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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或悲或喜,雙目自毀

“韓笑,三日之內,不許任何人接近勤政殿,對外傳陛下抱恙,靜養七日。免朝,若有蓄意造亂或是違命者,殺無赦。”執諾回頭,冷聲對韓笑吩咐道。

韓笑渾身一激靈,立刻嚴肅地說道:“遵命!”說罷便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流影臉色有些蒼白,執諾又取出一瓶藥,将藥丸分開放入他們口中,回頭看了看緊張兮兮不斷冒冷汗的風墨,微微一笑:“小墨,若是有機會,回無情谷幫忙照顧古蠱大哥,繼而醫術我已傳承于你,精華之處仍處于書架之上。”

流影一愣,緊聲問道:“執諾公子,你這是在做什麽?”

未料執諾淡淡一笑:“自然是交待後事。”

“哥哥。”風墨一聽,立馬跪下,看着他說不出話來,眼眶微紅。

執諾擡手擦了擦眼睛,溫柔地看向冷畫汀,輕聲開口:“我執諾一生,從未為心愛之人做過什麽。甚至可稱未經情事。我不似軒轅皓華等她許久,處處護她,也不似軒轅皓戈般事事chong她,照顧周全。若是她今日難逃一死,那我此等賤命換他二人相守七年光陰,也算值得。”

執諾雲淡風輕地微笑,擡起手,明晃晃的銀針立刻将皓白的手腕劃開一道口子,血液汩汩流出,滴到冷畫汀口中。

風墨眼中的淚水幾乎噴湧而出,他慌亂地搖頭:“哥,小墨今世好不容易才将你尋到。”

“正因如此,我今世才無遺憾。”執諾微微一笑,臉色愈加蒼白,“我是醫者,游歷江湖,救人于生死之間全憑個人意願……常煉百藥,嘗百草,種種奇毒已對我無用,血液自然是救死扶傷之良藥。”

說罷便重新放到軒轅皓戈口中,眼淚刷的落在軒轅皓戈衣袖上。

“軒轅皓戈,你聽好了。我執諾不慕權貴,雖說将生死看淡,但今日救你一命,你便是欠我一個人情,雖說我不似古蠱那般事事要求等價交換,但仍令你此後七年,護傾兒周全,若令其傷心,咒你死後屍骨無存。”

執諾有氣無力地說道,眼底卻是冷光乍現,流影感激地點點頭:“多謝公子相救。”

“哥……”風墨也擡手擦擦眼睛。

古語有雲: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冷畫汀忽而從沉睡中醒來,硬撐着将執諾xue道封住,繼而緩緩閉眼,倒在軒轅皓戈身上,喘着氣。

“我說過,不用你保護。”

“我也同樣說過,別怕,會有辦法。”

執諾苦笑着搖搖頭,虛弱地倒在地上強撐着。

“哥。”風墨上前,緊緊抱着執諾,将紗布一層層地纏住他受傷的手腕。

韓笑面帶喜色,匆匆忙忙地合上門跑進來,一看這副哭哭啼啼地模樣,心中不禁一驚,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這……可是在上演生離死別的戲份?”

未料風墨沖他吼道:“哥哥快死了!”

韓笑手中的拂塵猛然掉到地上,清脆的一聲響後,他慌慌張張地跑來,看見風墨将地上的藥瓶撿起,倒出一顆來放進執諾口中。

“哥,吃下去……”風墨哄着,淚水流滿了執諾一臉。

“他……蠱術可是對他無用?”

冷畫汀微微喘氣,感覺腰上一緊,原來軒轅皓戈已醒,将頭埋在她頸窩,點點頭。

“執諾……你……”冷畫汀捂着嘴,泣不成聲。

“軒轅皓戈……的……他因與古蠱交換癡情移魂蠱,已成無淚之人,如今可算自毀雙目,也要為你流下兩滴血淚。軒轅皓華事事護你,等你幾年仍不放棄,死時仍喚你的名字。我執諾只是丢了些血,又算得了什麽?”

