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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愛】雙宿單飛

所謂表達,從明中剝離出暗,從暗中照見到明。從美中體恤到惡,從惡中萃取出美。從無衍生出“有”,再從有回省到“無”。

——安妮寶貝《且以永日》

Part 1.

顧澤汐曾經說,愛一個人就要有飛蛾撲火的樣子,那才叫一個酣暢淋漓。可她從未曾想過,如果這場酣暢淋漓并未得到應有的美好結局,往昔的種種将會成為噬骨傷身、萬劫不複的深淵。

顧澤汐不是身懷特異的女子,她阻擋不了愛的誘惑,更抵擋不了愛的殺傷力。就像她看見他的第一眼,便知道這個人與她心靈相通。她從來不信一見鐘情,她信的只是靈魂相吸。

一身純白亞麻長裙,細細的吊帶在白皙的脖頸後挽出一個蝴蝶結,松散的頭發随意束成團,腳下是一雙淺黃色坡跟布面涼鞋,遮了一半面龐的墨鏡下,她随意咬着吸管的一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着鮮榨西瓜汁。

他坐在她的對面,一件灰白色休閑襯衫,灰白色的休閑褲,鞋面有細微處破皮。他左手兩指夾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煙,右手有意識無意識地轉動着白色玻璃酒杯。

他們并不認識,只是小店人多,将兩人恰好拼湊成了一桌。晚風經過河畔溫柔蕩漾,顧澤汐耳垂的流蘇銀線妩媚搖擺,折射的光澤晃醒了眼前男子走神的眼珠。他擡起頭,碰巧撞上她探尋的眼神,淡然一笑,先開口:

“嚴北光,旅游。”

“顧澤汐,旅游。”

六月的光景,蘇州以柔軟的姿态将炎熱的焦躁化為幽靜。白牆染了青澀、青瓦吐訴時光,流水波光倒映記憶,烏篷小舟劃動心弦。就算還有淅淅瀝瀝的雨線,也會落地生花。

這是一場宴遇,一場赴宴之遇。

Part 2.

蘇州園林、古鎮水鄉,他們無端延長在蘇州停留的日期。相遇之後的路程,幾乎都是嚴北光帶着顧澤汐走。顧澤汐喜歡每晚寫日記,裏面最多的字眼莫過于“穿心弄”,那是屬于同裏古鎮的一條狹窄弄堂,只容一人走過。

顧澤汐如是寫:一條蜿蜒看不見頭的弄堂,一盞懸挂孤寂的銅燈,兀自在牆外樹蔭下遮陽,躲去明媚與繁華,一如走在弄堂的孤影,穿心之寂。而我卻未曾感受,因那身後北光,給予風雅與溫暖。

穿心弄裏,顧澤汐走前,嚴北光走後,快門的聲音清脆頻繁,她的身影落在他相機中,幾乎可以連成動圖。顧澤汐玩笑:“每一次快門,都是要錢的!”

嚴北光卻目光柔軟地說:“值得。”因為值得,所以區區的單反快門又算得了什麽?

顧澤汐在日記的最後寫着:因為宴遇,所以愛了。

對,就是這樣,沒來由的,愛了,就是愛了。

嚴北光準備離開蘇州的時候問顧澤汐什麽時候離開,顧澤汐說:“因為還有一些餘溫,我想再留一段時間。”所謂餘溫,不過是她想要再次去他們走過的地方捕捉那尚且還在記憶中鮮活生存的溫暖。

Part 3.

顧澤汐送嚴北光到火車站,嚴北光有些許不舍。

對他來說,他與她算得上绮麗的邂逅,在煙雨江南中,凝眸相識;而對于顧澤汐來說,她與他不是邂逅,而是注定的情緣,在煙雨江南中,靈魂相惜。

顧澤汐企圖挽留:“心總會累,你不能永遠在路上。”

嚴北光也懂得這個道理,行走是一種修行,修行是無止境的。人心可以無止境,但卻難以妨礙它的疲倦。尋找港灣,尋求護佑,尋求安寧,他有過這樣的思考,卻不是現在,一個還在狂野奔跑和追逐心靈供氧的人,聽不進去任何。

火車鳴笛,緩緩開啓,顧澤汐留下了眼淚。她穿着他們初見時的亞麻長裙,蹲下了身子。

她嫌相遇太短,愛戀太快。卻甘願近乎自殘式的妥協,放他遠行,留下自己一個人,做困獸之鬥。

出了車站,江南淅淅瀝瀝的煙雨又落了下來,灰蒙蒙的天空像極了她的心情。

她一手蘸着雨水,在火車站廣場的大理石磚上,寫下了那個人的名字——嚴北光。

雨水浸涼,傾城之愛。

Part. 4

沒有了嚴北光的蘇州,仿佛失了細膩與婉約。麻木的顧澤汐,再也找不到深愛蘇州的理由。

行走在市圖書館旁邊的購物小街上,熱心的促銷大叔推薦她買下一款木釵。顧澤汐有些遲疑,她從來不愛在頭發上添加東西。

促銷大叔說:“買一款吧,你如此好看,帶上它會很優雅。”

