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9章孤獨終老,毫無資格

一襲藕合色紗衣随風飄蕩,越發顯得單薄,上好的古琴放在膝上,她盤腿坐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墨發随意地披散在腦後,似是無心整理,單薄的身影越發顯得慵懶優雅,我見猶憐。

他喉頭微微一堵,正欲上前,琴聲卻戛然而止,她将古琴放下,緩緩起身,又緩緩坐下,聲音帶着無盡的蒼涼與疲憊。

“也罷,既然你來了,又不肯見我,那我即便轉身你亦是要走的。倒不如我避而不見,至少也是可以得知你在我身後。”

“為何要将自己鎖在院子裏?難道你情願一人守着古琴宮燈孤獨終老?”一陣冷風吹來,她身上的寒意更甚,可心底卻是熾*熱如同火焚。

孤獨終老?

恐怕她連老去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這裏,她顫抖地撫*mo冰冷的手指,心底愈加疼痛起來,酸澀的痛楚爬上眼睛,淚水脹着眼睛,仿佛時刻都要噴湧而出,幾乎不可自已了。

她是如何讨厭如今的這副身子骨,只因她太過軟弱,不似冷畫汀,無論如何也不願哭出來,哪像傾顏那麽愛哭?

稍微一個不注意淚水便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記得,先前在無情谷,執諾方曾說過那麽一句:“你今生,總是那麽,愛哭,想必是,前世沒,有機會掉眼淚。”

軒轅皓戈看到她顫抖的模樣,心底仿佛猛然被人抓起,繼而急忙解開身上的衣服,騰空而起奔到她身邊,将衣服裹在她身上,才發覺她的身子冰涼無比,心底又是一個塌陷,緩緩閉眼,将她緊緊地拉進懷中,mo着她有些幹枯的長發,心底一陣泛着酸味。

“那樣……也好。”

她忽而輕聲開口,他猛然一震,發覺這句話是回答他那句“孤獨終老”的,難道,她将這般對自己沒信心嗎?還是絲毫不信任自己。

他伏在她耳邊,感覺她身子僵硬冰冷,許是被凍壞了,緊緊摟着她顫聲說道:“不……不好,你若是孤獨終老了,那我豈不是也要如此?”

自己真的可以陪她老去嗎?恐怕……唉又何必奢望呢?

傾顏縮在他懷裏,瘋狂地搖頭,喃喃道:“我怎麽可以信命……時辰不多了……不多了……”

“什麽是命,何為命?均是我們所創不是嗎?”軒轅皓戈抓着她的手,認真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水洇過的痕跡,深深淺淺,終究是分不清楚。

傾顏擡起臉,臉色憔悴而蒼白,如同一只瀕臨死亡的白色落花。她張開嘴,輕輕地微笑:“那……什麽才是命?”

沒有,什麽,為什麽,一切,若是命,你便要,去認…就憑它,那麽,一句話?

哼!傾顏腦袋一暈,眼前世界仿佛翻天倒海地旋轉起來,接着就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本就是,你的劫,令你,一生一世,孤苦折磨……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

蒼茫遼遠的聲音從遠方響起……又仿佛在耳邊回旋萦繞,欲罷不能,四周無窮的黑暗,一襲華服急急忙忙從遠處奔來,紛飛的長發撐*開一個狂妄不羁的高度。

他微微一笑,擡起修長的手,那竟握着一把冷冽的寶劍,劍鋒閃爍着寒光,在黑夜分外顯眼。

長劍,直指,蒼穹,随即,迅速地,向她逼來,她慌慌張張,地,後退,後退,再後退,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冷冽的寒光閃爍,閃花她的雙眼。

她只聽,清脆一響,睜眼那劍,直直地,釘在自己腳下,微微,晃動,發出泠泠的聲響,像是,最最清越的琴聲。

緩緩的,有液體順着,劍鋒流下,溫熱的,逐漸化為冰涼,甜膩的,逐漸化為苦澀,濕滑的,逐漸化為幹澀的粉末!