執諾雲淡風輕地笑,面色更為蒼白無力,合眼倒在風墨懷裏,微微吐着氣。

“可…可你給了成全。”冷畫汀抓着軒轅皓戈的手,心如刀絞。

一個男人,為她險些丢了性命。

一個男人,為她不惜毀了雙目。

一個男人,為她甘願廢了時間。

她不知是悲還是喜,這等chong愛,令她如何承受得起。

“皓戈…”

冷畫汀轉身,将素手撫上他緊閉的雙眼,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軒轅皓戈深知她要說些什麽,微微一笑,擡手抓住她的手,搖搖頭:“沒關系,不疼的。”

“流影,快去準備些補血之物,為執諾公子療傷。”

軒轅皓戈将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威嚴地說道,身後的流影起身,晃蕩了一下,點點頭,拱拱手離去了。

韓笑如釋重負,蹲在執諾面前,一臉關切地詢問風墨:“小墨墨,執諾公子可是無礙了?”

“想必是的,脈相平穩了許多,只是因缺血而有些發虛。”風墨淡淡地說道,看着他手上的手腕,心裏無味雜陳,正躊躇應做些什麽時,卻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撫上來。

他錯愕地擡起眼,忽而發覺韓笑的桃花眼裏盛滿了濃烈的關切和些許笑意。

他正為風墨擦去殘餘的淚水,微微一笑:“小墨墨,別哭啦。哭的我心肝都要碎了。”

冷畫汀幹咳兩聲,吐出一口污血,幾只蠱蟲瞬間飛灰煙滅,她似是無意地問道:“風墨,王的雙眼,可能治愈如初?”

風墨一愣,擰着眉頭不知如何是好,左右思量如何回答之時,卻見奄奄一息地執諾微微動彈了下,蒼白嘴角扯出一個虛無缥缈的笑意。

既而,他緩緩地點點頭。

“自然是可以的。”你想要他複明,我便令他重見天日。

風墨心裏猛顫,仿佛地動山搖一般,他低下頭,剛想詢問,卻見執諾看着他,艱難地搖了搖頭。

風墨輕聲嘆息,卻擡手輕輕縛住他的雙眼。

他不懂,為何軒轅皓戈與哥哥要為一個女人傾盡所有。

為何軒轅皓戈不能流淚,卻因她的一句話,而活生生自毀雙目,流下兩行血淚。

為何執諾與軒轅皓戈無親無故,卻同樣因他的一句話,要用自己的雙目與軒轅皓戈交換。

興許流影說的沒錯,她冷畫汀的确是個妖女,能令衆人因她的一句話傾盡所有!

興許也正是如此,她才有資格許下那樣惡毒而自私的誓言:

來世,寧我負人,毋負我。

大約過了幾日,冷畫汀日日守在執諾身旁,見他氣色好了些,才放心下來。

韓笑更是與風墨形影不離,如膠似漆,與他一同熬藥端藥。

軒轅皓戈被風墨取了白布縛住雙眼,每日坐于亭中,或是聽冷畫汀為他讀文書,或是聽冷畫汀撫琴,或是聽冷畫汀與韓笑等人調笑不已。

每每韓笑肆意調*戲冷畫汀之時,軒轅皓戈總會假裝生氣地呵斥,而韓笑,總是不在意地笑嘻嘻說道:“娘娘那麽好看,若是只屬于你一人,豈不可惜?”說罷迎面瞧見一個茶盞直擊自己面門。

今日清晨,白雪茫茫,寒風夾雜着雪花将整座王宮蒙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紗,淺色的雲朵堆積在一起,随意的在空中傲游。

