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今夜無人入睡
“你、你這樣做,”鐘意還是顫抖着說出了話,“我、我不會開心的。”
沈澈疑惑地回過頭,臉上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什麽開心不開心,你這丫頭傻了不成?我也不是沒有說過我們家的事,現在王夫人盯上了你,想利用你鉗制我,我怎麽能把你放任在外頭?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
沈澈沒有說下去,因為他想說“我豈不是要瘋”,又覺得他不該說這種話,他瘋什麽,一個玩物而已!
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看到眼前的人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身子搖搖晃晃的,就是聽到王大郎告了他,聽到要進宮,她都沒有這樣過。
她在害怕?
她就那麽害怕她跟他回去嗎?
她就那麽害怕他?
沈澈的眉頭忽然皺在了一起,臉色也比剛剛更冷了三分。
“掌櫃是不是忘了,你其實是有身契在我手裏的。”沈澈不得不說出本來不想說的這句話,“本公子和你有約在先,什麽時候要你跟我回去,你都得乖乖跟我走。”
鐘意緊緊咬着嘴唇,沉默半晌,終于說道:“那可不可以拖到開張之後?我想看着白鶴樓開張……”
沈澈點點頭,“那就定在三天後的一早,我來接你。”
三天。
又是三天。
仿佛畫了一個圈,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一個月之前。她和他定了三天,她掙出一兩銀子,他就救她。幫她贖回白鶴樓。她忙了一個月,好容易把所有事情都理順,他卻只給她三天時間,要帶她走了。
“對了,進宮你不要怕,那白公公是站在我身邊的,麗嫔身邊也有我的人。她不會怎麽樣你的。你想什麽就說什麽。”沈澈又丢下這句話,就臉色不愉地走了。
他本以為她會很高興呢。就算不高興,也應該是有一些羞澀的吧,沒想到居然如此害怕。
在她心裏,他沈澈竟真的如殺人魔王一般嗎?
沈澈走了。鐘意坐在二樓包廂裏,悶了一下午也沒出來。
紫煙中間去過一趟,看鐘意面色平靜,又對她說她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就以為姑娘是要考慮第二天進宮的事,也沒多想,就給她備好茶點,又去忙了。
天色擦黑時,鐘意從包廂裏走了出來。看着白鶴樓的一幹人忙忙碌碌,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笑容。
紫煙捕捉到這個笑容,終于覺得鐘意怕是有別的事煩惱。就走過來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麽心事?”
鐘意搖搖頭:“沒有,我看你們忙完了,好開會。”
紫煙又仔細地看了看鐘意,帶着一絲疑惑去了廚房,讓羅成他們早點收拾完。“掌櫃等着咱們開會呢。”
羅成感到有些怪,每天晚上都開會是不假。但掌櫃從來不定點,有時太忙,會就不開了,只是他們幾個不拘站在哪裏說兩句話,就完事了,今天掌櫃居然特意等着他們開會?
是因為明天要進宮的事嗎?
衆人帶着疑惑走到鐘意面前。
鐘意一溜看過去,從紫煙到羅成、蔡良,再到牛富貴、李小四,還有找上門來的銀蝶、沈澈安排進來的安傑等人,再加上摘星閣來的蕙娘,短短一個月,她從一個光杆司令,到如今擁有眼前這些人,個中經歷了些什麽,只有她知道。
心頭仿佛掠過一陣風,風裏有鐘意這一個月以來的經歷種種。
和紫煙推着車趕到清心寺賣茶,那天太陽好大,她們在廟門口站了很久,看着裝扮豔麗的婦人帶着丫鬟袅袅走進去,有那心生同情的婦人,還會帶着憐憫的眼神看看她,說一聲“可憐見的”,吩咐丫頭去她的攤子買一碗茶。
滿城找面粉坊,因為想省錢,就雇那拉貨用的大騾車,沒有棚頂,只有一塊木板,她和紫煙坐在上面,颠得七葷八素,好容易找到面粉坊,看是兩個丫頭,老板有時問也不問,就把她們趕出門去。
和羅成、蔡良成宿不睡覺地研究點心,怎樣在沒有烤箱和打蛋器的情況下,做出像現代一樣的糕點,還要努力措辭讓兩個古代夥計明白現代技術。
第一天開窗口販賣四樣點心時的心情,現在她都記得,那種忐忑不安,生怕沒人來買卻要做出信心滿滿的樣子給紫煙他們看,清楚得就像發生在昨天。
和富貴兄的偶遇,看到新大陸一樣對待那些中原不曾有過的食材,和富貴兄面對面、跳着腳,高興地抒發着“他鄉遇知音”的欣喜。
好多好多事,跟着那風刮過鐘意的心頭,歷歷在目。
仿佛發生在昨天。
而一切的一切,要結束了。
“姑娘?”身邊的紫煙輕輕提醒了她一句,應該是她愣神的時間太長了。
她轉身看了紫煙一眼。
這個從一開始就忠心耿耿站在她身邊的丫頭,中間還因為她的多疑而被懷疑過,雖然也有一樁秘密在身,但卻是她最有力的膀臂。
如果可以,要不要帶紫煙一起走呢?
還是把她留下來,讓她繼續為她繼續打理白鶴樓?
