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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愛】回不去的風景線

愛。不來。是憧憬,期待……

愛。飄散。是疼痛,情殇……

愛與不愛,終究是回不去的風景線。

——絮語

_____歲月。風幹。

夕夏被母親一個電話叫到了墓地。

七月天的太原市,燥熱難耐,一如往年的少雨,暴曬在陽光之下,片刻便覺得汗流浃背。夕夏不明白母親為什麽叫她到這裏來,看着母親木讷地站在一塊墓碑前,她便不敢放肆。

記憶裏,母親永遠是彎着柳葉眉梢、面帶溫婉笑容,不曾悲戚,亦不會傷懷。

母親沒有看她,卻知道她來了,柔和的聲音中不失一番涼意,她問:“你知道他是誰嗎?”

夕夏随着母親的目光看了一眼墓碑,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很陌生——男的,叫劉浩傑,生于一九六五年,卒于二零一二年。算算年齡只有四十七歲,算是早逝。夕夏生出一絲憐憫的同時,搖了搖頭表示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人。

天空泛着刺白的日光,母親擡起頭,眼眶裏漸漸湧滿了淚水。

她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這個故事,風幹了一段恍若前世的歲月。

_____青澀。遇年。

樸素簡單的藍衫校服的唯一區別就在于洗得泛白或油得發黑,其上或大或小的補丁成了生命流淌的訴說者。男的剃平頭,女的辮麻花辮,校園裏幾乎是一溜煙的相同,很難特別區分開來誰是誰。

但,顧雙彤不一樣。顧雙彤有兩條粗溜溜且烏亮的辮子,眼睛大的像兩顆瑪瑙,總是閃亮着耀眼的光芒,只有皮膚不如其他女孩子白,但這無礙于她的美豔。她是一個飒爽的姑娘,在校園裏無時不刻回蕩着她清亮的笑聲;她是一個靈動的姑娘,偶爾會穿淺黃色的衣衫,躲在草叢中,乍一看便是一叢妖嬈的繁花。

七八十年的歲月裏,天藍、山青、水秀、草綠,自然之中她,靈動的也是那麽自然,應情應景。就是這樣一個她,讓很多的人又愛又怕,愛她朝氣,怕被亵渎。

所以,他愛慕她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和那些同樣愛慕她的人一樣,無甚特別。

似乎真正的愛情就是需要堅持。當顧雙彤想起來問他叫什麽名字的時候,他關注她已經有一年半的光陰。她才知道,他叫孟言帆。

孟言帆不如顧雙彤那般愛玩,他沉默寡言,安靜的像一只蜷卧在草叢凹處的羔羊,用安詳的目光觀察着世界。而他眼中的世界,就只有她。

全學校的人都知道,初三三班有一個天天只愛玩但學習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的女孩。這個女孩會帶着自己的鐵哥們逃課玩耍,偶爾還會逃課打架。但沒有人敢說她什麽,只因為她成績優異,無與倫比。可是,沒有人會發現,同樣的時間點還有一個人也逃課。

孟言帆總是會緊緊追随在顧雙彤的身後,他離她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如同影子。他們不曾說過一句話,但只要她在的地方,他永遠會在周邊尋個地方坐下,就那樣靜靜地注視着她。

一年半的時光,她的微笑、快樂、歡呼、跳脫,還有她的薄嗔、生氣、怒罵、拳打,這些都沒有逃過他安靜如夜的雙眼。

他給她遞過水,買過冰棍,買過爆米花,買過泡泡糖。如果她打架受傷,他會遞給她手絹;如果她因為打架被老師處罰,他會頂替她。

只因為這個每日都會看見的少年的點滴舉動,她才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那日陽光見好,他被罰站在主席臺,他窘迫地咽了一口唾沫,說:“我叫孟言帆。”

這年,孟言帆十七歲,顧雙彤十六歲。他們的眼裏開始有了彼此。

_____顏春。擱淺。

初中畢業之際,孟言帆決定不再上學。孟言帆不比顧雙彤家境好,他家裏人都種地,只能靠天吃飯。而顧雙彤家人在國營飯館工作,有足夠的錢去供養她們兄弟姐妹四人。

這時候的孟言帆和顧雙彤走在了一起,他們相互愛着對方。在日出染露、鳥鳴清悅中彼此牽着手跨過明澈地溪水前往學校,在日落紅霞、風照晚涼中并排共駕兩輛單車,騎行回家,滑出的兩條車轍在泥濘道路上且交且合。

顧雙彤說:“既然你不上高中,我也不上了。我們一起出去找工作。”

孟言帆緊握着她的雙手,重重地說:“好。”

學校的老師驚詫了,優秀如顧雙彤,竟然放棄中考。七八十年代确實有很多人不讀高中就去工作,甚至很多人連小學初中都不讀,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沒錢供不起,可是這個問題不存在于顧雙彤他們家。但,顧雙彤卻不願再繼續讀下去。她的老師為她可惜,她的那群哥們也這般覺得。而她只是甜蜜的笑着,說:“有他在,就不可惜。”