冷畫汀将一碗湯端給軒轅皓戈,韓笑笑眯眯地将碗接過來,一勺沒一勺地送到軒轅皓戈嘴裏,一邊喂一邊流口水。

只因軒轅皓戈平生冰冷的臉此刻難得有了一次溫柔的神色,連鋒利的輪廓也難得的柔和起來,越發顯得豐腴俊美。

韓笑正是沖着這軒轅皓戈每日難得一見的溫柔神色,趕在他恢複視力之前迅速占便宜。

冷畫汀坐在一旁,亦是不動聲色地笑,如今她也恢複了傾顏的容貌,如畫的眉眼越發顯得妩媚動人。

韓笑回頭看着,越發陶醉起來,卻聽軒轅皓戈淡淡地笑道:“畫兒,可是下雪了?”

冷畫汀一愣,回頭看着飛雪漫天的姿态,嘴角微微翹起:“是啊。白茫茫的,很美。”

“那也不如娘娘您美。”

韓笑急忙接話,卻冷不防将調羹一歪,藥汁盡數灑在軒轅皓戈的錦袍上,笑容立刻僵在臉上,頓時變成了灰白色。

可軒轅皓戈卻沒有多大的反應,韓笑思量着興許是軒轅皓戈并沒感受到,或是礙于對冷畫汀的愛,舍不得訓她。

正暗暗竊喜之時,忽聞輕飄飄的聲音慢吞吞在耳邊漂浮。

“韓笑,屆時将寡人的袍子洗了。”

“為何?又并非小的灑了湯藥。”韓笑扁着嘴,一臉委屈地說道,卻聽見一句十分歡快的聲音高亢無比。

“呀,小笑,你怎麽把藥撒到陛下的袍子上了。”

流影淡定的走進來,腰間配劍微微作響,冷畫汀的笑容頓時咧成誇張的形狀。

韓笑立刻将整碗藥向流影潑去,流影一愣,微微閃身,那藥便嘩的一聲落在地上,雪變成了暗黃色,幾騰熱氣過後,迅速凝結成冰。

“韓笑,欺君之罪應怎樣罰來着。”

軒轅皓戈伸手,将一旁狂笑不已的冷畫汀攬進懷裏,低聲說道:“畫兒,我好像再看見你吃雪的模樣。”

冷畫汀一愣,繼而淡淡的笑着:“好。”

說罷便松開他的懷抱,拿起一個碗繞過可憐兮兮的韓笑,猛地跑到雪地裏,尋了些幹淨的雪團,放到碗裏面,又蹦蹦跳跳的跑過來,縮進他的懷裏,笑盈盈的舉起手裏的碗。

“嗯……陛下不是受傷了嗎?就不要吃這些冷的東西了。小的給代勞可好?”

第,113章以眼還眼,兄弟争執

韓笑笑眯眯的說道,心裏左右着可是尋到了一個将功補過的機會,不用為軒轅皓戈洗衣服了,卻見軒轅皓戈與冷畫汀一記眼刀甩過來,把他大卸八塊。

韓笑渾身一激靈,只好默默地躲到一旁,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流影,流影一愣,無奈的聳聳肩,看着他的時候眼底卻多了幾分心疼的神色。

冷畫汀正将雪花放進嘴裏,冰涼的雪花在舌尖融化,淡淡的甜味瞬間在舌尖扭開,她微微一笑,用手拿起一小團放進軒轅皓戈嘴裏,軒轅皓戈張嘴便将它吃掉,呵呵的笑道:“味道……還是沒變。”

“參見陛下。”

風墨和執諾兩人齊齊走來,跪在軒轅皓戈面前,軒轅皓戈一愣,擡起手說道:“請起。”

風墨深深地看了執諾一眼,卻見執諾對冷畫汀蒼白的一笑:“我一同旁人商量了,可同你換眼睛,這般你便可以視物了。”

軒轅皓戈一愣,笑道:“不知是何人如此好心。莫要強求他,到時毀了無辜之人可就不好,畫兒這般善良,定要罵寡人濫殺無辜的。”

冷畫汀冷哼一聲,淡淡的說道:“切,你殺的人還少麽?”