血紅色的液體,在時光交替間,被曬幹,發黑,發臭,最後被記憶碾成粉末,消失在無窮無盡的時間的長河裏,變得無影無蹤。

那行從劍鋒上汩汩流下,蜿蜒在宮階上的鮮血,想必也是與月光下舞劍的幻影一同消失了。

再也回不來了。

有人說,唯有執念永存。

可她的執念又是什麽?消失了她的芳容,消失了她的記憶,消失了她的愛人舞劍的模樣,消失了她的希望……唯一幸存的,不過是他們互相折磨的執念的心吧。

昏暗的天邊仿佛出現了一絲光亮,她衣衫褴褛地不停往前沖,光亮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最後猛然洶湧進來,天地間猶如白晝,光線刺人。

她揉揉酸痛的雙眼,看見執諾白發飄飄的模樣,溫柔的眉眼,清秀的鼻唇,微微勾起唇角,眼底便盛滿了笑意:“傾兒,你可算是醒了。”

她僵硬地勾起唇角,剛想開口,卻發覺嗓子幹澀,發不出一點聲音,只好準備起身,令她驚訝的便是,自己渾身無力,連擡起一只胳膊都十分費勁。

她驚慌地睜大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執諾,執諾依舊暖如春風地笑,擡起手momo她的腦門,溫柔地說道:“為何不肯吃我給你熬的藥,難道不準備活下去了嗎?至死都不願見他,到底是為何,可是有心結,那麽久,終該解開了。”

“我是不準備活下去了,生死早已看淡,再見他只不過憑空添加傷疤罷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見?心結倒是沒有,有的,不過是前世今生的執念罷了,若是連執念都沒了,那我如今躺在這裏還做什麽?”

她心裏獨自悲哀着,想說,卻又說不出,只好苦澀一笑合了眼,黑暗是最好的屏障,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王,傾……娘娘已經醒了。”

執諾的話有着明顯的掩飾,對于傾顏的身份既避諱又尴尬。

“嗯,你下去吧。”軒轅皓戈點點頭,端着琉璃碗一步步走向傾顏,傾顏感覺心跳咚咚咚加快,在xiong腔撞*擊着,緊緊皺了眉頭。

“畫兒,來,宮人方才熬了銀耳羹,甜膩潤喉,起來。”軒轅皓戈甚是溫柔地說道,單手将傾顏扶起,令她溫順地靠在自己懷裏。

傾顏睜開眼,瞧見軒轅皓戈鋒利冷冽的眉眼與輪廓,卻比任何時候還要柔和,他如同刀片般的薄唇抿了抿,微微翹起:“你大病初愈,還需補補身體。”

這個場景是如此熟悉,忘了是在何時,一個眉眼清秀的女子倒在chuang上,一個紫衣華服的男子墨發随意披散在腦後,緊緊握*住那女子的手,待那女子醒來,他便投以溫柔的微笑,拿起婢女做的銀耳羹為她服下……接着一片猩紅……

心裏頓時一驚,恍然如夢初醒一般,睜大了眼睛,看着軒轅皓戈碗裏晶瑩溫潤的銀耳,不由自主地張開嘴,任由他将類似毒藥的東西送*入她口中,黏軟香甜地滑進喉嚨……

她輕輕地說道:“皓戈……”

暖哄哄的銀炭在香爐裏噼裏啪啦地燃燒,整個屋子一片溫暖,她身上蓋着銀絲鑲嵌的棉被,動物的茸毛一團一團的蜷縮在雲被上,顯得看起來就十分暖和。

已是軒轅王朝324年冬日,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将世間萬物染上一層銀邊,使原本靜谧的王宮顯得越發清冷孤寂,偶爾有着幾個宮人伸出手呵着哈氣,搓搓手,轉眼一邊沖鳳儀宮投向惡毒的眼神,一邊嫌棄的往外維走走,随後急忙離開這裏。