也正如他們所願,他們都找到了工作。那個時候,只要識字,便都會有份工作幹。

顧雙彤十七歲參加工作,幹勁兒十足,工作出色,得到單位一致好評。孟言帆總是下班的時候騎着單車來接她回家,顧雙彤單位的同事還誇她眼光不錯,找了個好老公。盡管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結婚,但很多人都默認了這一對,也相當看好這一對。

顧雙彤在學校的時候有個同班同學叫曼婷,顧雙彤不念高中,曼婷也跟着不念高中,她說:“我們是好姐妹,你到哪裏我就到哪裏。”曼婷找到工作比他們兩個都晚,所以她要請他們兩個吃飯。

顧雙彤和孟言帆去了曼婷的宿舍,正巧曼婷的媽媽也在,于是曼婷和她的媽媽一起做飯,滿滿一桌子像是要迎接什麽喜事兒一樣。曼婷的媽媽很喜歡孟言帆,不斷給他夾菜,曼婷也多番禮讓着讓他多吃。顧雙彤的性子大咧,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直至後來,回憶起這些,才發現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這一日改變的。

而當時,若留心一分,看出曼婷喜歡孟言帆,便不會再有後來的變化了吧。

_____流月。淡看。

曼婷頻繁往來于孟言帆家,曼婷的媽媽更是将好吃的好喝的送去孟言帆家。孟言帆的媽媽開始不厭煩地将曼婷的好挂在嘴邊。孟言帆則頻繁往來于顧雙彤家,因為孟言帆家境不好,他的工作又是微薄收入,所以拿不起太多像樣的禮物給長輩,顧雙彤的媽媽便嫌棄孟言帆。

顧雙彤不以為然,認為只要兩人相愛便好,即便母親不同意,也無所謂。兩人到了婚嫁年齡,心思不言而喻。顧雙彤想,只要孟言帆的母親不反對,自己就不怕跟着孟言帆過一輩子。

孟言帆帶着顧雙彤去見母親,令顧雙彤意料之外的是孟言帆的母親竟然不喜歡自己。孟言帆的媽媽說她從小調皮打架,沸沸揚揚的別說在學校,就連街坊鄰居都知道,必定是個不能管得住的女孩子,不适合做她的兒媳婦。反而曼婷文文靜靜的,又是孝順,又是貼心,将來是個好媳婦。

顧雙彤這才知道,曼婷背着他們做了多少事兒,也才知道曼婷的心思。

曼婷是顧雙彤的同學,亦是她的好朋友,好姐妹,卻用了這樣的手段奪走了她的愛。

顧雙彤是個太過理智和聰慧的人,她太明白自己嫁過去要一起生活的是夫家的長輩,如果夫家長輩不贊同,那他們一定不會幸福。所以,盡管孟言帆說不理會父母親,只管自己娶自己想娶的人就好。顧雙彤還是不敢下注賭一次,她感動于他的執著,但仍舊不敢逃避現實。

終在那單車往複的泥濘小路上,她從身後抱着騎行的他,苦澀說:“我們分手吧。”孟言帆沒有說什麽,只是發了瘋一樣的将她趕下車,獨自揚長離去。

夜色的風簾卷了凄苦引動了樹葉的低吟,月光透過縫隙,散散打在她的臉上。她獨自徒步走回了家,一個人,一身風塵,一心傷苦。

曼婷嫁給孟言帆沒多久,在家人的介紹下,顧雙彤也嫁了。仿佛美好的事物和故事只能出現在童話或者夢幻之中,現實永遠都是現實,美夢只會做一時,不會做一世,夢醒了就散了。

_____魂斷。情滅。

顧雙彤的丈夫叫劉浩傑,婚後生活并不如顧雙彤的媽媽所期待的那麽美滿。顧雙彤的媽媽看到劉浩傑第一眼的時候評價很好,說這男的長得倜傥,懂禮貌,知進退。但随着年月的久遠,才漸漸看清了這人的品性,是個不務正業的人。

兩年之後,顧雙彤為其誕下一個女兒,顧雙彤堅持為其起名劉夢璃。只有顧雙彤知道取這名字的含義——夢如琉璃怎盼長情。

劉夢璃滿月酒宴上,孟言帆攜帶者自己的妻子曼婷都來了。曼婷依舊溫柔淺笑,對顧雙彤說:“你看你,瘦成什麽樣子了?要趕快補起來。”

顧雙彤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宴席之外,顧雙彤将孩子交給奶奶看管之後獨自出來透氣,孟言帆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離席出來。顧雙彤永遠也不會發現孟言帆走近自己,就如同三四年前,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什麽時候跟在自己的後面,什麽時候來到自己的身邊,她只是在玩鬧盡興之後,才發現有個他遙遙相望。

“他對你不好嗎?”孟言帆問。

此時的顧雙彤再也不是那個兩三年前個性張揚的飒爽女子,她俨然是一位操心勞力家中大小事務的溫婉少婦。她掠了掠鬓發,淡淡笑說:“挺好的。”

