去了。”
“好像是這樣呢……”西萊斯溫溫地笑着回應,是那種不同于庫洛洛的,真正溫柔如水的笑容。
焚夜站起身,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西萊斯微笑不語,目光從她轉身前額前垂落的碎發緩慢滑過唇畔,再由唇邊輾轉移到下颚,最後久久地停在那個人離去的背影上。
她的脊背挺直,長發拂過的弧度冰冷決絕。
他真蠢。
怎麽會在見到那時對那個男人真實笑着的她時以為她變了?
她從來沒有改變過。
她僞裝的時候永遠真實完美,她做出的決定哪怕已不是曾經也絕不會分出一絲一毫的目光回頭去看一眼,她選擇時永遠果斷,她離去的背影也永遠那麽…毫不留戀。
在餐桌上放下幾張戒尼,西萊斯也起身離開了。
正午的陽光還很熱烈炙燙,像極了記憶裏意大利的日光,以及,那永遠不凍的海港。
未說出口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終究會成為埋藏在名為“過去”的灰塵裏的棄物。
死亡并不可怕,我幻想過自己各種各樣的死法,跳樓、仇殺、中毒、爆炸……後來才覺得,死在你手裏最好。
因為直到一切結束的最終,你的目光都一直停留在我這裏,眉間心上。
不管這目光是冰冷薄涼還是虛假溫暖,那細碎的光鑽所注視着的人,是我,只是我。
兩世。
一世靠近,一世別離。
相當完美而又令人失望的終局。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能再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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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萊斯是個很好的人。
抛開難度而言,他算得上是她歷時最長的目标。
溫柔淡靜,聰明謹慎。
是她欣賞的類型。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自始至終,她對他的定位都是任務目标,曾經有過的一絲情緒波動也已經得到解惑,所以,除了被那雙溫柔紅眸喚起的記憶,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留存。
身份,乃至所處世界的更改并不足以讓她換掉那個定位,事實上,她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過去,就要幹淨利落地抛掉才叫過去。
她喜歡她所欣賞的人徑直向前不再回頭,掙破過去的虛幻羅網沖向屬于自己的新的盡頭,而不是沉溺在虛假帶來的情感裏悲傷;她喜歡那雙溫柔醉人的寶石紅眼眸裏沒有迷茫和失望,而是帶着記憶裏模糊記得的溫潤寧和。
他本就是那樣的人,也應該那樣走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其實寫的時候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寫,畢竟那是屬于過往的另一個男人和小夜子之間的事,但是。。。如果按照我現在還沒更改的思路來說的話,這算是鋪墊吧。小夜子一旦做出選擇,必定…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