“我、我要走了。”鐘意忽然就說出這句話。
眼前的人果然都露出了吃驚的神色,包括那個一貫以冰塊臉示人的安傑。
“掌櫃,你去哪兒?”李小四率先問道,他的心思最是單純,此刻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充滿了驚訝。
紫煙是最了解她的人,聽她這樣說,連忙急急地說:“是進宮的事,還是和沈二爺?”
只有銀蝶的反應最符合她的心理預期。
“呀。姑娘若是走了,把點心的方子和賬本留給奴婢也好。”
鐘意輕輕一笑,說道:“我是說我明天要走。去宮裏。”
衆人松了一口氣,熟悉鐘意的人想到掌櫃有時說話的确不着調,就不以為意了。
“紫煙,你統管着他們,我不在的時候,白鶴樓暫時交給你。”
鐘意看紫煙依舊驚訝的神色,笑道:“也許進宮會耽擱。被留住呢,誰也說不好。所以我先交待一下,若是我當天就回來了,那還是我做掌櫃,你要越權。我還不依呢。”
說罷鐘意不顧紫煙,繼續說道:“點心這塊羅成負責,菜肴蕙娘負責,造酒是阿三哥管,安傑管着你的其他那些人,富貴兄還打理菜田,有什麽要種不要種的,你聽蕙娘的,李小四還做跑堂。銀蝶是我的貼身丫鬟,管着我的首飾工錢就好。”
鐘意又說道:“就是我不在了,你們也像往常一樣。等白鶴樓開業後,就忙起來了,還要仰仗各位呢。”然後就做了個散會的手勢。
所有人都帶着疑惑走掉了,獨紫煙留下來,不放心地問鐘意:“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和奴婢說說吧。”
鐘意笑笑:“沒事,未雨綢缪。你不要太多心。”
說完鐘意就回房,特意交代晚上紫煙和銀蝶不用管她,讓她自己睡下。
對鐘意來說,沈澈讓她離開白鶴樓的決定,遠比第二日的進宮更讓她難以接受。
進宮,作為白鶴樓掌櫃,那可以見招拆招,再說鐘意始終覺得天子腳下禮法森嚴,就算麗嫔要為難她,也要避開諸多耳目。今天看來傳話的白公公和沈澈那樣熟稔,又看沈澈一臉篤定的樣子,她這趟進宮,應該是有驚無險。
而從皇宮出來呢?
沈澈一意要她去那個國公府,她有什麽能力反駁和拒絕?
再來一招撒潑耍賴?
再來一次崩潰?
鐘意不知道這樣的行為,若不是精神壓力大到極點做出的反應,而是她刻意為之,會不會弄巧成拙。
今天若是被沈澈強行帶走,她也許會崩潰,但沈澈偏偏給了她三天時間,仿佛讓她交待後事一樣,中間還插了進宮這樣一件大事,讓她有時間去應對被沈澈帶走這件事。
她想了一個下午,才發現,長久以來,她居然忘記了一個現實:離開沈澈,她做不成任何事。
這個現實讓她沮喪,她自诩現代獨立女性,穿到古代,也沒忘記履行現代女性的義務,以自由平等為己任,卻早就忘了,沒有沈澈那八千兩,她早就成了那黑胖子牛二的一房小妾,現在估計還掙紮在正妻與其他小妾的宅鬥之中。
白鶴樓,原來和她的緣分只有短短的一個月啊……
這個夜晚,無人好眠。
“哎,你說掌櫃姑娘這是什麽意思?”在廂房裏,蔡良和羅成也睡不着,前者支着腦袋問羅成。
羅成仰面躺着,雙手放在胸前,瞪着天花板,緩緩說道:“我聽着像掌櫃要走。”
“我也聽着像。”蔡良翻身坐了起來,拐了拐羅成,“哎,要是掌櫃姑娘走了,這酒樓幹脆咱哥倆幹吧!那個紫煙是個紙糊的燈籠,不頂事的。”
羅成轉頭看了蔡良一眼,說了一句“掌櫃吩咐讓紫煙姑娘管的”,然後就翻身,拿後背對着蔡良了。
“哎,番邦老牛!”蔡良不死心,又去拐睡在另一邊的牛富貴,“你說呢?掌櫃走了,我們合夥幹吧!”
牛富貴從睡夢中被蔡良搞醒,一臉不情願,聽蔡良這樣說,就說道:“掌櫃不是說去宮裏嗎?她會回來的。”
“你傻呀。”蔡良覺得這番邦人的腦袋實在是太冥頑不化了,“她啥時候這麽詳細交代過,她這是要跑啦,我看八成是跟着那貴公子享福去了。”
牛富貴朦胧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她走了我就回叔叔那裏了。”說完也不管蔡良,就又打起呼嚕來了。
李小四也還沒睡,這孩子一向精力充沛,很難睡着,看到蔡良隔老遠看向自己,連忙閉上眼睛,裝着沉睡,還不像樣地打了幾聲呼嚕。
“啧!一群蠢貨!”蔡良自己只好躺下去,心裏盤算:本來想辭工走人,這樣一看,還是留下來,看怎麽把白鶴樓搞到手吧……
ps:抱歉今天又更晚了……鐘意不會真走啦,大家放心,白鶴樓還沒成為第一大酒樓呢!繼續求票求訂,謝謝大家~~