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愛】蒼原藏歌
-[之言]-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
不悲 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裏
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裏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倉央嘉措《見與不見》
-[之一]-
今年的冬天異常的寒冷,飄了好幾天的雪,放眼望去,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悵然一笑,果然是不同于江南水鄉,也不同于北國的雄壯,中國的大西北的确是一個不能和其他地方相提并論的地方,走過新疆、走過西藏,走到青海,足至冰凍的青海湖,雖然有些悵然,但絕不後悔。
他依稀記得,在一個明媚的早晨,何葉對着電腦,一字一句地讀着:夏天的青海湖,被廣袤的草原包圍,被豐美的水草點綴,天氣溫和而清新,空氣幹淨而澄澈,環境幽靜而潔淨。青海湖的四周,草原的更遠處,被四座巍峨的高山環抱:北面是崇宏壯麗的大通山,東面是巍峨雄偉的日月山,南面是逶迤綿綿的青海南山,西面是峥嵘嵯峨的橡皮山。這四座大山海拔都在3600米至5000米之間。舉目環顧,猶如四幅高高的天然屏障。山、湖、草原相映成趣,既有绮麗婉約的煙波浩渺,也有雄美壯麗的連天巍峨。
此後,它成了他們最完美的夢,實現,成了必須的條件。
錫聞架好相架、支起相機、調好焦距,等待最好的光線拍攝最美的景色。
此刻,北京時間七時五十分,天朦朦亮,遠處一輪圓日傍着山緩緩升起,不夠大,白熾如同瓦斯燈。掃過四周,實在是難以想象何葉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
這連綿起伏的山脈被白雪覆蓋,泛着灰白陰霾,包圍的草原遍地瑩白,露出地表的地方也是枯黃發黑,而青海湖,近處冰凍三尺,遠處,碧藍如海。他值得拍攝的實在寥寥無幾,雄壯、巍峨、廣袤、澄澈,不應該是這樣的。一陣冷風呼嘯,冷得站都站不穩,他還在拍攝,盡管有些悵然。
身後,穿着暗灰色藏袍的單薄身影,也禁不住開始顫抖。
-[之二]-
“錫聞哥,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明天還要來嗎?”藏族小姑娘吉瑪紅臉蛋上開始發青,很冷了,并且她要去遠處阿達家要點牛糞回家烤爐火,她還要喂桑巴吃飯。桑巴這家夥,飯量太大了,除此之外,她需要看看昨天擠的牦牛奶今天适不适合做酸奶,如果可以的話做好了給錫聞哥吃,他一定又會誇贊她的。
吉瑪很能幹,錫聞這樣說過。她第一次被陌生人這麽誇,感覺真好。
記得三天前,錫聞來到她們家門前,請求能容他住幾日,他會給他們錢的。吉瑪家的房子很大,冬天的時候,自家居住,夏天就專門提供給來旅游青海湖的客人居住,期間掙點小錢。阿媽很願意接待遠方的客人,只是有點驚訝這麽冷的冬天還會有人來。
錫聞身體不是很好,來到這兒有點缺氧反應,幸好何葉叮囑過他,所以備了藥。
錫聞回頭,光在他身上鍍上明晰的輪廓,有些虛幻。錫聞走到吉瑪的面前,笑了笑。
他的臉凍的也有點發青,長長的睫毛上有小水珠,目光還是那樣的深邃,瞳孔黝黑,吉瑪總覺得他是一個神秘的人,她看不懂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
“明天不來了,我們回去吧?”錫聞淺淺笑了,呼出來的霧氣還沒消散,新的霧氣又吐了出來,“錫聞哥給小吉瑪照相好不好?”
