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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我無條件地信任你

眼見着銀蝶走過來,鐘意找了個借口像逃一般地離開銀蝶,來到大堂。

銀蝶也跟着走出來,笑着說:“姑娘莫不是信不過我?銀蝶我做別的還有限,看賬卻從未看錯呢。”

鐘意有心直接朝她臉上扔一句“我就是信不過你”,可又實在說不出嘴。

鐘意的性格是吃硬不吃軟,你跟她對着幹,她也能舍得出一身力氣跟你硬抗,但你像銀蝶那樣來個死皮賴臉,總是一副笑模樣,鐘意就沒辦法了。

她是怎樣也不好意思當着一個笑吟吟的人的面,揭穿她的底細的。

更何況,最關鍵的是,說人家是間諜,證據呢?

一切還不是她自己猜的,萬一她猜錯了,萬一這銀蝶只是好吃懶做,眼空心大,但并不是別家派來的毯子——其實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讓鐘意如何面對?

所以鐘意只能逃跑。

銀蝶追到哪兒,鐘意就跑到哪兒。

這銀蝶,放到現代搞銷售,一定是一把好手!

這三跑兩跑的,鐘意就跑到男丁住的廂房裏了。

正好看到李小四正坐在通鋪前邊,鐘意眼前一亮,就想出個主意。

她把李小四招呼過來,“小四,你幫我看住了銀蝶姐姐,她要是找我,你就找她,別讓她有機會跟我說話。”

李小四不明就裏,問道:“掌櫃,你這是在和銀蝶姐姐玩游戲?”

鐘意苦笑一聲:“就算是吧。”又說道。“小四,這是掌櫃有事請你幫忙,希望你答應掌櫃。”

李小四拍拍胸脯。“放心吧掌櫃!”

這孩子聽羅成說掌櫃從排了兩天隊要上工的人裏,獨獨挑中了自己,那自豪感是杠杠的,動不動就爆棚。

比如說眼下,掌櫃說得多好啊,有事找他幫忙,這是高看他李小四啊。他怎樣也要圓滿完成任務!不就是攔着銀蝶姐姐嗎?看我的!

于是銀蝶也遇到了鐘意的尴尬。她不管上哪兒,李小四都會纏過來。要她教她識字。

“銀蝶姐姐,”李小四叫得甜甜的,“聽說你識字,還會看書。小四好羨慕,教我識字吧!”

銀蝶卻沒有鐘意那好脾氣,拉下臉子就喝李小四,“別煩我,該幹嗎幹嗎去?”

李小四挺起胸脯理直氣壯地說:“我是酒樓店小二,酒樓還沒開張,我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找銀蝶姐姐識字!”

銀蝶被李小四纏得沒辦法,只好去後院找了塊沙地,拿了樹枝一筆一劃教他認字。

鐘意總算脫身了。就走到廚房,。

紫煙正背對她忙着在廚房和羅成、蔡良準備明天的點心,鐘意看着她的背影。感到這丫頭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些,本來她就有些溜肩,這一瘦,顯得她整個人有點形銷骨立,讓鐘意有點心疼。

“紫煙。”鐘意叫她,口氣很平板。聽不出有什麽感情。

“姑娘有什麽事吩咐奴婢?”紫煙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

“廚房裏你先別忙,我有些口渴,你沏壺茶,端到我房間裏。”

紫煙的眼睛閃了閃,感到姑娘有點怪。

她從來不在下午準備點心時要紫煙做服侍她的事,有時紫煙想服侍她,反倒被她說要以廚房做點心的活為先,今兒個是怎麽了?

鐘意說完就掉頭走了,她怕自己再多看紫煙一會兒,會硬不下心腸。但是有些話,憋在心裏不好,也是對紫煙的不尊重。

如果是要信任的人,那麽就沒有必要藏着掖着,把一切懷疑都攤開,大家開誠布公地聊一次。

真實,是信任的基礎。

過了片刻,紫煙就端着一壺鐘意最喜歡的鐵觀音走進鐘意的房間。

“你去把房門關上,今天我們的對話不能叫人聽見。”鐘意對紫煙說。

紫煙的表情凝重起來,看來和她猜的沒錯,姑娘叫她放下廚房裏的活,果然不是為了喝一壺茶。

她出門看看,都各自忙各的,并無人關注到她們,就關上房門,轉身對鐘意說:“姑娘,并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也沒有人在房外。”

鐘意點點頭,突然就問道:“你到底是誰?”

紫煙被鐘意的突然發話搞得愣住了,她呆了一呆,勉強笑道:“姑娘說什麽呢,奴婢是紫煙,和你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頭。”

鐘意并沒有被紫煙的笑容影響,臉色更加嚴肅,口氣也變得冷冰冰起來,“你不是丫頭,你是自由身,你早就被沈澈贖了出來,你的身份和我一樣,是平民。”

紫煙緊緊扣着手,整個身體都有些緊張,她結巴着說:“可是奴婢并不願意離開姑娘,只想一心服侍姑娘左右……”

“別說這些。”鐘意打斷了紫煙,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終于說道,“不然我換個問題吧,紫煙,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你家姑娘,到底是誰。”

紫煙徹底被驚住了,差點站不穩身子,臉色也變得慘白一片,“姑娘、姑娘不是先夫人的嫡親侄女,鐘家的最後骨血嗎?”