執諾微笑道:“自然是自願的,并無強求。”雲淡風輕的神色令風墨有些擔心,不由得緊緊抓住他的手。

“自願便是自願。”

風墨上前一步,朗聲說道,既然哥哥願意奉獻雙眼,那不如他兄弟倆一人一只眼,也不至于二人中有一人不可視物。

“小墨!”執諾一驚,扯住他的袖子,低聲喝斥道。

“風墨,你……”冷畫汀好似猜到了什麽,擡起頭驚愕的看着他們。

卻見風墨淡淡一笑:“我亦是醫者,自然是肯将這雙眼睛令陛下視物的。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豈能漆黑度日?若在下有此等殊榮,助陛下重見光明,那真是畢生有幸。”

說是畢生有幸,卻沒見到他有幸的模樣。

“用我的。”執諾擡手,硬生生将風墨往背後一拽!冷漠的說道,眼底看向他的時候不覺多了幾分責備。

“那好,一人一只眼。”風墨爽快的應着,卻絲毫不肯讓步。

“換眼可是及其慎重之事,容不得你任性!”執諾低聲喝斥道。

“你若是将古蠱與癡情移魂蠱之事同我道明,豈不是不用這麽多周折了。”傾顏低沉着聲音,眼底有些暗淡,有一下沒一下的垂着軒轅皓戈的大腿。

“還不是怕你擔心。”軒轅皓戈暖暖的笑着,卻令風墨氣憤不已,就因為一句怕她擔心,難道就要毀了他哥哥的一生麽?未免也當他人太不當回事兒了些!

“這雙眼睛不要也罷,至少寡人身旁有畫兒作伴,那已是大幸。如若一雙眼能換得畫兒朝夕相伴,廢了又如何。”

軒轅皓戈淡淡的笑着,準确無誤的握住冷畫汀的素手,冷畫汀心底一酸,扭頭對執諾說道:“執諾,我一直視你為兄長,還請幫小妹我取下這副眼睛,換到皓戈身上。我頂多是一嫔妃,能不能視物已是無礙。但皓戈他是王,怎能無眼?”

“你們別争了,眼睛之事,我自有分寸!”執諾忽然煩躁起來,甩下一句話後,氣呼呼的推開風墨往前走了。

“你們可知,哥哥是想用自己的眼睛來換!”

風墨雙目通紅,沖他們大吼道,冷畫汀渾身一震,幾乎跌倒在軒轅皓戈懷裏,雙目空洞的看着風墨。

“他一直以為他從未為你做過什麽,自然是想用眼睛!”風墨氣呼呼的說道,随後拂袖離去,韓笑正向追上去,卻看見他月牙色的衣袍被風灌滿,鼓鼓囊囊的在空中飛舞,有幾分駭人的意味,又瞟了瞟臉色蒼白的冷畫汀,想了想還是不去為妙。

“你說,我可是太任性了。”冷畫汀喃喃的說道,雙手卻緊緊縛住軒轅皓戈略帶冰涼的手指,強忍着眼淚不肯落下。

“畫兒,若是想哭,盡管哭出來便好。這已不是那時光景,想哭不能哭之時。”

軒轅皓戈溫柔的笑着,将她适時地抱在懷裏,冷畫汀鼻頭一酸,淚水簌簌地落在他的衣襟上,慢慢的凍成了一層又一層晶瑩的冰塊。

如若此時,她想認真悔過,那上天可否再給她這麽一次機會?

若是同執諾說起此事,他定是會溫柔而堅定地望着她,笑道:“放心,一切會有辦法的。”

難道還要再用癡情移魂蠱嗎?再将她的命運與愛她的一個男人綁在一起?

有會是誰呢?