吉瑪甜甜一笑,點着頭跑到青海湖邊,晨風凜冽,割着臉有些痛,但無礙她的心情,錫聞按下快門,記住了這樣無邪天真的笑容,合着身後瑩白湛藍的背景,融入幹淨的世界。
-[之三]-
他們一起收拾好相機,去了阿達家,怕牛糞弄髒了他,吉瑪只讓錫聞幫她拿一小袋牛糞,大多還是自己背,草原上只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阿達家到吉瑪家看着不遠,但也走了兩公裏多,錫聞喜歡這樣的步行,安安靜靜地,呼吸點新鮮空氣,想點事情。
因為有錫聞陪伴,吉瑪才感到來回四裏路不怎麽無趣和難行了,她的漢語很生硬,所以不太會表達,可是又想跟他說點什麽,最終,她只能時不時地看一眼錫聞,然後傻笑。
腳下的沙沙聲,如同踩在北國秋天遍地的紅葉之上,不同于那樣絢爛的色彩,這裏很單調,周天徘徊在白藍之中,偶爾一點地表的暗黃色,簡單而充實。
錫聞對吉瑪說:“青海湖很好,如果是夏天就好了。”
吉瑪自豪地嘟着嘴,說:“那當然了,明年夏天再來啊。”
“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錫聞搖了搖頭。
不來了嗎?吉瑪有些失落,但不知道怎麽去說,一路上,她低着頭,不時回頭看看,這條路上,不久以後就會有一行腳印消失,只留下另外一條,單調、往複。
應該很早就意識到,他只是個遠方的客人,不過過客。
“明天我要回去了,小吉瑪要是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站在家門口,錫聞回頭對吉瑪說,聲音不是阿爸阿達他們那樣的雄厚,溫柔的如同小乳羊的絨毛,綿綿的。
吉瑪愣了愣,“嗯。”她去給桑巴弄食。
-[之四]-
桑巴的毛色很雜,不是純種的藏獒,個頭也不大,就長了四只粗實的腿。三天的接觸,它喜歡上了錫聞,大頭一個勁兒的往錫聞腿上頂。吉瑪的阿媽料理着的酥油茶香味彌漫了整個院子,撩開簾,對錫聞熱情地招呼:“小夥子,凍壞了吧?進來喝茶。”
錫聞“嗯”了一聲,摸了摸桑巴的頭,才進屋。
“今天外邊冷,吉瑪多加了點牛糞,暖了吧?”阿媽一邊在大碗裏倒茶,一邊說。
吉瑪回來,端着一碗牦牛酸奶,遞給錫聞,說:“明天早上九點,我送你去路邊,那裏有去西寧的車。”
阿媽詫異了,就着藏袍擦了擦手,說:“小夥子,就要走嗎?”
錫聞說:“是的,阿媽。”
-[之五]-
桑巴心滿意足地打盹,吉瑪拍着桑巴的頭,眼睛裏邊冰涼冰涼的,眼淚打着轉。舍不得錫聞,這是她得出來的結論,他們在一起生活不過三天,錫聞不是拍攝就是坐在他們家的炕邊,埋頭在厚厚的本子上寫些東西,他還有手機,在變幻的光彩裏,還用拇指不斷靈活按動其上,手機還有美妙的音樂。
他很安靜,自己在自己的世界裏做自己的事情,不打擾別人,也很難讓別人進入。但是和她在一起,他會微笑,他會說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他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有點混亂,但是很缤紛,很能迷失自我,但還會學到很多。他說,他喜歡青海湖,他喜歡青海,比之新疆,有幹淨婉約;比之西藏,有靈秀溫柔。這樣的地方是很容易住進人心裏的,很難讓人忘懷的,某個切入點內,一不小心就融入其中。
那條往返于阿達家的路,他們一起走過三次,她懷念,默默地記下兩行腳印的形狀。他們那樣的接近,然而卻從不交融,平行前行,永無焦點,所以,這也是悲哀吧。
“吉瑪,會認字嗎?”她沒有留意,不知道什麽時候,錫聞蹲在她的右側,一只手還輕輕地拍打在桑巴的身上。
吉瑪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厚厚的袍袖捂在臉上。
錫聞溫潤的微笑依舊挂在臉上,桑巴肚子裏咕嚕嚕的響,他說:“我教你寫一首詩。是你們六世□□寫的。”
-[之六]-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裏。不舍,不棄。來我的懷裏。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裏。默然,相愛。寂靜,歡喜。”
錫聞說。
吉瑪有點懂,但又不懂。她擡起頭,看着桑巴的大眼睛,多號的黑眼珠子,不像錫聞的深邃,猜不透。袍袖上,暗灰色的眼淚印跡,有點像雪花跌在了心弦之上,顫抖冰涼卻很心動。他說給她聽,見與不見,默然相愛,寂靜喜歡,那份情感是無欲無求、無哀無傷,四季更替,年輪變換,千山萬水,千溝萬壑,都阻擋不了的東西,那是……愛?!