“如果你能挽起頭發,會很優雅吧?”顧澤汐想起在穿心弄,嚴北光說過這樣一句話。

于是,她買下了一支桃木釵,輕巧的将頭發挽起來。她決心再去同裏古鎮一次,要在穿心弄拍下挽起頭發的照片,發給嚴北光。告訴他,她真的可以很優雅,過的很好。

同裏古鎮,拱橋下的烏篷船、青石板上的樹蔭垂影。她在沿街小店買下新的亞麻長裙穿好,挽上木釵臨鏡對照。

“你真優雅。”店員真心贊美。

顧澤汐溫婉微笑,她央求穿心弄路過的游客給自己拍照,卻總覺得他們拍給自己的并不好看。折騰了幾番,終究失落。沒有人比得上嚴北光。

“他們技術沒我好,我給你拍吧?”所以,當身後響起懷念的聲音,顧澤汐幾乎是跳着轉身。

那是她的嚴北光,真實地喚着她的名字。

“你回來了?”如同婚姻美滿,妻子等到丈夫的歸來,她撲上他的肩頭,他被木釵劃到了臉。

但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嚴北光的一句“你真優雅”。

Part. 5

颠覆所有的理智,甩開所有的規劃。嚴北光離開又歸來,顧澤汐重拾愛情的火焰,飛蛾撲火一般将他甜甜包裹

嚴北光是愛着顧澤汐的,他愛她記住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愛她日記中的每一個字,他還愛她可以自殘式的妥協。

當他們兩人決定要定居在蘇州同裏古鎮的時候,顧澤汐想要開一家書店的時候,嚴北光同意了。他說:“雖然我不看好書店的收益,不過我也想妥協你一次。”

書店開了,起名邂逅。邂逅一本屬于你的好書,如同邂逅一個靈魂相交的愛侶。

每次說到這裏,嚴北光都會問:“為什麽你說我們靈魂相交?”

躲在書案後面的顧澤汐則會甜甜微笑:“因為我們都是追逐靈魂滿足的人,我們不停地行走,是為了滿足心靈的供氧量。只是如今,我願意停留下來,因為你供養着我的心靈。你呢?”

嚴北光翻看着各個旅游書籍,陷入沉思。

邂逅書店的生意果真如嚴北光所言,可以用“慘淡”來形容。比不上左邊的主題奶茶吧,也比不上右邊的主打明信片的主題書店。邂逅前後,所強調的不過是愛情。

愛情,邂逅一卷書一樣的愛情,擡頭相視,一定終生。

Part. 6

仲夏而逝,清秋逼近。

蘇州的天氣漸染涼氣,街巷的人飄飄零零。眼前的河,染了霜的倒映,對面的青石板日漸灰白。垂柳不在,芙蕖難尋。鄰家的多肉植物順着花架攀爬在邂逅書店的窗沿上。

顧澤汐一邊看書一邊喝着奶茶,笑着說:“北光,你看,一抹綠,不甘寂寞地爬到我們這裏來了。”

不甘寂寞。

是的,是不甘寂寞。

觸動了靈魂深處的空缺。

嚴北光說:“我想去一趟青海,去看天空之鏡——茶卡鹽湖。”那份蟄伏已久的躁動已然蘇醒,兩個月的停留,讓他感到枯竭。他要去,去那清涼夏都,一覽澄淨。

“好,我看着店。”顧澤汐看不出表情,她總是對他百般縱容。

Part. 7

顧澤汐送嚴北光第二次去了火車站,她希冀着他不會離去,但這樣的可能性太小了吧?嚴北光是一頭野性十足的獅子,這并不是外表能夠确定的,而是眼神。

嚴北光不會再舍不得,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火車漸行漸遠,他卻越來越舒暢。

顧澤汐回到了邂逅,每日要走上好幾次穿心弄。她還在幻想他拿單反守在弄堂的另一個出口,就等她出現給她拍照。

邂逅的綠蘿開得茂盛,蔥蔥綠綠賽過奶茶吧。顧澤汐将它送給奶茶吧的老板娘,在邂逅的門口貼上了一張轉讓的字條。

奶茶吧的老板娘說:“靈魂相交也有走失的時候,你們可以綁在一起,卻無法保證頭尾指向一個方向。”

顧澤汐恍然大悟,心涼了好多。

愛情與婚姻并不相同,愛情可以随性而為,有足夠的新鮮去發現;但婚姻不是,婚姻鏟除了距離,纏繞在一起的兩個人是心靈相通還是貌合神離,誰也無法預知。

嚴北光熱愛旅游,不會因為愛情而停止;顧澤汐也熱愛旅游,卻可以為了愛情而停止。

一開始,他們的靈魂保持一致,中途卻走向了兩個方向。

顧澤汐留不住嚴北光,嚴北光也從來不懂顧澤汐的心思。

愛情的妥協代表不了生活。

Part. 8

顧澤汐走了,她轉讓了邂逅,帶上行李和那支桃木釵離開了蘇州。

在嚴北光發給她自己在天空之鏡拍下照片的後一刻,拔掉SIM卡,徹底和他斷開了聯系。

他所求的是暫時的避風港,可以任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顧澤汐卻給不了他想要的這些,所以她選擇離開。

自殘式的妥協,或許是愛,但卻也是負擔;

自殘式的妥協,或許是愛,但卻也是苦痛。

華麗邂逅,傾心所求,甚至飛蛾撲火,只為離去,尋找最适合的自己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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