冷畫汀緊緊地抱着軒轅皓戈,一閉眼仿佛就是天黑,但暗色的蒼穹中最為明亮的星辰,一定是執諾。

晚宴時分,執諾便宣布,在第二日早晨于勤政殿治療軒轅皓戈的雙眼,他與風墨一人一只眼。

于是第二日,大雪夾雜着厚重的霧氣,靜悄悄的将整座華麗的王宮所籠罩,遠遠地看來,這座精致的金絲籠,仿佛又蒙上了一層又一層輕淡飄渺的白紗,越發顯得如同霧裏看花版神秘而美麗,生生地透漏出陣陣肅寒的氣息。

冷畫汀一大早便由韓笑護送着,守在了勤政殿外,身上披着溫暖厚實的狐裘,雍容的皮毛将她的小臉遮住了三分之一,手裏抱着滾燙的暖爐,是不是地向殿內張望着,可只看見緊緊閉着的高大鎏金門。

兩個時辰過去了。冷畫汀呆坐在外面,韓笑坐在她身旁,借機緊緊握住她的光滑白嫩的手,美其名曰為娘娘打氣給她信心。

“韓笑,你說,我可是十分惡毒的女人。”冷畫汀擦擦眼睛,輕聲開口,嗓音啞啞的。

韓笑回過頭,看見她眸子裏如同被大雨沖刷過一般,十分明亮,心裏翻湧起幾抹苦澀,但桃花眼依舊彎起,笑眯眯地說道:“娘娘那裏是這般的女人。娘娘心地善良。”

“想來那陣醉生夢死的日子,顏亭,顏畫,呵呵。終歸不過是冷畫汀……”冷畫汀靠在朱紅色的柱子上,精美的雕紋纏繞在柱子上,十分漂亮。

“嗯?冷畫汀?那個棄後……娘娘談她做什麽?”韓笑偏過頭,疑惑地問道,看着她失神的模樣。

“嗯……她死前曾說過一句,寧我負人毋負我,倒是十分爽快。也不知陛下可曾愛過她。”

冷畫汀随意地說道,卻還是垂下了雙眸。

過去是否愛她已是無用,至少他如今心系她一人,便是極好。

傾顏,與冷畫汀,不同的,也只是皮囊罷了。

“嗯,想必陛下是愛她的。衆人皆知,冷後被光榮下葬,全國缟素三日。而不近女色的陛下忽而召集天下美女,選中入宮恩寵之人,均是極似冷後的……但是娘娘,陛下他如今定是愛你的!與那個冷後無關!”

韓笑說着說着,猛然想起傾顏在自己身邊,立刻擺擺手解釋道。

卻見她嘴角似乎噙着笑意,雙目發直的模樣。

“娘娘……”

韓笑伸出手在她面前揮揮,她一愣,繼而笑靥如花:“韓笑,你去吩咐廚房,做幾道可口的飯菜來。執諾酷愛筍絲,皓戈酷愛糖醋裏脊,風墨……風墨他……”

“他酷愛蒜蓉扇貝。”韓笑微笑地說道,雖說之前冷畫汀的神色有些怪異,但畢竟深知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便急忙接上話茬,随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你到底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流影黑靴點地,輕飄飄地從屋頂落下,銀色的面具反射出陣陣寒光,一對丹鳳眼凜冽無比,有似是對冷畫汀充滿了無盡的嘲笑與諷刺。

“是從何時起,你開始排擠本宮了。”

冷畫汀更是笑得越發雲淡風輕,一對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最為黑暗的一面,雍容的狐裘緊緊地将她的身軀包裹,高束的毛領越發顯得她清新脫俗,雍容華貴。

對,她眉眼如畫,既然如此,那自然是毫無固定的氣質,無論是妩媚妖嬈,風情萬種,還是小家碧玉,扭捏可人,亦或是冷傲決然,冰清玉潔。

流影眯起眼,細細地打量她,嘴角微微翹起,越發顯得不屑,他淡淡地将眼睛轉過去,看着屋檐上的凍雪,靜默的轉身。

“自然是從你随軒轅皓華私奔的那一刻。以前我從未發覺,你竟是那般心機深重,陰狠毒辣的女人。”

“随皓戈在一起,一切都成必然。你身為暗衛、殺手。莫非連這些都不懂?”