傾顏慵懶地倒在軒轅皓戈懷中,勾勾手指,紫色的蠱蟲随妖豔的指尖滑出,跳到軒轅皓戈身上,晃晃尾巴,瞬間消失了。

軒轅皓戈眉頭微微一擰,随即瞳孔變得深邃而複雜,嘴角也微微翹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傾顏躺在他的懷裏,帶着暖融融的睡意,逐漸沉進深沉的夢魇。一切夢境對于她來說都是夢魇,而一切關于軒轅皓戈溫柔的畫面對于她來說都是夢境。

軒轅皓戈眼底瞬間變得冰涼徹骨,似乎染上了一層悲寂的色彩。他薄薄的唇瓣掠過她的眉稍,淡淡一瞥,将傾顏從他身上滑落,安置在chuang上,又細心地掖了掖被角,沉默地轉身離去了,在掩上門的那一瞬,他投出嘆息一樣的目光。

背後是三尺凍雪,七尺寒霜,灰蒙蒙的天空被冰雪染得分外寒冷,凜冽的寒氣一次又一次穿透厚厚的大衣,厚厚的披風,甚至是雍容的狐裘。

軒轅皓戈命人将她房中的炭火燒得旺了一些,随後瞳孔中沉靜下來,坐在屋脊上輕輕地擡起頭瞭望遠方灰白色的蒼穹。

背後執諾銀白色的長袍雪白色的長發與冰雪混為一體。

他在安靜地等待他發話。

似是過了良久,在軒轅皓戈看來如同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終于發出了一陣近似嗚咽的聲音:“畫兒,還有多少日子?”

“傾兒分明是一心尋死,最多不過七年盼頭。”執諾冷聲說道,眉頭死死鎖着擔憂與寒霜。

想來定是十分不爽。

“這些日子,你們竟從未踏進過鳳怡宮半步?你們可知那鳳怡宮破敗成何樣了,寡人仁慈将你們安置在宮中,可不是令你們享樂的。”

軒轅皓戈斜靠在雄偉的雕塑上,淡淡地說道,可掃向執諾的眼神,卻令執諾有種臣服的欲*望。

“他果然有君臨天下的風範,比軒轅皓華好出不知多少倍。”執諾暗自想到,努力維持心中快要崩塌的鎮靜,微微颔首,不敢将眼睛直視他。

“這些日子,不是沒有看過她,每次都會去廚房放些新鮮的食材和糕點,壇子裏的水也是時常換過的。只是傾兒喜靜,韓笑也被她遣走,我們也不好多多打擾她。”

執諾心中明明無鬼,可如今在他面前卻感覺自己明顯矮人一等,低人三分,無厘頭地多出些內疚虧欠來,下意識拼命的告訴自己:跪下,臣服!

這氣勢太過壓人。

軒轅皓戈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卻勾唇一笑:“果然,她能與我一同前去了。”

“哇!”傾顏翻身,看着痰盂裏自己剛吐的新鮮血液,平淡地抹了抹嘴角殘留的鮮血,恰好兩個多嘴的丫鬟一邊說着傾顏是個妖女,連帶這鳳怡宮風水不好雲雲,一同令傾顏聽了去,待這兩個侍女冒冒失失地推門進來,看見這副另類的場面,當場便失聲尖叫起來:“啊,這妖女吃人了!吃人啦!!”

傾顏恰好心中不爽,微微勾唇,一抹嗜血的笑意在眼底綻放,緩緩勾手,無數只七彩蠱如同潮水一般向她們湧去,還未叫出聲,便被淹沒。

她淡淡地看着七彩蠱消失殆盡,又勾起手指,無數只蠱蟲将自己方才吐出的血液興奮地啃食幹淨。

良久,她靠在chuang帷上,望着窗外的灰白色天空,幽幽地嘆了口氣,翻身準備起來,卻感覺自己渾身綿軟無力,她的血液已經被蠱毒侵蝕,想必是百毒不侵了吧。

淡淡地勾起唇角,坐在梳妝臺前,拿起烏木梳輕輕梳理自己柔順的長發,諾兒和古兒不在,她便只好自己束發了。

諾兒和古兒就如同執諾和古蠱,都那般輕易地離去,離開自己身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