鐘意搖搖頭,“你信嗎?”她看向紫煙的眼睛,深深地看向她,又重複了一句,“紫煙,你信嗎?”

紫煙站在房間裏,拼命地扭着自己的雙手,嘴唇緊緊抿着,臉色雖然慘白一天,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眼底晶瑩一片,似有繁星閃動。

“奴婢、奴婢是信姑娘的。”

紫煙輕聲地說出這句話。

鐘意的身子微不可見地動了動,怕掩蓋不住內心的激動,她立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

在她低頭喝茶的時候。她聽見紫煙跪了下來,對自己說道:“奴婢被姑娘做主發賣,又被沈二爺贖回自由身。重新投靠姑娘之後,的确覺得姑娘和從前大不一樣了。雖然容貌和身段,連腰後的朱砂色胎記都未曾變過分毫,但姑娘的行事手段、通身氣派,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以前的姑娘,沒有如今姑娘的潑辣。也沒有姑娘的手腕,奴婢剛見到姑娘時。也曾經以為、以為姑娘是別的人假扮的。”

鐘意緊緊地握着茶杯,食指用力摳着那杯沿。這是她埋藏在心裏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無法面對的虛假——她的身份,的确是冒用的。她只是一個孤魂野鬼。陰差陽錯之間附身到這位已經死去的小姐身上,還做主抹去了那小姐的名字,換成她的本名。

如果她被拆穿,被拿走她拼出來的這一切,她也無話可說。她本就該死在那場車禍裏,穿越到古代,附身到別人身上,就算是一時的幸運,也讓鐘意覺得名不正、言不順。

她緊張地聽着紫煙跪在地上說的話。她早就料到紫煙會懷疑自己,因為她和本尊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一句“前塵已忘”,是無法說服自小就跟随在本尊左右的紫煙的。

鐘意忽然感到有些絕望。她有些自嘲地想:這邊我還在質問人家是誰呢,可我到底又是誰呢?我是憑什麽坐在這裏,讓另一個人跪拜于我,又是憑什麽接下來這間酒樓,把“元泰福”改成“白鶴樓”呢?

可是她又聽到紫煙說道:“可是姑娘雖然變了,但卻變得讓奴婢歡喜。以前的姑娘。夫人什麽也不要她做,姑娘的性子就綿軟些。平常我們住在那個小院裏,總是會受些街坊鄰居的閑話,說姑娘是沒了爹媽的孤女。遇到這種事,都是我和銀蝶為姑娘出頭的,可我們做奴婢的,又能說什麽,只是看着姑娘,為她受這些氣而感到不值。

“夫人的酒樓被惡人盯上,被騙了高利貸,姑娘哭了幾日,突然就要我們找人牙子來發賣,連帶姑娘栖身的小院,一并都折價賣了。姑娘哭着對奴婢說:‘嬸子養我這麽大,不曾做過什麽,如今是能做的最後一點事,就算是杯水車薪,也是我為嬸娘的一片心。’奴婢和銀蝶苦勸姑娘沒有用,就這樣被人牙子領走了。等奴婢再找回來,也是帶着一片癡心,怕姑娘已經獨身去鄉下去尋宗族,卻沒想到姑娘竟是完全變了個人,變得……讓奴婢欣喜。

“姑娘說是因為一時想不開上了吊,被救下來之後就忘了所有事,又讓奴婢叫姑娘的新名字。可是姑娘卻忘了,姑娘原本就是姓鐘,閨名一個意字的。所以奴婢私心想着,定是觀音菩薩可憐姑娘與夫人境遇悲慘,竟是在姑娘生死之劫中點化了姑娘,教姑娘度過難關,不僅保留了鐘家最後的骨血,也能讓姑娘重振鐘家!

“所以,所以……”紫煙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所以奴婢信姑娘,不管姑娘成了什麽樣子,變成什麽人,姑娘就是姑娘,奴婢信的。”

那茶杯還握在鐘意手裏,就像穿越的第一天,鐘意為了緩解內心的緊張,也緊緊地握着一個粗糙的茶杯一樣。

如今她依舊緊緊地握着那茶杯,食指摳着那杯沿,指甲已經有些麻木了。但她的心裏,卻像刮過一陣吹散一切的大風一樣,紫煙居然忠誠到如斯地步!

如果是這樣一個忠仆,那即便是自由身,記挂自家小姐安危,一心投奔了來,又有什麽不可以!

長久以來,鐘意在現代社會的成長環境下,堅信着“人類都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動物”這一信條,那就是無論做什麽,出發點都是為了自己,而眼前這紫煙說的一番話,顯然是把她放在了第一位的。

這樣獨生子女鐘意,性格裏極少有“奉獻”、“無私”這種字眼的鐘意,徹底震撼了。

她再也無法保持之前的冷淡與嚴肅,事實上,在紫煙說到一半時,她就哭了。

竟然有一個人,為了相信自己,特意想出了一套有關“觀音菩薩點化”的說辭,這是紫煙作為一個古人,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釋。即便是充滿“怪力亂神”的玄幻因素,但紫煙依舊選擇相信這個解釋,繼而相信她的姑娘。

我無條件地信任你,姑娘。

這是紫煙在她絮絮叨叨的哭訴中,傳達給鐘意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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