“哼,少将這些追究到主人那裏。我生來如此。比不上你巧舌如簧。”

流影一陣嗤笑,翻身落座在高大的石像上,随意耷拉着一只腳。

“可是因為赤凰兒。”

冷畫汀微微一笑,她與流影的糾葛,早就應解釋清楚的。

“赤凰兒?此話怎講?”流影難得撇過頭,疑惑地看着她,手掌暗自緊緊地握住,青筋暴起。

“呵呵。你喜歡她,确切地說,是愛她。”冷畫汀笑得随意,卻确有深意,這一切她早已洞悉。

“你……”

流影見被她說中了心事,不禁窘迫萬分,滿面通紅。

明明此事無人察覺的!可她為何能如此肯定?

“我是從何得知?”冷畫汀仿佛知道他想問什麽一般,越發笑得高深莫測起來。

流影一愣,微微點點頭,既然此時軒轅皓戈與衆人不在,那便同她說個清楚也好。

“第一,原先做王後之時,便問過風煉凰三人葬在了何處,凝露曾說是你一手打理。

可後來赤凰兒卻化為了若凰。

本宮因在皓戈身旁多年,自是知曉你做事謹慎,若是赤凰兒沒死你又怎會沒有察覺,而赤凰兒此番出現在王宮,你并無揭穿,便知有詐。”

冷畫汀抱着暖爐,笑得慈祥,很滿意地看着流影身軀一陣,便将狐裘啦了啦,越發慵懶地靠在柱子上。

“而後,你與她設計,引本宮入套,你看她的眼神便很不一般。

如同火光乍現,此等愛意,本宮這個過來人又怎會不懂?試想,皓戈花那麽多時辰搜尋赤凰兒身為軒轅皓華暗衛的證據,卻還未搜到,可見明明是有人肆意包庇。

而她時常出宮尋軒轅皓華,你又身為巡夜之人,豈會不知?明明是肆意偏袒。而你又對皓戈忠心耿耿,斷然不會出賣于他。故,只是為了爾等一介私心罷了。”

冷畫汀吹吹衣襟上掉落的雪花,擡起頭看見流影一言不發地望着天空,手卻顫抖得要命,便知自己推斷得沒錯。

啪!

清脆的聲音無疑引得他二人一驚,紛紛向那聲音源頭看去,卻見韓笑張大了嘴巴,一臉崇拜地看着冷畫汀,久久說不出話來,拂塵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許灰塵。

流影猛然跳下來,奔到韓笑身邊,卻又不知應如何解釋。

一聲巨響,如同九天霹靂。

“娘娘!您好厲害啊,居然這個也能推斷出來!”

流影因離他最近,故耳朵被狠狠地震了一震,剛想說些什麽,卻見韓笑十分悲憤地将袖子一揮,繼而自己被冷不防推到了一邊。

冷畫汀依舊神色不改的看着他倆上演一場好戲,笑眯眯地看着他倆之間糾葛。

“小笑,我……”

“你什麽你?你前日還同我說,你是個斷袖,怎麽又愛上了一個女人?你昨日還同我說,喜歡我,怎麽今日便變了卦?見過花心種,卻從未見過你這等傷人心的!”