是喜歡?!
吉瑪喜歡,她喜歡他給她的所有東西。
“我要學着寫。”吉瑪嗚咽着說,目光堅定地鎖在錫聞的身上。
“嗯。”錫聞修長而透白的手指在白雪中滑過,揮動的手指漸漸顫抖,這是雪海,泛起的海花無疑是那些深奧的文字。觸手急化的雪,漫天漫地的涼。他再也抑制不住,撲到在雪地之中,放聲痛哭。
吉瑪也哭了,她莫名其妙的哭,他哭得心痛,她哭得勞累。
錫聞說:“何葉死了。”
-[之七]-
錫聞沒等到把那些照好的關于青海湖的照片帶到何葉的床邊,何葉就死了,這個冬天,悄然走過。逝去的、惆悵的、遺憾的、缭亂的和莫名的。
吉瑪用心記下錫聞寫了一半的詩,她憑着記憶記住,“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
愛這個詞太深奧,她不懂,她不明白。她只知道,在錫聞心裏,她只不過就是一個投宿人家的藏族小姑娘,沒有特別。只有那個叫何葉的女孩,才是他最重要的,不,應該說,是他的全部。
錫聞說,何葉是個南方女子,因為向往北國的風光,大學去了遼寧,然後和他相識,相知,相愛。她是一個喜歡旅游的女孩子,她走出南方,踏上北方,她還想去大西北,一睹西藏、新疆和青海的風光。他們約定畢業之後實現。
然而,還沒畢業,何葉卻患了癌症,她等不到下一年的夏天,她也出不了那所醫院,她祈求他幫她實現夢想,帶給她最真實的信息。
何葉說,百度上的圖片摸不準是批圖批過的,她要錫聞給她沒有任何加工過的照片,還有真實的哈達、轉經輪、藏香……
-[之八]-
來到青海的第四天,氣溫回升,天色異常的湛藍,不加任何塵漬。倒影在青海湖的湖水之中,被粼粼波光閃爍點綴。
早上九點,錫聞在前,吉瑪在後,桑巴跟着。門口處,阿媽手中的轉經輪不停的旋轉,她喃喃誦經,為遠途的客人送去平安。
錫聞走了,踏上回歸的路途,他應該會把辛苦拍下來的上千張照片都洗出來,在何葉的墓前焚燒,希望何葉在那一個國度裏看到她想去的地方。
桑巴追着大巴車跑了一段,又回來了。吉瑪撫摸着它的頭,笑了。她記得錫聞就是這樣摸它的,好多人都嫌桑巴兇,不敢接近。錫聞卻從來不怕。
一條路,兩行腳印,永不相交。
吉瑪有時候會跑到很遠的鎮子上給錫聞打電話,不說什麽,對着電話筒只是傻笑。
錫聞則說:“小吉瑪要快樂。”
那首《見與不見》,她拜托了鎮子上的人寫在了紙上,她日日都要看。
阿媽說:“你想認漢字?”
“不,我只要認識這幾個字就好?”
-[之九]-
擱淺了的腳印,擱淺了的年華,稍縱即逝的心樂,之後的反複流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