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愛】拾。多年以前

_____你說，天空是無色的。

這股子風含着一些淩烈，霸道而蠻狠地撞上我。我卻不知廉恥地展開雙臂，意欲用那股子思慕之情将這彪悍的家夥留下，然後終生為我所用。

吸允着纖細如針的風，仿佛紮在臉上一般，就是不想退縮。

它以為這樣狠心的拒絕就能讓我轉身放棄？

我擡起頭，無言笑了。

“天是什麽顏色？它會不會嘲笑我？”我問着。

你如同和煦的春風，缱绻在我的身邊，你用那如同置身于溫泉之中令人溫暖舒适的聲音沐浴着我的耳根，你說：“天是無色的，正如你的名字吳顏。”

你就在我的身後，我卻總覺得你在我的眼前。

我的目光中漆黑一片，你就站在那被黑夜吞噬的遠方，等待我，向你撲來。

我喃喃不敢相信：“真的嗎？”

你說：“是真的，就連這個世界都是無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一輪太陽給予的。”

于是，你将我的輪椅調轉了方向，我猜想，你是想讓我面對着太陽，然後感知到你所說的正确性。

可是，你忘了嗎？

我早已看不見，在4歲之後。

_____你說，無論怎樣，始終記得沐浴陽光。

這裏是中國最遙遠的西部城市。西藏，拉薩。

你曾經說要帶我來這世上最幹淨的地方，讓我感受最純的顏色。

三年以後的今天，你終于帶我來了。我興奮地感受這與衆不同的世界，聽此起彼伏的誦經聲，觸摸生命的脈搏。

這風的味道是冷的，這草的味道是淡的，這河流的味道是澄澈的。

我聽得到最幹淨的木輪聲，随之聞到了馥馥藏香；我聽得到最真誠的撞鐘聲，随之聞到了淡淡酥油香；我激動地歡呼着你的名字，讓你帶我去觸摸它們，你便盡心滿足着我。

我只是突然發現，在這一望無垠的草原上，我聽不到一種聲音，那就是我的輪椅車軸轉動的聲音，它隐沒了，被淡淡的草香替代。

我問你：“是不是我的輪椅車軸，在草地上劃下了兩道痕跡？”

你說：“不是，它沒留下痕跡，留下的是陽光。”

我擡起頭，眼前依舊一片漆黑，我在漆黑之中生活的太久，久到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這個世界，我一定不認識斑斓的色彩。

我想這片天地這般澄澈，那麽它必定擁有着最幹淨最純的顏色。

你推着我轉了半圈，讓我與太陽面對面，然後說：“無論怎樣，始終記得沐浴陽光，因為它擁有萬千顏色。”

_____你說，如果有一天，一定要封藏記憶。

我總是懷疑我身後推車的人變了，偏偏聲音從未改變過。我也嘗試着去觸摸你的手，你總是靈巧地逃開。

我們一直住在拉薩，你說你喜歡那些刷的粉白的牆，那是一種聖潔的象征。

我問你：“粉白是什麽顏色？”

你猶豫了半天，才說：“如果有一天，一定要封藏記憶，那個時候就是粉白色。”

我明白不了。

即使如此，我依舊感受不到白色是什麽顏色，它是很普遍的顏色，再怎麽普通卻也是我無法體會到的神奇。

“這次，我們不走了嗎？”在我的記憶之中，我們總是輾轉于每一個地方，從來沒有安穩地停頓下來過，只有這次不同。我仿佛感覺到一絲絲安定的氣息。

你說：“不走了。”

_____你說，早晚都會知道，又何必騙你。

這是拉薩的飛機場，我聽到耳邊飛機起飛的聲音。起飛的那瞬間，仿佛遇到地震一般讓我惴惴不安。在落地式窗邊，我聽到很多人的腳步聲，在離我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腳。

我說：“你真笨，比我大二十多歲，居然不分輕重緩急。”

這次，你真的在我的面前，你的聲音，你的氣息都是迎面而來，我只是覺得周身寒冷，就像到了冬天，被大雪淋了一身。

你說：“正因為我比你大二十多歲，所以才會覺得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讓我疼惜愛護，願意滿足你所有的要求，兌現對你所有的承諾。”

“因為來西藏是最後一個承諾，所以你可以離開我了？”我低下頭，黑暗席卷了我全身，我伸手看不見任何地方，我想要人幫我救我，可是任我如何掙紮，都只是一個人。

所以如今，也該到了我一個人孤獨的時候了。

身後，響起那個和你差不多一樣的聲音，他說：“看不見的人，耳朵往往很靈敏，你早就聽出了我不是他，對嗎？”

我點了點頭，說：“聲音沒怎麽聽出來，因為你學的太像了。只是你的腳步聲和他不一樣。你比他的落地幹脆，是一個無牽無挂的人，所以不是他。”

他說：“那麽你知道他為什麽不能做一個無牽無挂的人嗎？”

我當然不知道，雖然我們在一起生活有十三四年了，可是我真的連你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

你嘆出一口氣，說：“早晚會知道，又何必騙你。”

我詫異，你繼續：“那次車禍，我是肇事者，我撞了你的奶奶，撞了你的光明。我害怕，卻又擔心你，所以帶上你輾轉了這麽多年，像對待女兒一樣對待你。”

_____你說，耽誤了你的光明，還給你一世缤紛。

你肇事已有多年，也照顧我多年。

知不知道真相對我而言早已無所謂，因為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那不是你故意的，你卻因為我而多了一份牽挂，所以才沒有去自首。只是法律依舊如此無情，你被帶走的那天，我沒有離開，我選擇留在拉薩。

我被好心的阿媽收養，每日聽着她手搖轉經輪，那聲音周而複返，仿佛盤旋而上的雲梯，越來越高，載着我，離太陽更近。她口中誦經，呢喃如絲，讓我心安。

有一天我被推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感覺有好多人在折騰我的眼睛。

眼前，那片平靜有十多年的黑暗，開始攪動。

如同驚濤駭浪，如同魑魅魍魉。我驚恐，想找尋你的身影。

因為我的複明，是用了你的眼角膜。

我看到了這個無色但斑斓的世界，我代替你将這片天地深深記刻在腦海之中，代替你活下去。

你給我的第一封信，亦是最後一封信，簡短的只有十多個字，我看着白紙黑字，心底觸動。

他們幫我念。說你寫：耽誤了你的光明，還給你一世缤紛。

我突然記起來，你曾對我說，要多看陽光，世間一切色彩都是它給予的。

_____我說，多年以前，并非黑暗。

這是多少年了，我白發蒼蒼，枯枝一樣的肉皮下，脈搏還在跳動。

那條河上，夕陽偷了誰美麗的紗衣，将綿延的衣擺鋪張的這般大。

我艱難地俯身蹲下，緩慢拾起一顆顆石子。

忽然間想到了你。

不由自主，又看向太陽。

其實我想和你說，多年以前，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我的世界并不黑暗，因為有你。

而我更想對你說，多年以後，雖然我看見了，但是我的世界黑暗了，因為沒有你。

你知道嗎？我拾起的這些，并非石子。

而是，舊年的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