說罷韓笑将地面上的拂塵撿起來,用力地甩向流影,流影也不躲,只是十分凄涼地将他望着,怎奈那一下太過用力,竟将他的面具掃掉,冷畫汀迫不及待地湊上去,亦是想一睹芳容。

俊美的一張臉,妖嬈不可方物,可卻有一道黑色的疤痕,直直的從眼角劃過,顯得甚是猙獰,為他妖嬈的臉添了幾分懼色。

韓笑張大了嘴,冷畫汀手中的暖爐亦是滾落到地面上,滾啊滾,滾啊滾,便有火星滾出來,嘩啦啦落到雪地裏呲呲冒着白煙。

這張臉,的确是熟悉得很。

她聽見自己不可置信的聲音,微微顫抖,而且帶着沙啞的音色。

“城哥哥……”

流影慌忙将面具戴上,胡亂地說道:“你看錯了……”随後推開韓笑便要逃。

冷畫汀淚流滿面,擡腳追上去,卻冷不防踩上那暖爐,殘留的木炭将她的小腿灼燒,腳下一歪,撲通一聲。

她便跌倒在雪地裏,可嘴裏卻是分明在喚着:“城哥哥……城哥哥……”聲聲入耳,如泣如訴。

可遠處哪裏還有那一抹黑色鬥篷的影子?

她不懂,為何雲城在她身旁多年,卻始終不認她。

她不懂,為何雲城明明是最愛她的哥哥,卻對她百般嘲諷。

她不懂,為何雲城明明是軒轅皓華的人,卻對軒轅皓戈俯首稱臣,忠心耿耿。

她有太多太多不懂得了,不懂為何雲城深深愛着她,可卻後來愛上了赤凰兒。

不懂為何雲城要幫着赤凰兒,将她引入圈套,活生生的将她逼死。

不懂為何雲城明明是随着冷文石輔佐軒轅皓華即位的,為何又投奔了軒轅皓戈。

不懂為何雲城會對她冷嘲熱諷,越加放肆!

韓笑愣了半天,才發覺冷畫汀咬住下唇,痛苦地坐在雪地裏,慌忙上前,掀開衣物一看,白皙如玉的腳踝紅腫一片,紅與白的互相映襯,越發顯得妩媚動人,帶着幾分魅惑。

韓笑腦袋嗡嗡作響,穩了穩心神,鼻血險些流了出來,便急忙拿雪塊将其敷上,卻見冷畫汀倒吸一口涼氣,表情更為痛苦起來。于是轉念一想,極熱極冷,想必定不好受,便将她攔腰抱起,急急忙忙跑向鳳怡宮。

冷畫汀緊緊抓住他的衣袖,語氣卻不容置疑:“皓戈他們還未平安回來,你将本宮帶回去!”

韓笑搖搖頭,跑得更快了,可卻轉彎,往太醫院跑去。

“你如今燙傷了,可一定要治,萬一蠱毒複發怎麽辦?”

韓笑緊張地說道,若是趁軒轅皓戈不在,冷畫汀有個什麽好歹,那豈不是會令他吃不了兜着走?

兜着的,興許是他自己的碎肉吧。

過路衆人皆作驚恐狀,驚訝地看着冷畫汀與韓笑,韓笑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一邊假意怒吼:“看什麽看?幹活去!”

冷畫汀笑着搖搖頭:“無妨,一點小傷罷了。倒是你,這幾日氣勢長進了不少。”

韓笑谄媚地幹笑了兩聲,更緊地摟緊她,溫香軟玉在懷,男女通吃的韓笑起能不欣喜若狂?

“若是你有個好歹,王哪能放的過我?”韓笑扁扁嘴,抱着她眼底噴湧出滿滿的笑意。

“你這般抱着我,占本宮的便宜,你以為這般皓戈就會放過你?”