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麽艱辛。

劉浩傑不是個省心的人。顧雙彤生産之後,他從不關心孩子,也不關心妻子,有事沒事出門溜達一圈,回來還要等着顧雙彤做飯給他吃。若非顧雙彤的父親得知情況,趕來照顧她和孩子,只怕她坐月子的時間裏早已染了一身的病。

而關于這些,孟言帆三個月之後才偶然從顧雙彤的鄰居口中得知。當他趕到顧雙彤家來看她的時候,開門的只有劉浩傑一個人,劉浩傑玩味着告訴他:“我和顧雙彤已經離婚了,要不你也離了曼婷,找她結婚去吧。”

孟言帆走出劉浩傑家的時候,賞了劉浩傑一拳頭。他只想着趕快到顧雙彤的娘家,看看她是否安好。而這一面,他再也沒有看到。他死在了去往目的地的這條路上,因走的急,未看見車,出了車禍。而這些,顧雙彤根不知道,而且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孟言帆是因為來找她才死的。

_____歲盡。南安。

曼婷來找顧雙彤,顧雙彤的孩子已經會走路了,兩歲的孩子一臉皮膚白白嫩嫩,頭發還是金黃色的,黃褐色的眼瞳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小外國人,顧雙彤的同事都管小孩子叫洋娃娃。

曼婷看着孩子,心裏發酸,可臉上不敢露出絲毫神情,問:“孩子的名字我給忘了,叫什麽?”

“夢璃。”顧雙彤獨獨将姓略去,顯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知道這段辛酸痛苦的過去。

自從孩子滿月酒宴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曼婷,她的突然到來,令顧雙彤有些疑惑。顧雙彤存了心不願先開口問,就等着她自己先說出來。而曼婷也确實沒有顧雙彤這樣的耐心,忍了半日,最終還是問了。

她此行前來,只想問一件事兒。而這件事卻是關于劉浩傑的。

曼婷問:“你能告訴我劉浩傑這人為人怎麽樣嗎?”

顧雙彤有些驚詫,卻也沒多說,認真回答:“不怎麽樣,和他過日子,會很艱辛。”

曼婷思慮了很久,看了好幾眼孩子,才起身準備告辭,她說:“我總覺得你是在騙我,你是見不得我好吧?不管怎麽樣,我都想賭一把。”曼婷的話讓顧雙彤摸不着頭腦,顧雙彤完全沒有聽懂她說的話,她蹙眉問她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曼婷才苦笑着說:“言帆死了,難道你不知道?”她頓了頓,又繼續說,“我還年輕,別人給我做了媒,正好介紹的對方是劉浩傑。”

孟言帆死了,是兩年後的今天才得知的消息。臘月的雪鵝毛大小,呼嘯着翻卷而至,頃刻間落滿了頭發。顧雙彤伸出右手,冰涼的雪觸手即化,她卻無端想起一句話:在這場大雪中,如果我們這樣一直牽手走下去,是否會一路到白頭?

他們牽手無數次,都是在草長莺飛的盛夏。有緣無分便是如此,一次牽手到白頭的機會從來不曾有過。

而他,就這樣悄然撒手而去。

_____別兮。安然。

墓地裏,鋤草清理的工作人員默然打掃着,柳條掃帚“唰唰”的聲音像是拂過心房的咒語,只消唇齒翕合便能抹去痛苦的一切。

淚水流過母親的臉龐,跌在了墓碑前的青石磚上。夕夏似乎明白了什麽,看着陌生人的墓碑竟生出莫大哀痛。她近乎顫抖的聲音飄入母親的耳中,她說:“我就是劉夢璃,我的生母叫顧雙彤,我的生父叫劉浩傑。對嗎?”

母親的故事裏,她只認識一個人,那就是顧雙彤,因為她的母親就叫顧雙彤。而這個故事裏面,主角雖然是孟言帆,可重點卻是劉浩傑。那是顧雙彤的丈夫,劉夢璃的生父。夕夏總覺得這個故事還沒有完,便問母親是否還有後續。

母親點了點頭,說:“曼婷為劉浩傑生了一個女兒之後也離婚了,可這個女兒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夕夏心頭泛起苦澀,如今那個牽連着他們關系的人都随黃土化為塵封的過往,活着的人也當将此塵封在記憶深處,不再開啓這份沉痛與糾葛。

這是母親人生的一道風景線,卻也是她回不去的風景線。

想到這兒夕夏不禁笑了:“媽媽,就讓這個故事随着我未曾謀面的妹妹一起随風飄散了吧。”夕夏擡頭亦看向烈烈地太陽,輕聲喃語:“夢璃夢璃,如夢而散,幻滅琉璃。如今的我只是夕夏。”

夕夏九歲的時候,媽媽和新爸爸共結連理,才有了夕夏這個名字,才有了如今安穩溫馨的家庭。夕夏,陸夕夏,她只認定一位母親叫顧雙彤和一位父親叫陸正宇。

這時,夕夏的手機鈴聲清悅響起。

打掃墓地的工作人員擡頭望了過去,只見女孩偎依在母親的肩膀上,對着手機暖暖地說:“爸爸,我們馬上回家,等我們回來做晚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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