冷畫汀悠然地躺在他懷裏,笑得如同一只狐貍般,既詭異又妖嬈。

韓笑一愣,頓時停了下來,左右掂量了掂量,又拔腿往前跑去。

“左右也抱過了,橫豎均是死,再抱會兒亦是無妨。”

韓笑說着,一紮頭沖進了太醫院,冷畫汀黑着一張臉,迅速別過頭去,懶得理他。

“來人,給本宮将孫士筠喚來。”

“參加顏妃娘娘。”衆為太醫見狀,紛紛跪倒,冷畫汀拽着韓笑衣袖,令他将自己放在椅子上,擡起下巴高傲地看着他們。

“回娘娘,孫大人今日被執諾公子喚走了。至今未歸。”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畢恭畢敬地說道,有幾分顫抖,興許是忌憚冷畫汀“妖女”的身份。

韓笑扁扁嘴,一甩拂塵:“那你,就為娘娘醫治燙傷。”

冷畫汀将胳膊支在石桌上,支撐着腦袋,陷入了沉思,任憑韓笑将她的傷口暴露出來,衆為太醫擡眼,紛紛瞪大了雙眼,随即響亮的吞口水聲音,那個老太醫多多嗦嗦地上前,接過一個小太監給的藥瓶,猛地鼻血狂噴,暈倒在地。

冷畫汀依舊是沒有反應,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微微合上眼,将眼底的寒霜掩住。

“你們這些人中,難道就沒有可以為本宮上藥之人嗎?”

“有,自然是有的!”

排山倒海般的聲音響起,衆位太醫紛紛擡起袖子抹着噴出的鼻血,争先恐後地爬上來。

白淨的雪地上頓時變得一片紅豔豔的,如同開滿了紅色的花朵,妖豔迷人。

冷畫汀輕輕地擡起眼,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厭惡,微微動動朱唇:“真髒。”

頓時所有人停在了原地,繼而擡起袖子瘋狂地擦着地面。

冷畫汀又重新閉上了眼睛,冷聲說道:“韓笑,你來。”

韓笑一愣,頓時受寵若驚地半跪着,将倒在地上的老太醫踢到一邊,笑眯眯地拿起白瓷瓶,頓時感覺什麽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了。

冷畫汀一言不發地看着為她所傾倒的衆人,就連一直在自己身旁她曾以為對自己美貌免疫的韓笑,都在狂吞口水,一副滿面通紅,鼻血狂噴的模樣。

她挑起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卻不知是嘲笑,還是得意。

忽而,她猛然起身,韓笑渾身一驚,竟跌倒在地上,擡起頭驚愕地看着冷畫汀。

冷畫汀蒼白了臉,哆嗦着提起羅裙就猛然跑去,韓笑慌忙将藥瓶扔到一邊,起身追上去,大聲喊道:“娘娘哎,娘娘,您還有傷!”

這換眼的技術,不是個一般的醫術,可并不代表無人會這門醫術。

凡是在這世上小有名氣的大夫,均是靠這門技術活來揚名的。

孫士筠既然能如此深得軒轅皓戈信任,那必定是醫術高明的大夫,既然如此,這換眼的技術一定是會的,執諾與他相識多日,互相切磋醫術,自然是情誼日漸深厚,本是風墨與執諾一人一只眼,來換軒轅皓戈雙眼,可執諾卻将孫士筠也一并帶走,想必是另有打算!

冷畫汀正是想到這個,才慌忙往宮裏跑的,她早已将執諾視為親人,那麽她又如何肯眼睜睜地瞧着執諾一意孤行,毀了自己一生?

腳踝出的水泡被她弄破,她眉頭微皺,咬着牙,突然感覺腳心一痛,低下頭才發覺自己的腳,并未穿鞋,已經赤着腳跑了将近二裏路,紅通通的如同一個個蘿蔔,還不斷往外汩汩流着血液,幾點猩紅纏纏綿綿随了她一路,如同盛開在雪地裏的紅梅,妖嬈冷傲。

她咬咬唇,繼續擡起腳往前奔去,反正已經了無知覺,既然如此,那繼續跑也無妨。

這是她犯下的錯,一切後果令她自己承擔啊,令她自己一人承擔便好,執諾與她無親無故,又有什麽資格幫她承擔,幫她贖罪?

難道全是因為他愛她嗎?

這令她如何承受得起。

那一句“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令她如何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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